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九灵》小月呈禾

7、三军九司 那魔头已经

　　九幽，讼都

　　何若刚从通政司交接出来就撞上了禁幽军新上任的南门副指挥裘褔正。

　　裘福正和她同期入职，原本都在引魂司做事，后来她有了师父，对方也进了玄甲军便再没交集。

　　想着是同期晋升，日后共事的机会只多不少，何若欲打声招呼，哪知裘褔正对着她似笑非笑率先开了口：“听闻何掌司新官上任头一桩差事就半道崩卒，手下伤了十几号人。”

　　这是在嘲讽她？莫名其妙。

　　“半道崩卒？我等奉命行事，怎么到裘副指口中却变了味，还是说你对冥君亲口下的命令有异议，不若我这就向通政司呈谏，让你去碧落大殿面君进言。”

　　裘福正脸色一变：“何若，你休要胡言。”

　　何若冷哼一声：“你们禁幽军真是好大的派头，看管拆阴卷不利酿成大祸，叫整个九幽动荡不定，三军九司跟在后面擦腚，不老老实实避着人反省，反到来我面前来阴阳怪气，若真闲得无聊就去忘川把奈何桥修一修吧。”

　　裘福正大怒：“何若，你生前又聋又哑，要不是入了向平玉的眼怎配同我一起为官，有资格在这里大放厥词。”

　　“放肆。”

　　何若挥鞭照头甩去，裘福正没料想她会突然出手伤人，晃避不及胸甲上留下一道口子，渗出血水。

　　“何若，你敢伤我。”裘福正戟指怒目，刚要还击身后就传来喝止。

　　“裘副指。”

　　他浑身一抖，连礼都忘了，只站在原地期期艾艾地喊人：“都，都督。”

　　何若早就看到了张进恩，面上只当才发现，依制见礼：“见过张都督。”

　　她似怕张进恩误会，忙解释：“方才裘副指当众直呼判官大人的名讳，实乃不敬，恐他下次再犯，冲撞张都督，甚至冲撞冥君被就地正法，我甘受越俎代庖之骂名也要全心中同僚之谊，还望都督莫要怪罪。”

　　“我怎么会不敬冥君和都督，都督您别听她胡言攀扯。”裘福正被张进恩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噤声垂头。

　　张进恩身处高位，此时却当着通政司外来往数人低头向何若作揖致歉：“是我御下无方，有劳何掌司代为管教，待他修好奈何桥，我定押他登门请罪。”

　　何若坦荡受了他这一揖：“如此甚好，我还有事就不耽误都督肃整军纪了，告辞。”

　　目送何若离去，张进恩又向四周的人温和致歉。

　　等只剩他二人，裘福正又愤愤不平起来：“都督，何若仗着向平玉是她师父如此目中无人，连您都不放在眼里。”

　　“是她目中无人，还是你得意忘形。”

　　张进恩垂视他，眼里没有半分情绪，裘福正瞬间冷汗涔涔，讷讷不敢言。

　　“罚俸禄半年，降职一品，交接完后速去修缮奈何桥，明日再随我到青梧殿负荆请罪，若再敢阳奉阴违，就滚回玄甲军去。”

　　青梧殿外书吏玉鸾已等候多时，一见何若她便笑迎上前：“恭喜何掌司升迁，大人命我在此等候，带您去书房面见。”

　　“你就不要打趣我了，过几日你和仙藻几个都到我府上去吃酒，不是升迁宴，可别折腾那些有的没的。”

　　玉鸾了然一笑：“我懂，拆阴卷被盗，三军九司贬的贬，罚的罚，人人自危，你却在这关头升至督捕司掌司多少人面从腹诽，可你是凭着自己的本事爬上来的，小心谨慎些固然没错，倒也不必真怕什么，再说万事且有大人呢。”

　　一路畅行，很快就到了向平玉的私人书房，待青鸾通报后，里面传出声音：“进来。”

　　何若进门，视线落到墙上挂着的那两幅美人图上一瞬，而后才走到书案前拜见。

　　“师父。”

　　书案后，一身着墨紫色官服的青年女子背身而立，正在翻找书籍，闻声回头看了她一眼：“受伤了？”

　　“都是小伤，没有大碍，倒是师父，听青鸾说又忘了用膳。”

　　向平玉把书册放到案上，笑骂：“她倒是会告状，冥君召我岂能迟去，且只是忘了，又不是没吃。”

　　“冥君召见师父，就是为了撤回追捕令？”

　　何若实在不解，那贼妖入讼都如无人之境，盗毁拆阴卷搅得整个九幽人仰马翻，冥君分明勃然大怒，怎么才过了几个时辰就全然变了。

　　向平玉点头：“我知你心中困惑，但这事冥君既已发话，我们听着便是，往后莫要再提。”

　　她锋陡然一转：“听说你和禁幽军的南门副指起了冲突，张进恩也在。”

　　“您这么快就知道了？裘福正出言不逊当众直呼师父名讳，话里更是意有所指，至于张都督，他明明早就到了却不现身，待我出手才假模假样地出来调和，师父，我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

　　九幽人人都知道，向平玉文掌九司，张进恩武执三军，二人乃冥君左膀右臂缺一不可。

　　三军九司看似各司其职，其实盘根错节，牵制极深，向平玉和张进恩面和心不和已有多时。

　　“你们在通政司大门口动手，我想不知道都难，这事你处理的无可指摘，不必自责。

　　“至于张进恩，他从一介矿鬼爬到三军首领的位置，可见心思深沉，断不会做无意义的事，他提拔裘福正这等谄佞之人其中必有蹊跷，我会让人去查，现下你只管稳住督捕司，坐稳你掌司的位置。”

　　听到师父安抚，何若两个梨涡冒了出来：“我知道了。”

　　“我在工勤司还有些丹药分例，你支出来分给那些受伤的阴兵，没别的事就回去休息吧。”

　　“确还有一事。”

　　何若又看了一眼两幅画：“今日追捕那贼妖时我见到了师父这两幅画上的人。”

　　出了青梧殿何若没有立即到工勤司，而是转道去了惩狱司。

　　黄泉谷似巨斧劈开群山而成，足一千八百里长，两侧峭壁高不可见顶，因此不被命骨塔普照，终年幽暗，大风不止，浓雾弥漫，无数厉鬼哭嚎自谷内传出十里不绝，只因惩狱司便建在谷中。

　　何若循着阶梯向上攀至三百丈高方抵达惩狱司的大门，一道道铁链桥横跨两崖之间，在浓雾中被风刮得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早在她上到台阶时惩狱司掌司谢芙容便已知晓，此时立身门前，温声打趣：“小阿若，你新官上任不去你的督捕司，怎么来我这闲逛？”

　　二人同为掌司，但谢芙容是前辈，又和她师父是私下好友，何若拱手见礼：“我欲往极刑狱探视，请谢姐姐行个方便。”

　　听到何若的话谢芙容了然于心，故意反问道：“你竟不知你师父往年探视的那魔头已经刑满，入轮回海转生去了。”

　　何若真不知道，她只知道师父常独自一人来惩狱司的极刑狱探视一位故人，很多次她想陪同都被拒绝。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二年前。”

　　“二十二年前我去过宁州。”

　　“沿着这条路再走三个时辰就能到，那边“修仙”已成风气，上到州府下到乡镇基本上每座山头都有寺庙，庵观，男女老少要是没做过道士和尚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大街上招摇撞骗的所谓修士一抓一大把，信的人也一大把，上次去一个老大爷非抓着我要拜师，吓人的很，你们去那干嘛？”

　　娇等春被他逗得一乐：“真有这么狂热？我们是去找人的。”

　　“有的，有的，你们找什么人，我能帮上忙吗？”

　　皎泉一边说一边把耳朵贴到车门，没听到里面的动静。

　　“你可真行，两天不到就惹了她三回。”娇等春有点佩服，她也才惹了一回。

　　玄妹是她看着长大的，脾气秉性一清二楚，阴晴不定，晴的时候很少，且很快就转阴了。

　　昨天白天赶了一天路，沿途依旧没有村落，她们只能照旧把马车停在路边过夜，结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马车突然消失了，三个人啪得一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皎泉的画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裴惊玄气得浑身冒黑气，生生把还在昏迷的皎泉的给踹醒了。

　　皎泉钻进车厢，裴惊玄正盘腿打坐，听到动静眼皮都没动一下。

　　突然耳边扑来温热的呼吸，她刚要躲开给人一拳，就听到一串低语：“我的莲蓬芥子里珍藏了几十坛佳酿，春满园，卧雪绿，神自来，香透天……”

　　皎泉每念出一个酒名裴惊玄的眼睫就跟着轻颤一下，没一会就口干舌燥。

　　“拿来。”裴惊玄睁眼伸手。

　　皎泉挪到门边，一脸无辜：“昨天被你踹的伤势加重，莲蓬介打不开了。”

　　裴惊玄怒极反笑：“好，好得很。”

　　车门碰的一声关上，路边树梢上歇脚的鸟雀被惊飞一片，下一瞬车厢里传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别打脸。”

　　娇等春心情格外好：“驾——”

　　三个时辰后，宁州古水镇到了。

　　古水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三条横街，形成一个丰字，但却十分热闹，往来的行人中甚至还有不少外邦人，光是主街上客栈，酒楼就有不下十家。

　　他们是步行入城的，就近问了两家客栈皆已人满。

　　未免再走冤枉路，鼻青脸肿的皎泉自告奋勇去找住处，裴惊玄和娇等春则就近找了一家食肆等他。

　　“想来邻里几个镇都有这么热闹吧，毕竟是去甘州和柴州的必经之地，以后有空了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甘州越云的长生菇八月底就到采摘期，柴州府城九月中旬的斗酒大会也在即，这些人都是奔着这两个地方去的，裴惊玄没出事之前娇等春也正想着去斗酒大会呢。

　　这家食肆开在主街上又是饭点却没几个食客，娇等春点了两碗馄饨，闻着还算清香，入口竟难以下咽，顿时明了。

　　“你先别吃了，等皎泉回来去别处吃。”

　　她招手唤来街对面发呆的小乞儿：“这碗馄饨还没动过，送给你吃。”

　　岂料小乞儿闻言两条细黑的眉毛吊起来，声音拔高：“你把我当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