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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红透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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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透半边天的凤凰树在石壁边缘静静矗立。它的躯干粗壮,赤红的纹理自树冠顶部盘旋延伸,顺着树皮褶皱一路垂落到根底,血脉走穴一般遍布整棵古树。
洛羽澜按着心口,胸腔里的撞击声越来越沉。这动静不合常理,血液仿佛烧起来了,一阵阵滚烫的热浪直往喉咙口顶,逼得她呼吸发短。
“树底下站了半天,你招魂呢?”
旁侧冷不丁砸过来一句粗声粗气的抱怨。
叶羽靠在石壁边上,胳膊垂着,眉心拧成疙瘩:“手脚麻利点行不行?好歹念在我这条命搭进去一半,能不能对伤患的事上点心。”
洛羽澜收回手,没好气地白他:“催命鬼转世。催催催,急着去投胎?”
嘴上不饶人,手指还是探到了低垂的枝叶前。红叶边缘泛着火色,凑近了瞧,纹路细密,压根不是塞外常见的红梅。她扯住衣襟,兜开浅绿色的襦裙下摆,伸手一抓一大把,落叶带花扑簌簌往下掉。
布料兜得满满当当,温热的气息透过裙料透过来,熨得掌心发烫。
她慢吞吞挪回山洞里,走到盘坐的男人跟前,居高临下打量他半天。随即手腕一抖,哗啦一声,红红火火的树叶残花全扣在叶羽脚边。
“给,吃吧。”
叶羽低头看着一地落叶,整个人僵在那处,半天没反应过来。
“……吃?”他喉咙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不吃?”洛羽澜蹲下身子,拍掉掌心的碎屑,“《本草纲目》我都翻烂了。既然不能内服,那必然是外敷的。捣烂了敷在伤口上,保管你明日活蹦乱跳。”
叶羽面色发青:“谁跟你说这是用来吃的?这东西吸饱了天地灵气,靠着周遭散出的暖息催化真气,你让我把树皮落叶生嚼了咽肚子里?”
洛羽澜眨眨眼,干脆盘腿坐在对面:“早说啊。不吃拉倒,费我半天劲。”
洞外的暴风雪夹带着碎石呼啸,撞在洞口的凤凰树桠上,全被那层灼热的红光化成了无声的水雾。洞内干燥暖和,连寒风都透不进来几分。
白日里奔波逃命的力气彻底耗尽,洛羽澜抱紧膝盖,后背贴着光滑的岩壁,眼皮沉得灌了铅。耳边除了风声,就只剩下男人略显粗重的吐息。她脑袋一歪,不知不觉栽倒在石台上睡了过去。
叶羽闭目调息。
真气顺着天灵穴下沉,穿中冲,一路破关过卡直抵涌泉。四肢百骸热浪翻涌,先前震伤的手臂骨缝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筋脉重新续接,滞涩的血流猛然通畅。
他睁开眼,双掌骤然翻转横推!
轰隆!
掌风挟裹内力横扫而出,洞口右侧数块凸起的坚硬巨石当场崩开,炸得碎石飞溅。
“地震了?!”
洛羽澜从石台上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裙角还挂着方才捡来的碎树叶,整个人惊惶失措地抱头缩脖子。
四目相对。
叶羽收势立在洞中,身形挺拔,身上的血污虽未洗净,但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虚弱样子荡然无存。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受惊的女人,出声打破沉默:“不怕我现在拧断你的脖子?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种酸话,我从来不讲。”
洛羽澜愣怔片刻,手悄悄往身后摸,摸到一块尖锐的小石头。
她面上没有半点动静,嘴唇抿得笔直,甚至扬了扬下巴。
叶羽盯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出来,重新坐回平整的石板上:“行了,不吓唬你。内伤好了一半,真动起手来悬得很。去弄点吃的,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洛羽澜手心全是冷汗。这人喜怒无常,嘴里吐出来的没半句准话,天晓得哪句是要杀人哪句是真饿。当年在史书里翻到乱世军阀易子而食的记载,洛羽澜后颈一阵发凉。万一他真饿急眼了,自己这百十来斤肉怕是不够他塞牙缝。
“你等着,我去找找。”
她在山洞里转悠起来。这破地方除了一地碎石和几根枯藤,连根能下嘴的杂草都难找。转悠了两刻钟,她垂头丧气地退回原处。
“要不……你再忍忍?等出了这悬崖,到了城镇,我请你吃席。”
叶羽掀开眼皮瞧她:“出悬崖?百丈高的绝壁,积雪三尺厚。我若是全盛之时,带你出去不费吹灰之力。现在嘛,咱俩在这风干成尸体的胜算更大。”
洛羽澜蹲在地上,小声嘀咕:“那……树叶真不能嚼两口?当年过草地人家树皮草根都吃过……”
“你说什么胡话?”叶羽揉了揉眉心,“树叶能顶饥?算我倒霉,坐着别动,省点力气。”
叶羽撑着石壁站起身,在山壁背阴的角落翻寻。
绿荧荧的野果挂在藤上,他刚要摘,又收回了手:“见血封喉,吃完当场蹬腿。”
接着往深处走,杂七杂八的矮树丛里藏着几颗干瘪的野果。他挑了颜色发浅、没有刺鼻腥味的几枚扯下来,兜进怀里。
沙沙。
极细微的摩擦声贴着地面传过来。
洛羽澜抱着膝盖发呆,完全没注意身后阴暗的石缝间,一条红黑相间的细蛇正贴着地面游走,信子吞吐,冰冷的蛇头离她的脚踝不足三寸。
“闪开!”
厉喝声炸响的同时,折断的枯树枝擦着洛羽澜的耳廓飞掠过去。
破空声尖锐刺耳,看似腐朽的木枝硬生生被雄浑的内力灌注得笔直,噗嗤一声,将那条半尺长的血红毒蛇死死钉入石地三寸深!
蛇身剧烈扭动两下,散出一股发酸的恶臭,随即彻底僵直。
洛羽澜吓得滚倒在一旁,扶着石壁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定。
叶羽走过来,拔出树枝一脚将死蛇踢开:“吃了这洞里的毒果和凤凰树叶子变异出来的长虫,毒性大得很。真被咬上一口,不出三息,神仙也救不回来。还有心思在这打盹?”
洛羽澜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站起来,嘴硬道:“我也没求你救。”
“那我下次看着你硬挺。”
叶羽从怀里摸出几枚青灰色的干瘪野果,往石台上一扔:“凑合啃,没毒,顶饱算不上,死不了人。”
洛羽澜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刚咬破皮,整张脸就皱成了包子。酸、苦、涩,舌头发麻,跟嚼蜡混着生柿子没区别。
叶羽靠在对面,看着她难受的模样,挑眉道:“刚才是谁叫嚣着吃树叶?跟这果子比,树叶味道更胜一筹?现在去啃两嘴也不迟,凤凰树就在洞口杵着呢。”
洛羽澜艰难地把果渣咽下去,牙齿酸得发软,心里把这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你怎么这么记仇?嘴上跑马的话,当耳旁风吹过去不行么?”
叶羽冷哼一声:“咽不下就闭上眼,把这东西当成京城里的席面。你们京城里的人心术不正,做吃食的花样倒是不少,远胜这塞北苦寒之地。”
洛羽澜来了兴致,斜眼看他:“哦?那你给说道说道,怎么个想象法?”
“四凉八热,炙烤乳鸭、挂炉羊排、浓汁红烧肉,再配个清蒸银鲟。要是嫌腻,来盘蟹肉羹,四喜丸子滚油下锅炸透……”
男人报起菜名来顺溜得很,连火候烹法都带了出来。
洛羽澜嘴里的酸涩更甚,忍不住打断他:“你去过京城?”
“没去过。”
“那谁跟你说的?编得跟真的似的。”
“一个以前在军中掌勺的御厨后人,吃过几次他摆弄的残羹冷炙。”
洛羽澜盯着他的神色,半信半疑:“边塞重镇连军饷都克扣,还能千里迢迢运活蟹给你蒸?扯谎也不打草稿。”
洞内静了片刻。
洛羽澜换了个坐姿,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镇北关的城主?”
叶羽看过来:“凭什么这么断定?”
“边关调兵是大忌。你先前说兵马全被主将调走,可守关的卫卒见你时,脊梁骨弯得恨不得贴地。寻常百夫长有这威仪?你说话行事,颐指气使惯了,哪有半分小卒的做派。当然,也可能是我瞎猜,女人直觉罢了。”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不长。”叶羽淡淡道。
洛羽澜缩了缩脖子:“当我没问。”
“该我问你了。”叶羽倾身向前,黑沉沉的眼眸锁住她的面容,“鄂州商贾之女?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能从悬崖上跌下来还不哭天抢地?你身上那件破烂襦裙,料子是内造的云锦,民间私藏要杀头。”
洛羽澜干笑两声:“家道中落,祖上阔过。”
“不说拉倒。”叶羽收回视线,“京城里的人虚伪透顶,没一个说老实话的。”
“塞外的人就实诚?”洛羽澜撇嘴,“从我掉进这鬼地方起,遇见的个个都想扒我一层皮。”
两人把剩下的苦果分着咽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垫底的东西,尽管胃里泛着酸水,好歹不再抽搐着发疼。
叶羽突然开口:“家里人这么急着召你回京,想过缘由么?”
洛羽澜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乱糟糟的,鄂州偏安一隅养了十几年,母族早逝,父亲不闻不问,忽然一纸家书八百里加急催她进京,话里话外全是大义规矩。
豪门深宅,哪来的骨肉至亲。
“想不明白?”叶羽站起身,掸掉衣袍上的碎石屑,“给你指条路。留在塞外,隐姓埋名,我保你饿不死。要是回京,前头是火坑还是刀山,自己趟。”
洛羽澜抬起头,拢了拢额前散落的碎发,反问道:“塞外冰天雪地,刀头舔血,难道比京城安全?”
“这里杀人动刀子,痛快。京城杀人不动声色,剥皮抽筋连骨髓都吸干。”
叶羽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带着一股积年累月的寒意。
洛羽澜没接话。
这男人身上藏着太多东西。一开始自己失手把他拽下深渊,他没当场拔刀抹了她的脖子,反倒在洞里救了她一命,如今还跟她说这些掏心窝子的利害。
洞口的风向变了。
原本呼啸的风声低伏下去,枯红的落叶不再乱飞,反倒打着旋儿往洞内聚拢。整片凤凰树的枝桠在风中绷紧,发出嘎吱的闷响。
叶羽侧耳听了听,脸色冷肃下来:“风停了,走。”
“去哪?”
“不是要回京跳火坑?送你一程。”
叶羽一把扯下半截破损的披风,反手系紧腰带。
洛羽澜站起来拍拍裙子:“那就多谢叶大侠了。要是能活着出去,我回京一定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少废话。”叶羽转过身,居高临下瞥着她,“回了京城,别蠢到两三天就让人弄死。活人才有价值,死了就是乱葬岗里的一堆烂肉。”
洛羽澜在心底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好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全变了味,活脱脱一个带刺的铁疙瘩。
还没等她腹诽完,腰间骤然一紧。
男人铁铸般的臂膀横扣在她腰侧,猛地往上一提,整个人凌空脱离了地面!
“抓紧。”
冰冷的气息拂过耳廓,洛羽澜惊呼出声,双手本能地死死抱住叶羽的脖颈。
下一刻,叶羽脚尖重重点在石台上,借力暴起!
两人如离弦之箭冲出山洞,直接扎入百丈绝壁之间的风雪茫茫中!
失重感骤然袭来,脚底空无一物,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和尖锐如林立刀剑的嶙峋怪石。
洛羽澜浑身僵硬,吓得把脸死死埋在男人的颈窝里,双眼闭得生疼,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叶羽没有半分慌乱。
他的身形在半空中急坠数丈,足尖在几乎垂直的光滑岩壁上猛力一蹬!
坚硬的冻石受不住这股暴烈的暗劲,轰然下陷,蛛网状的裂纹自落脚点急速蔓延开数尺。借着这股反冲力,叶羽带着洛羽澜贴着岩壁斜斜滑出数丈远,避开了一处凸起的巨大冰锥。
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叫。
每一次腾跃,男人胸腔内沉稳有力的心跳都清晰地撞在洛羽澜的面颊上。
以刚破险,以柔化劲。看似凶险万分的百丈深渊,竟成了他脚下层层递进的踏板。
岩壁上的裂痕接二连三炸开。
两道身影在风雪迷漫的绝壁峭壁间起落飞掠,直奔北关大军必经的穗城外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