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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打水漂 第二年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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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老夫人带着霍鸢来谢家做客,说是给孩子讲讲弓马。谢鹤言让人在后园开了个小射圃,霍鸢射了三箭,九环、八环、十环,谢家的门客们在旁边拍手叫好。
第三支箭放出去的时候,谢鹤言正和老夫人说话,听见那声响,回头看了一眼。
“这孩子几岁?”他问。
“七岁。”老夫人说,“家里的武师教了他两年”。”
“两年就到这个程度了?。”
“他一天两百箭。”老夫人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得意,像在报账,“手磨破了就拿布缠上继续,我劝他他也不听。”
谢鹤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您该让他歇歇。”
“歇不了。”老夫人摇头,“大人,我家如今只剩这一个了。他要是歇下来,府里那一百多口人靠什么活着。”
谢鹤言端着茶碗半天没喝。
门客们还在叫好,有个姓卢的夸了一句:“世子他日必是擎天柱石。”
谢蕴那时候刚开蒙,认得三百个字,得意得很,拉着霍鸢要给他看自家书房。路过角门,听见墙外有水声。
“什么声音?”霍鸢停下脚。
“清河,”谢蕴说,“清河从我们家墙外头过,走,我带你去看石头。”
“书房不看了?”
“书房晚些再看。”谢蕴已经跑出去两步,“石头要紧。”
城里的清河从谢家园墙外头过,那一段是浅滩,石头特别多。
“你会打水漂吗?”谢蕴问。
“我会。”霍鸢说,“军中将士最爱玩这个。”
“我不信。”
“那比一比。”
滩上有一片扁石,谢蕴弯腰捡了一块最圆的,使劲丢出去,石头咚一声砸进水里,冒了三个泡就沉了。
霍鸢捡了一片巴掌大的薄石,侧过身,手臂一甩。
石头贴着水面跳起来,一跳两跳...第六跳才落下。
“六个!”谢蕴喊,“再来!”
第二把她也输了,第三把她赖皮,趁霍鸢挑石头的时候抢了他手里那片最好的,结果还是两跳。
“给我。”霍鸢伸手。
“不给,你教我。”
“教你就必须要赢过你。”
“那我不给。”
“蕴妹妹。”
“嗯?”
“你把石头还我,我教你三个诀窍。”
“你先说一个。”
霍鸢想了想,蹲下来捡了一片薄石,把手势做给她看:“第一,石头要扁,边要利,圆的沉得快。”
“第二个,手腕要甩,不能丢,丢是往上走,甩是贴着走。”
“第三个。”
“第三个你自己试。”
谢蕴站起来,学着他的样子侧过身,手臂一甩,石头跳了三跳。
“三!”她喊,“我三了!小姐姐……”
她及时收住,改口说:“霍兄!我三了!”
霍鸢坐在石头上,手撑着下巴看她:“你声音太大了。”
“我高兴。”
“再丢一次。”
她又丢了五次,最好的一次四跳,第五次脱手的时候,石子斜着擦过霍鸢的耳朵,落在草丛里。
“你要谋杀我。”霍鸢说。
“那你来丢,我看着。”
霍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后退了两步,选了片新石头。
谢蕴抱着一堆石头往她那跑,脚下是一块青苔石,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摔去,霍鸢去拉她,拉住了她的手腕,但人没拉住。
谢蕴下巴磕在石头上,手掌擦破了,更麻烦的是霍鸢手里那片石子脱了手。
薄石斜着飞出去,擦过了谢蕴的眼角,她只觉得左边眉毛那里被什么东西割了个口子,先是冰冰凉,然后就是一阵温热。
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谢蕴呆呆的坐着,伸手往眉上抹了一把,手掌上全是血的。
“蕴妹妹!”
霍鸢这辈子没那么大嗓门,他扑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眉骨,另一只手直发抖,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
“你别动,别动,我去叫人……”
“我的眼睛。”谢蕴说,“我睁不开了。”
霍鸢把自己的中衣下摆撕了一片下来,拧成条后轻轻压在她眉毛上,他跪在水里,也不管裤子已经全湿了。
“我抱你。”他说。
“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稳就又摔跤了。”
谢蕴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站了一会就眼前发黑,只能靠在他肩上。
“你别怕。”她轻声说。
霍鸢低头看她,自己的脸却白得像纸,嘴唇一直在抖。
“你在抖。”
“我在数数,”霍鸢说,“数到十就不抖了。”
“数了吗?”
“只数到七。”
谢蕴笑了笑,扯动了伤口,又嘶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数数。”她说,“你也太实在了。”
回去的路上谢蕴靠在他肩上,一路没哭。进了二门才哭出来,是因为她乳娘看见她脸上的血,当场就腿软了。
当天晚上相府请了大夫,清洗、上药、缝合了两针。第二天又请了一位,据说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看完说不要紧,眼睛没伤着,就是这块眉保不住了。
“保不住?”谢鹤言重复了一遍。
“缺了一角,长不好了。”老太医说,“小姑娘生得俊,不过可惜了,以后难说亲了。”
缝那两针的时候谢蕴一声没叫,霍鸢被拦在院门外,他站在墙根下,听着屋里丫鬟换水的声音。第二盆水端出来还是红的,他低头看了很久。
谢鹤言出来看见他,原本要发作的话卡在喉咙里,这个孩子衣裳还湿着,头发上有草屑,指甲缝里带血。
“世子。”谢鹤言说。
“大人。”霍鸢行礼,行得很标准,“是我没接住她。”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谢鹤言看着他,他叹了口气就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只小锦盒出来。
“这是我家姑娘的。”他说,“你自己留着,往后别再往我们后园来。”
霍鸢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石坠,系着红绳,是他去年在滩上捡到后托桑姨磨好的那块石头。他一直想问谢蕴喜不喜欢,但又不敢。
“大人……”
“她很喜欢。”谢鹤言说,“进去吧,她在里头等你,只有一刻钟。”
霍鸢进门时,谢蕴正靠在枕头上,半边脸敷着药,眼睛也肿着。她看见他就笑,笑得有点难看。
“你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
“给我看。”
霍鸢把手藏在身后。
“谢蕴。”谢鹤言在旁边说,“你让他给你看什么,他的手又不疼。”
这句话谢蕴记了很多年。她那时不懂父亲为什么这样说;等她懂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疼是不能给人看的。
第五天,谢鹤言请了一位相面的先生到家里来,那位先生进门看了谢蕴一眼,又看了看她的眉,拿着得茶碗始终没放下。
“怎么讲?”谢鹤言问。
“这眉,”先生斟酌着,“断了。”
先生说:“左眉主夫婿宫,缺成这样……”
“怎样?”
“不利嫁娶。”先生说,“这样的眉,人家如果来求亲,一看就会退了。往后纵有好人家,也过不了相面这一道。恕老朽直言,只怕无人肯求。”
谢鹤言把茶碗放下了,响声很大。他挥手让先生出去,自己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乳娘要说话,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谢蕴那时候就在帘子后面,她本来是被要求回避的,可她赤着脚从侧门绕过来,站在帘子后头,把每一句都听完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眉,指尖碰到纱布的边缘。
那天下午府里就传开了:小姐的眉断了,相面的说无人肯求。有个粗使婆子说了句可惜了这样一张脸,被大丫鬟当场骂了半刻钟。
谢蕴在窗内听得清清楚楚。她坐到案前,拿铜镜对着自己,把纱布一点点揭开,看了看那道口子。
伤口结着痂,眉毛断在一处,断口齐得像被人用刀削的。
她把纱布重新按上,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道口子什么时候能好;好了以后能不能画;画的话要用哪种黛;谁替她画。
门外的廊下,霍鸢站在那里。他是跟老夫人来的,本来是在前院等着见谢蕴一面,但等半天都没见人,他就自己跑了过来。
他的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有一根指甲翻了在流血,他也没察觉到。他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相府的下人来劝他回府,他说好。走出去三步又回头,问那吓人:“她还能吃饭吗?”
下人说:“能吃,今儿用了两碗粥。”
霍鸢点点头就走了。
回到侯府,霍鸢在院子里站着一动不动。桑姨端了水来让他洗手,他洗了很久,洗完手上的皮都泡白了。
“世子。”桑姨叫他。
“桑姨。”他说,“你去帮我寻一样东西。”
“什么?”
“不留疤的药。”霍鸢说,“军医那里有,我要最好的那种。别让他们知道我要给谁。”
桑姨看着他的手上那只翻了指甲的手指,血已经干了。
“您这手不上药?”
“我不疼。”
那天夜里,谢蕴疼醒了,摸黑去喝水,发现自己枕边放着一个小瓷瓶,瓶盖用蜡封得严严实实,下面压了一张纸,纸上五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日我来。
谢蕴把瓶子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瓶底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陶土里的砂,这种罐子一般是在军中装金创药用的,虽然磕碰得多,但没人舍得扔。
她把瓶子放回枕边,坐了很久,然后又把它塞进被子里,贴着腰放着。
第二天一早,乳娘进来看见她的样子,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
“好。”谢蕴说,“奶娘,我今天想吃甜的。”
她那时候不知道,侯府那个小混账后来还来了一句话,让她记了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