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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常喜进书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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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喜进书房时,带进来一身夜露气。
他反手带严门,帽兜摘下来拢进袖中,凑近案前半步。
“世子爷,程家的银子,出户了。”
萧策安在核一页料单,笔未停。
“多少?”
“三百两,走袖里路,不入府库。”
常喜竖起三根指头,“这数,置所宅子够,娶房亲也够。拿去雇人办事,是顶大的手笔。”
“雇的什么人?”
“城西一个老牙人,外带两个笔吏。”
常喜把嗓子放低,“一个在县衙档房当过差,一个在刑名房里混过事。递银子的是程家三管事,专走外路银钱。”
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萧策安搁笔:“查谁?”
“题目没挑明。牙人接的活儿,是上京各玉铺掌柜的祖籍、亲眷、发家路数。”
常喜歇了半息,嗓音又低三分,“题册头一行,是薛清辞三个字。”
烛芯爆了一声。
“银子几时出的户?”
“前日。”
前日。
行会的帖子昨日才送到铺里。
程家的题目,比帖还早一天。
萧策安的指腹在案面敲了两下,又停住。
“还问了什么?”
“问到婚事来历,牙人不敢接,退了一半定银。”
常喜道,“另一半还在人家袖子里,活儿接着办。”
“知道了。”
常喜从怀里摸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小的抄的底。银子的路数、人的落脚,全在里头。”
萧策安翻开扫了两眼,合上。
“办得好。这趟腿,值十斤糖。”
常喜笑出一口白牙:“世子爷赏得公道。”
“再跑一趟。”
萧策安说,“告诉秦岳,卯时前,我要见他。”
常喜应声退下,脚步声沿廊远去,散进夜色里。
萧策安把折子锁进案头小柜,柜门合上,锁鼻咔哒一响。
他吹了吹指尖的墨,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
夜气涌进来,烛火歪了歪,又立直。
萧策安起身,走到书架尽处,抽出一册蓝布面的薄簿。
簿子边口磨得起了毛,里头夹着两页牙行契纸的抄本、一页城南旧宅的地契底。
他一页一页核过去:太湖薛氏,远房一支;灾年附籍上京;牙行代觅铺面;城南旧邻一户,可作人证;县衙档房一份灾年批文,墨色、纸张、骑缝,样样做旧到位。
五年前他搭的台阶,一级一级,全在纸上。
他提笔蘸墨,在簿尾添了一行小字:程家重金查祖籍。
三证再核,薄处即补。
写完,把簿页凑近烛火烘干墨迹,合上,锁回暗格。
钥匙贴身收好。
程家在挖她的根。
根上缠着什么,程家不知道,他知道。
挖到一半,就会碰上他埋下的石头。
他不怕他们挖,只怕他们挖得太快。
他把烛芯剪短半分。
火苗稳了,屋里亮出一圈。
案上的料单摊到一半,澄溪水料的行市誊在页脚。
他看了两眼,提笔在行市旁边添了四个字:价稳,勿动。
她铺子里的事,他一页一页都看着。
看得再多,也只是看。
天没亮透,秦岳进了书房。
他不用通传,进门站定,先扫一眼里外,才开口,报数一样:
“东街、夹道、后巷,各两人,熟面孔。铺子后门一条暗线,隔日一换。”
“加三处。”
萧策安说,“铺子左右各一,吴郡会馆外一。会馆进出的生人,一个一个记名造册。”
秦岳应了。
“还有一桩。”
他说,“程家雇的两个笔吏,档房出身的那位,手快,腿也勤。可要先弄哑他?”
“不动。”
秦岳抬眼。
“让他抄,让他递。”
萧策安道,“他们查出什么,得由咱们定。查出来的东西不对,睡不着的是他们。”
秦岳抱拳,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世子爷,明日初二。”
“知道。”
“街口那边?”
“照旧。”
秦岳没再问,退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静下来。
案角搁着昨日门房回上来的话:夫人送手炉,隔日一回,礼数不乱,还夸了新锁的手艺。
萧策安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
夸手艺。
她连一句试探都懒得同他费,转头把功夫全花在锁上、印上、街上。
他铺开一张素笺,写下薛清辞三个字,又一笔一笔描了一遍。
这个名字是他给她的。
给了五年,护了五年,如今头一回有人肯出三百两银子,来验它的成色。
验吧。
成色经得起验。
经不起验的东西,从来就上不得他的案头。
他把笺凑到烛火上点了。
火舌舔上来,三个字蜷成一小片灰,落进铜盘。
初二,辰时,天青。
萧策安一身布衣,马车停在两条街外,人步行过来,在东街口的老槐树下站定。
帽檐放得低,手里拢着一柄未开的折扇。
扇骨让指腹推过来,又推过去,不出一声。
这一站,三年。
头一回站在老槐树下,是三年前的秋末,成礼次月。
铺子开张一年出头,晨光里伙计踩着条凳卸门板,一块,又一块。
他站了一炷香,没近前。
头两年,她会隔着重重人影朝街口望。
后来不望了。
他照站。
卯正,拾玉堂卸门板。
伙计踩着条凳,一块一块往下卸。
第一块落地,铺面亮出一条缝。
第二块,亮出半边柜台。
条凳吱呀一声,伙计挪了个位置,接着卸。
第三块卸下,铺面大亮。
她的侧影在光里一晃:青布裙,袖口扎得紧,正低头擦一件玉洗。
萧策安站在树影里,没动。
街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两个生面孔,面前摆着瓜子,眼睛粘在拾玉堂的门脸上。
程家的人,也到了。
他把帽檐又放低半寸。
记吧。
那两位会把他记进册子:东街口,老槐树下,每月初二必到的一个闲人。
值得记,也值得怕。
门板卸到末一块,伙计把幌子挑出檐外。
晨风过街,幌子晃了两晃,稳住了。
拾玉堂三个字让日头照得透亮。
街上人多起来。
卖浆的,赶早市的,问价的,人声一层叠一层。
这声音里藏着几双眼睛,他数得出:自家的三处,程家的两处,还有零星几路各铺互安的闲探。
有个挑担的在他身后歇脚,扁担搁上树根,摆出歇长趟的架势。
萧策安眼角把人收进来,脚下没挪半步。
一条东街,水下全是腿。
铺子里,她把擦好的玉洗搁上绒布,抬手,把鬓边一缕散发抿到耳后。
隔着一条街,隔着重重人影,她做得安安稳稳,像全然不知道自己叫人挂了号。
挂号的是程家。
兜着号的,是他。
末一块门板落地的那一响,他听得清清楚楚。
程家的题目出了,他的答对备下了;他们的银子出了户,他的墙连夜加了固。
接下来,就看谁的口气先乱。
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子,朝街对面望了末一眼。
她已转过身去,招呼头一位早客,声音脆生生地穿过门面,落在他耳边。
萧策安转身,走进巷口。
身后,幌子在晨风里一荡一荡。
五年了。
他守的这间铺子,今日头一回,连对面的茶棚都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