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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茶会帖 秋阳一出, ...

  •   秋阳一出,檐上的隔夜霜就化了。

      铺门板卸到一半,街口的脚步声停在小铺门前。

      她案上的斗玉底样才摊开,笔刚蘸了墨。

      一个穿藏青号衣的小厮进来,腰牌上烙着一个程字。

      “程府的帖子,请拾玉堂的掌柜过目。”

      双手递上一个红封套,封口的火漆上是一对蝴蝶的印。

      她先在围裙上擦了手,才去接。

      手上带着料灰接帖子,是行里的大忌。

      火漆挑开,洒金红笺,小楷写得秀气,墨色还新。

      “谨订后日午间,于程府听玉轩设茶一席,恭迎行内诸位娘子赏新料、品秋茶。”

      “斗玉在即,先以茶会友。拾玉堂主薛娘子,务请惠临。”

      帖尾另有一行小字:席上设看料一节,诸位娘子可携随身玉件同赏。

      落款两个字:婉音。

      名字底下,一枚双蝶小印。

      她把帖子从头看两遍。

      拾玉堂主。

      小铺一间,掌柜一个,几时称起堂主了。

      帖后还夹着一页素笺。

      席单。

      首座:玉行会老会首夫人。

      二座往下,三坊东家的娘子,两位评玉的女客,行会核数的娘子。

      一行一行数下去,末一行小字:末座,拾玉堂主薛氏。

      首座与末座之间,隔着十一行。

      小厮垂着手候在柜前,等回话。

      “回程府。”

      她铺纸提笔,回帖只有一行:拾玉堂薛氏,遵帖。

      字落得端正,与帖子上的小楷一个规矩。

      她把回帖递过去:“烦请带回去。”

      “掌柜的痛快。”

      小厮接了,临出门回头望了一眼柜上的料匣,才走。

      福伯从后堂出来,接过帖子看。

      他看火漆的手停了停。

      “程家大姑娘的帖子诶。”

      “嗯。”

      “堂主两个字,倒新鲜。”

      福伯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小铺的掌柜,几时有过这路称唤诶。”

      “帖上抬得高。”

      她把席单抽出来,“席单上摁得低。”

      福伯凑着看了末一行,半天没言语。

      “这页席单,姑娘细看。”

      他的指尖点在中段一行上,“这两位评玉的女客,是行里有名的眼睛诶。当年给老会首掌过眼,说一句话,顶旁人说十句。”

      “程家把她们请来做什么?”

      “摆样诶。”

      福伯把帖子还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有她们坐席,席单就作得了数诶。”

      “程家的茶诶。”

      他又添一句,“烫。”

      “贺礼呢,要备么?”

      “赏茶罢了,备什么礼。”

      她说,“带嘴去,带耳朵去。”

      福伯笑了一下,笑得浅。

      “席面上的规矩,你给我说说。”

      福伯愣了愣。

      “听玉轩的茶会,头一盏茶敬上座,第二盏才轮自个儿。”

      他掰着指头,“看料要主人先开匣,客人后上手。娘子们说话,插一句都嫌多诶。”

      “还有呢?”

      “盏要双手捧,烫手也得捧着。”

      福伯想了想,“看料先看皮,后看肉,看完了搁回原处,别掉个头诶。”

      “席上问不问价钱?”

      “行里人开这口,跌份儿诶。”

      “盏呢?”

      “行里看料的人,茶盏多自带诶。”

      福伯朝她手里的包袱努了努嘴,“托是托,盏是盏,各自有讲究。”

      “主人家的兴致呢?”

      “主人夸什么,跟着点头。主人夸两遍的,才有得说诶。”

      他一样一样说,说得很顺。

      顺得像背书。

      她抬眼看他。

      福伯的算盘搁在膝上,珠子一颗都没拨。

      “福伯对程府的席面,倒熟。”

      “早年间跑街,见过几回诶。”

      “程家那位大姑娘,是个什么路数?”

      “玉娘子诶。”

      福伯提起这个称呼,声音高了半格,“京里都这么叫。程家的独女,一年三百六十日,衣裳簪环不重样诶。行里都说,她一双手得过高人的真传。”

      “高人?”

      “名头没落地诶。”

      福伯擦了擦手,“反正程家认,行里也认。”

      玉娘子,堂主。

      名头一个比一个高,个个都与手艺相干,个个都虚。

      她把“得过高人真传”六个字搁在一边,改日再想。

      福伯笑着,笑纹里沁出一层汗,转身去挑水。

      她看着他出门,把这一条也收进心里。

      午后,铺子照常开张。

      头一拨客是买平安扣的老主顾,挑了三枚,付钱走人。

      第二拨只问价,一枚未买。

      她把底样补了两笔,心思还搁在席单上。

      柜外桂花的甜气一阵一阵进来。

      她把席单铺在案上,对着帖子看。

      首座,老会首夫人,是程家抬出来的旧招牌。

      二座三座,几家老坊,是程家要续的老交情。

      当中十一行,行行的坊名都与程家有往来。

      末座,她。

      这张席单排的哪里是座次。

      排的是行里的人心。

      谁挨着谁,谁空着谁,一笔一笔都写了话。

      她拿指尖顺着席单划下去,划到自己那行,停住。

      末席也有末席的好。

      末席离门近,进退只两步。

      末席背靠墙,看得见全场。

      谁朝末席看,看的什么,她一眼一个准。

      掌眼的人坐在末席,掌眼的功夫一样使得。

      她把席单折起来,末座两个字折在最里头。

      再看帖上“赏新料”三个字。

      程家近年料路广,行里人都眼热。

      茶会上赏的料,与其说是给客人看的,倒说是程家亮家底。

      席是茶席,也是擂台。

      擂台上先动的从来是嘴。

      傍晚关铺,她收拾随身物件。

      衣裳挑了半旧的靛青,首饰只留一对素银丁香。

      惯用的那只茶盏,连着玉托,拿软布包了,搁进包袱最上层。

      玉托托圈里的水头,让灯一照,隐隐一汪活光。

      这料的来路她说不出,好在托得住茶。

      福伯探头看见包袱,问:“玉托也带诶?”

      “带。”

      福伯把软布又替她裹了一层,搁回包袱最上层。

      灯下,清单展开。

      她添一行:程府茶帖,堂主之名,末座之席。

      笔尖悬了悬,再添一行:席上设看料,可携玉件。

      帖上抬到堂主,席单摁到末座。

      一抬一摁,全城的眼睛就有了落点。

      后日那席茶上,人人端着茶盏,等的是同一样东西。

      等她失仪。

      等一个小铺出身的掌柜,在满座的规矩里,露出脚底下那块空。

      敬茶的次序,开匣的先手,插话的分寸,一步踏错,明日行里就有新话本: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

      她把规矩在心里从头走了一遍。

      敬茶,捧盏,看料,还料。

      再走一遍。

      两日,够走十遍。

      她把清单折回方胜,收进妆匣,搁在和离书上头。

      失仪这东西,要人看见才作数。

      后日午间,她想让他们看个够。

      看她的末席坐得多稳,看她的盏托端得多平。

      满席的人等着看她出丑,她偏把这席茶,喝成他们的功课。

      她吹了灯。

      窗纸外,更鼓敲过二通。

      包袱搁在枕边,软布包的棱角硌着木沿。

      她在黑里睁了一会儿眼。

      满席的眼睛,末座的凳,堂主的名,随身玉件。

      一样一样,在黑里过完,又从头过。

      明日先把斗玉的底样画完。

      底样是正经事,茶会是旁支。

      旁支也截不断主线,两头的刀,她一把一把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茶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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