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禁局》海妮梦境小说

9、第 9 章 我盯着

　　我盯着笔记本上写下的推论，指尖反复摩挲纸面。

　　直接闯进去太莽撞。梦域懂人心，它能捕捉到我心底的念头，提前布下陷阱等我踏入。我不能凭着一腔冲动，变成巷子里又一道背对巷道的影子。

　　我开始思索，什么东西可以成为我的锚。

　　对别人来说，牵挂的亲人、放不下的日常，是对抗遗忘的支点。可我的支点不一样。

　　是这本笔记。

　　所有真相、所有规则、所有被抹去的人的痕迹，全都写在纸上。只要笔记还在，只要我还能看懂上面的文字，我就不会彻底沉沦，不会顺着低语乖乖走进白雾。

　　我找了一个防水的密封袋，把笔记本装好，塞进斜挎包里。又拿了一支强光手电，一块老旧的机械表。电子设备容易受梦域干扰，屏幕会花掉、时间会错乱，机械表的齿轮转动，是更踏实、更稳定的东西。

　　我没有带别的。刀、棍棒都没有意义。它不是实体怪物，伤不到，打不散。暴力在这里毫无用处，能对抗它的，只有清醒的记忆，和不被蛊惑的意志。

　　收拾妥当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橘红色的光一点点褪去，天地间慢慢蒙上一层灰调。

　　我站在窗边，习惯性望向西侧棚户区的方向。

　　原本只是静静盘旋的薄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步伐平稳，没有慌张奔跑，也没有迟疑犹豫，就沿着马路边缘，直直朝着废墟的方向前行。

　　是个女人，穿着素色长袖，头发垂在肩头。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通往拆迁搁置的废墟，杂草丛生，没有商铺，没有住宅，正常人不会特意在黄昏往那边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小区里被梦域缠上的邻居，大多是被困在梦境里，神志涣散，浑浑噩噩。他们被蛊惑之后，是茫然、呆滞、身不由己的状态。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走路的姿态很清醒，没有被低语操控的麻木感。

　　她看得见白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能看见梦域。

　　我立刻抓起挎包，快步出门，悄悄跟在她身后，保持很远的距离，不敢靠近。

　　路面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人留意这个走向废墟的女人。在他们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过路的陌生人，看不见包裹在她周身那层淡淡的灰雾。

　　越往西走，路边的路灯越是稀疏，野草从水泥路的裂缝里钻出来，越长越高，空气里潮湿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和巷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女人没有回头，仿佛感知不到身后有人跟随，脚步始终平稳。

　　我跟到离废墟断墙几十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躲在一棵枯死的老树后面。

　　大片残破楼房横在前方，墙体坍塌，钢筋裸露，碎砖遍地。浓稠的白雾从断墙缝隙源源不断涌出来，向外流淌，它就是整片裂隙的源头。

　　女人站在雾的边界，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走进去，静静望着翻涌的雾气，低声说了一句话。距离太远，声音很轻，我听不真切，只能看见她嘴唇开合。

　　白雾像是听见了，缓缓涌动起来，朝着她的方向轻轻贴过去，却没有直接包裹住她。

　　她和梦域，好像不是猎物与捕猎者的关系。

　　一股巨大的不安压住我的胸口。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只有我是唯一留存噩梦记忆、见证一切的人。我独自背负所有秘密，独自分辨蛊惑，独自寻找出路。

　　现在我才明白，我不是独一个。

　　那她是谁？和我一样的见证者？还是……别的什么？

　　会不会，她早就来过这里很多次？

　　女人在雾边站了片刻，抬脚，走入白茫茫的雾气之中，身影迅速被吞没，几秒之后，彻底消失在断墙后面。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风穿过残破楼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压抑的叹息。

　　我攥紧包里的笔记本，指尖冰凉。

　　我原本打算想好对策再进来，可现在变数出现了。如果她是能和梦域共处的人，她或许知道关闭裂隙的办法；可反过来想，她也可能是梦域的一部分，是引诱外来者踏入源头的诱饵。

　　我不能贸然跟上。

　　一旦踏入这片源头雾区，规则会和巷子里面完全不同。巷子里只是背身人影、不能呼唤名字，而这里，是裂隙生根的地方，是恐惧汇聚的核心，危险根本无从预判。

　　我靠着枯树干，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机械表。指针稳稳转动，滴答，滴答，节奏清晰，给我一点微弱的安定感。

　　就在这时，耳边又浮起细碎的呢喃。

　　这一次不再是劝我遗忘，而是反复重复着一句话。

　　“有人陪你了。”

　　“有人陪你了。”

　　梦域察觉到我看见了那个女人，它在顺着我的心思放大动摇。它想让我觉得，我不再孤单，可以跟着那个人一起走进雾里。

　　我咬紧下唇，用力摇头，把这句话从意识里甩开。

　　孤单不是踏入陷阱的理由。

　　越是看见同类，越要谨慎。

　　天色继续变暗，暮色沉进废墟，白雾的颜色从浅灰慢慢转为深灰，流动的速度变快，一点点向外蔓延，朝着小区的方向推过来。

　　它在扩张，比昨天、前天，扩张得更快。

　　我不敢久留，慢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楼道里的回声又响起来，这一次，不止是模仿我的脚步，混杂在回声里，多了另外一道陌生、缓慢的脚步声，跟在很远的后方。

　　是她吗？

　　还是白雾分出的影子，跟着我返回小区？

　　我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走进单元楼，一路回到家中，反手锁死房门。

　　墙上那道巷影，又往外延展了一截，巷子的尽头，隐约多出一团厚重模糊的雾团，正是西边那片棚户区的模样。

　　它把源头的景象，也印在了我的墙上。

　　我坐到书桌前，手抖着翻开笔记本，添上全新的记录。

　　【推论：不止我一人能看见梦域。黄昏出现的陌生女人，主动前往裂隙源头，目的不明。梦域会利用“不再孤单”的念头蛊惑人，源头区域的规则未知，不可贸然跟进。白雾正在加速向外扩张。】

　　写完，我抬眼望向窗外西边沉沉的雾色。

　　那个女人已经进去很久了，到现在，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的声响传出来。

　　她还活着。

　　可她在里面，正在做什么？

　　夜色越来越深，低语萦绕在房间各个角落，耐心等待我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