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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厢里的小姑娘 谢蕴五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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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蕴五岁那年秋天,跟着父亲去镇北侯府吃酒。
那是一场庆北口战役小胜的宴,宫里派了人来,侯府正门挂了两盏大灯。谢鹤言整了整衣冠,回头看着女儿:“进去不许乱跑。”
“晓得。”
“不许摘人家的东西。”
“晓得。”
“不许乱说话。”
谢蕴点头,眼睛已经在往墙那边瞟了。她手笼里揣了两个橘子,是出门时乳母偷偷塞的。
上车前她乳母给她理了三遍领子,又嘱咐:今日席上有几位诰命,你只行礼,不要多话。
“我几时多话过。”谢蕴说。
乳母想了想:“上元节你说那位夫人的鼻子像蒜。”
“那是真的。”
“真的也不能说。”乳母按住她的肩,“记住,今日你去的是侯府,侯府的人只会打仗,所以讲话直,咱们不能学。”
谢蕴记住了。
进了二门后她就懂了:所谓懂,是能不说就不说。
花厅里热闹得很,女眷们在内院摆席,谢蕴被领到老太太身边坐了不到半盏茶,就听见廊下有鸟叫。
那是一只灰背长尾的鸟,站在檐角上,叫得很脆。
她悄悄往椅子外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又挪了挪,趁两个妇人争执一样点心该不该蒸时,她溜下椅子,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那只鸟每往前飞三丈就停一停等她,她跟着鸟走,过了一道游廊,又转过影壁,眼前出现了一排房子。
房子是空的,门锁都出了锈,院子中央有棵枯了的石榴树,鸟一下子飞走了。
谢蕴站了一会儿开始后悔,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才能回去。
最靠里那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里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箱子。
谢蕴先看了看四周,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石榴树下有一双很小的男式靴子,鞋尖朝着门口。她后来想起这件事,觉得那个人当时脱鞋的时候一定很慌。
她推门进去,屋里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比她高两头,很瘦,眉目生得干净,皮肤白得有点过头,穿着一件小小的圆领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正提着一条裙子。
裙子是旧的,鹅黄色,上面绣着缠枝纹,折痕很深,可能是因为叠太久了。那人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拿起一件襦衫,举到肩那边,对着铜镜侧了侧身。
铜镜是被磨得发暗的那种,照出来的人影模模糊糊。
谢蕴站在门口没敢出声,那人从镜子里看见了她,立马转过身来。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那人先开口,声音有点慌乱:“你怎么进来的。”
“我从廊下走过来的。”谢蕴老实回答,“是那只鸟,我是跟着它的。”
“出去!”
“哦,”谢蕴答应得很干脆,但身子却没动,她把袖子里的橘子摸出来一个,“你吃吗?”
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头去看自己手里的裙子,像是想把它藏起来,又不知往哪里藏。最后他把裙子往身后一背,但鹅黄色的一角垂到了地上。
谢蕴看见了,也看见了他眼角红红的。
“我不告诉别人。”她说。
那人盯着她。
谢蕴往前走两步,指着裙子说,“你穿吗?”
那人不回答。
“我娘有很多裙子,”谢蕴说,“红的绿的,还有一种会发光的,我也最烦她们给我梳头,一梳就梳一个时辰。你要是不想穿,我可以帮你藏着。”
那人的喉咙动了动,把手里的裙子放下来,平铺在箱盖上,用手掌压了压上面的褶皱。
“这是我娘的。”他说。
“你娘不给你穿?”
“我娘死了,我生下来那天死的。”
谢蕴不太懂死是什么,只知道隔壁有个姐姐去年没了,大人们再说起她时,都变得很小声。
“那你知道她长啥样吗?”
“见过画像。”那人说,“挂在祠堂里。”
谢蕴想了想,走过去跪在箱前,伸手把那条裙子的下摆拎起来,抖了抖。
“要这样提。”她说,“我娘的裙子都是拖地的,提不好就踩。你个子不够高,更要提起来。”
那人看着她,露出了笑容,笑得很快,收得也快。
“我叫霍鸢,”他说,“但外面人都叫我霍长野,你是哪家的?”
“我是相府的,我叫谢蕴。”
“蕴。”霍鸢把这个字念了一遍,“藏起来的那个蕴?”
“嗯!我爹取的,他说女孩子名字里带藏,性子就稳。”
霍鸢没接这句话,他蹲下来,从箱底又摸出一件半臂,水红色的,袖口有一小块茶渍。
“这个你也要试试吗?”谢蕴说。
“不能穿,”霍鸢说,“穿了就不能放回去了。”
他把半臂叠好,压在裙子下面。
“你几岁?”谢蕴问。
“六岁。”
“我五岁。”她说得很得意,“那你比我大,你该管我叫妹妹。”
霍鸢想了想:“那我以后照着你。”
“照着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人欺负你,我打他。”
“没人欺负我。”谢蕴说,“我家很大,我家下人多。”
“那我有用处的地方就少了。”霍鸢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变小了,“我只能打,我不会别的。”
“你会翻箱子。”谢蕴说,“刚才你翻得很响。”
霍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
“那是木闩锈了。”他说,“我用刀挑的。”
“你会用刀!”
“会一点点。”
“你给我看看。”
霍鸢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刀,三寸长,刃口已经磨得发白。他把刀横在掌心里推了两下。
“好看!”谢蕴说。
“这是削东西的。”
“削苹果可以吗?”
“可以。”
“那你以后给我削苹果吧。”谢蕴把袖子里的橘子掏出来,塞进他怀里,“这个先给你。”
霍鸢捧着那只橘子,看了半天,他没剥,只它放进袖子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先进来的,她六十多了,跌跌撞撞的快步走过来,跨过门槛时还差点绊了一跤,跟上来的桑姨扶住了她。
谢蕴的脸被按进一片很软的衣襟里,她闻见了桂花油的味道。
“姑娘。”老夫人松开她,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身子往地上一沉,谢蕴被吓了一跳。
“求姑娘,”老夫人的眼泪掉在谢蕴手背上,“今日的事,你全当没看见。”
谢蕴看看老夫人,又看看霍鸢。霍鸢站在箱边,两只手垂着,不敢说话。
“她就是镇北侯府的世子。”老夫人说,“满门一百多口人的性命,就系在世子这两个字上,姑娘要是说出去,那些人都要死。”
谢蕴不懂一百多口人是多少,她只知道眼前的老人说“都要死”这三个字时,眼睛里都是乞求。
她用力点点头。
“我没看见。”她说,“我在院子里追鸟,追到这儿就回去了。”
老夫人听完按住胸口,长舒一口气。
“但是,”谢蕴举起一根手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还能不能来找她玩,她答应帮我削苹果?”
听到这句话,桑姨低下头去擦眼睛,老夫人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抱得很紧。
“能能能,”老夫人说,“随时来找,这把西厢的钥匙给你。”说罢,她从袖里摸出一只小铜钥,钥上系了一截褪色的红绳。
谢蕴接过来,用手捏了捏:“这钥匙能开几扇门?”
“一扇。”
“那要不见了呢。”
老夫人愣住了,她六十多岁,头一回被一个五岁的孩子问住。
“那就再配一把。”桑姨在旁边说,“姑娘放心,这门锁旧,配钥匙的铺子只有南街一家,那家人我们认识。”
“我知道,”谢蕴点头,“我不是怕别人偷,我是怕我自己丢了。丢了我要告诉你,不能瞒着的。”
老夫人和桑姨对视了一眼。
后来桑姨跟人说,那天她最怕的不是这孩子会传出去,是这孩子太明白事理了。明白事理的孩子虽然能守得住秘密,但也要扛住秘密。
那天下午谢蕴回到花厅后,裙摆沾了一片灰,父亲给她拍了拍,问她跑到哪里去了。
“跟霍兄玩了。”她说,“他家的箱子很旧,里头有虫子。”
席上有个诰命夫人逗她:“相府姑娘可曾见了我们世子?那孩子跑外头玩去了,没在这儿。”
谢蕴的父亲接话:“这孩子胡说,方才一直在。”
“我一直在。”谢蕴点头,“我在椅子上坐了半盏茶,后来去院子里看猫。”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手在桌子底下把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皮捏的很紧,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谎话要说得这样平淡才像真的。
散席时老夫人亲自送他们到二门,老夫人蹲下来,替她把领口理了理,声音很轻:“姑娘,记住今日说的话。”
“我记性很好。”谢蕴说,“我爹说我脑子里有账。”
老夫人笑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桑姨扶住了她。
打这天起,人前她喊“霍兄”,喊得响亮,对着长辈也这么喊。侯府的下人听熟了,相府的人也听熟了,都说宰相家的小姑娘和镇北侯世子投缘。
有一回宫里太后设宴,各家女眷们都在,谢蕴被带进去认人。有位郡主问:“你就是那个天天往侯府跑的小丫头?你与霍长野很熟?”
“很熟。”谢蕴答,“霍兄教我认弓弦。”
郡主又问:“他待你可好?”
“好。”谢蕴说,“他答应照着我。”
这话说得体面,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但当天夜里西厢的门一关,她就改了口。
“小姐姐。”她趴在箱子上,“我今天说了三遍‘霍兄’,说得我牙疼。”
霍鸢正在给刀上油,听见她说话,手上就停住了。
“你在外头少叫我这个。”
“我没叫。”谢蕴说,“我叫了三遍别的。”
“那就好。”
“小姐姐。”她又叫一遍。
霍鸢抬头看她。
“你听见了?”她说,“那你应一声。”
“……嗯。”
“这不就行了。”谢蕴满意地趴回去,“以后我在外面替你撑‘霍兄’这两个字,你在里面替我撑‘小姐姐’这三个字。我们一人一半。”
霍鸢一开始不肯答应,但耳朵红到了脖子,后来也就应了。再后来,有一年冬天桑姨在西厢门外听见里头传出“小姐姐”三个字,站了半晌不敢出声,只能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