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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茶会 后日午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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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午间,她准时到了程府侧门。
门楼高,台阶宽,扫得一叶不沾。
通传的名帖递进去,上头一行字:拾玉堂薛氏。
引路的小厮穿堂过廊,脚步比前日送帖的快出一倍。
廊柱上挂着新漆的料牌,一路进轩,一路都是程家的货。
听玉轩临着一池秋水,残荷歪着梗。
池水让风皱起来,又平回去。
轩门口的帘子上,绣着程府的堂号。
她把名帖交割清楚,站定,理了理袖口,才进轩。
轩里四面支窗,正中一张长案,一溜锦匣排开,每只匣上都系着签。
席已坐了七成。
她一进门,说话声矮下去半截。
目光从四面过来,一道一道,朝她身上落。
她目不斜视,先朝首座方向欠了欠身,再随引路往末座去。
末座果然靠墙,凳窄,茶几小。
凳面凉,她坐热了,才把包袱搁上膝。
脊背离墙一掌。
左右一扫,谁在看她,看的哪里,她一眼一个记下。
对面年长那位评玉女客,看的是她的手。
那双手的指关节大,指腹发亮,常年摸料的手。
旁边年轻那位挽着满袖银镯,看人先看首饰。
邻座看的是她的衣裳。
半旧的靛青,在一轩的新色里素得扎眼。
还有两位,干脆看她怎么摆茶盏。
她把茶盏从包袱里请出来,玉托垫底,盏落托心。
稳稳当当。
那两道目光各自收回去了。
花厅那头,笑语先到,人后到。
程婉音穿一身石榴红,鬓边一对点翠蝴蝶。
“诸位久等,开匣之前,先容我失个礼。”
她挨座打招呼,走到哪,笑声跟到哪。
对老坊的娘子,问的是各家的老病号。
对核数的娘子,夸的是会里的流水清白。
一张嘴,人人听着都是对自己说的。
到末座,她的脚步放缓。
“这位就是拾玉堂主?”
她起身见礼,分寸收在不多一步。
“早听人说,城南出了个不看行情看料子的掌柜。”
程婉音笑出声,“野路子里,算顶好的。”
席间几道目光立刻直起来。
都在等她接话。
接硬了是顶撞,接软了是认贬。
“玉娘子过誉。”
她坐得端平,“我这条路子,打小在料堆里滚出来的,野惯了。”
“野惯了”三个字,接得四平八稳。
程婉音的笑意一深:“妹妹快人快语。”
转身往邻座去,裙角带起一点香风。
首座方向,老会首夫人朝末座举了举盏。
她欠身回礼。
末座的凳,方才还嫌窄,这会儿倒坐得住了。
她一路打完招呼,回主位落座,鬓上双蝶颤了一颤。
“新料三匣,皆是程家今年的眼力。开匣之前,先请诸位用茶。”
茶过一巡,程婉音拍了两下手。
“看料了,诸位。”
两个丫鬟揭了头一只锦匣。
匣里一方中品料,皮色平常。
众娘子客客气气赞了两句。
第二只匣里是块雕好的牌子,云蝠纹满工,刀子密得像下雨。
众娘子赞得真切了些。
她隔着半席看了一眼。
工是足的。
满得快溢出料了。
第三只匣开到一半,席上就起了一片吸气声。
一方新料卧在锦垫上,皮色旧,肉质透。
灯影从支窗里进来,正落在肉面上。
“斗玉在即,先给诸位娘子过过眼。”
程婉音环席一圈,“席上有行家,随意上手。”
评玉女客先动。
年长那位指腹推了推皮色,点头。
年轻那位掏出帕子垫着手看,看完与年长那位咬了咬耳朵。
各家娘子按席次传看。
丫鬟捧着匣子,一双一双地送过去。
匣子在十来双手里走了一轮,才走到末座。
她末一个上手。
她先看皮,后看肉。
肉里一汪蓝水,干干净净。
她在心里过了秤:这一块,开出来的牌面够十来方,程家的料路,果然壮。
指腹顺着纹理推了一遍,指甲在料皮上轻轻一划,定了一道线。
看完,料归原位,头朝原向。
一双手,自始至终是行里人的手。
“妹妹的眼力,京里有名。”
程婉音隔着半席问,“这料,妹妹看着如何?”
席上的说话声停了。
十几双眼睛,连方才看衣裳的都转了过来。
末座之人议主家的料,说好是奉承,说坏是失仪。
她把双手在裙上按了按。
“料对,工对,价对。”
六个字,落地有声。
席上静了一瞬。
方才还等着看她失仪的那些目光,这会儿全悬在半空。
邻座娘子的团扇摇到一半,停在半空。
“就这六个字?”
“满了。”
她说,“再添一个字,就俗了。”
程婉音膝上的团扇停了停。
笑出声,收得也快。
“妹妹这价字,从何讲起?席上可是问不得价的。”
“不必问价。”
她朝那只锦匣欠了欠身,“这样的料配这样的工,工钱料钱都摆在明处。价,错不了。”
评玉的女客对视了一眼。
年长那位开口:“话少,理正。”
年轻那位跟着点头:“还料头朝原向,规矩。”
还料那一手,她也点了一句:“手稳。”
首座方向有人跟着颔首。
末座六个字,落得比首座的客套还重。
程婉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像在掂一样料。
“妹妹快人快语。来日斗玉,还指望妹妹手下留情。”
“斗玉凭手上功夫。”
她说,“该留情处,自然留情。”
席间笑起来。
这一回的笑声里,掺了别的东西。
有娘子偏过头,低声问邻座:拾玉堂,是哪条街上的?
“东街。”
再问东家师承,问了一圈,满轩里无人接话。
程婉音在主位开了口:“听说妹妹的保结,头一批就办妥了?”
“斗玉是大事,不敢拖。”
“妹妹办事,果然利落。”
笑音里带着针。
茶重新筛上来。
头一盏,丫鬟双手捧往首座。
挨座往下传,传到末座,茶温了半分。
规矩如此,她垂目等着。
福伯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一盏敬上座,第二盏才轮自个儿。
急一步,都是失仪。
她等得心安理得。
盏到手,她双手捧了,垫在自己那只玉托上,端得平平稳稳。
满席都是轩里统一的青瓷盏。
偶有自带玉托的,也是新工素面。
独她这一只,托身老气,水头活,一眼两路。
几道目光又聚了过来。
程婉音敬完一轮,提着银壶走到末座。
“末席清净,委屈妹妹了。”
“靠墙,看全场。”
她说,“清静自在。”
程婉音的睫毛挑了挑:“妹妹这张嘴,比手艺还稳。”
她只笑,把盏转了半圈,捧得还是那么平。
程婉音笑起来,壶嘴一斜,热水注进盏里。
茶烟直直往上走。
收壶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玉托上。
落定了,就挪开。
托圈里的水头,让新注的茶汤一衬,隐隐一汪活光。
满席的锦匣玉牌,都衬出这一小圈光来。
“妹妹这物件。”
程婉音的声音放得又软又慢,“眼生啊。”
她捧着盏,先自己喝了一口。
茶烟直直往上走,满轩的话音,齐齐矮了下去。
窗外的池水让风又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