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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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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羽沉默了。
三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十年?大熵如今内忧外患,北有北荒铁骑虎视眈眈,东有大胤伺机吞并,西蜀和北梁各自屯兵几十万,南疆蛮族每年都在边境劫掠。中原内部更是千疮百孔,官吏贪墨,民不聊生。要守住这样一个烂摊子三十年,等于把自己往后的半辈子全绑在这架摇摇欲坠的破车上。
“大熵气数将尽,你比我更清楚。”叶羽沉声说,“救一个注定要沉的破船,不值得。”
“船破了,可以修。船沉了,里头装的几千万百姓全得淹死。”玄微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团带着黑血的痰,他看都不看,用鞋底狠狠碾碎在地上,“老道我年轻的时候,跟你想得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觉得这世道太脏,这帮皇亲国戚全该死,我想推倒了重来。可后来呢?改朝换代要死多少人?十室九空,白骨露野,人吃人!你以为换个皇帝,这天下就干净了?”
老道士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瞪着叶羽:“三十年,只要你守住三十年。让百姓能种三十年地,让娃娃能安稳长成壮汉,让边境的城池不用年年被屠!三十年之后,大熵是死是活,随天定,我绝不怪你。”
叶羽看着老道士那张已经快要死枯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泥灰、血污和衰朽,却偏偏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如果我不答应呢?”叶羽问。
玄微子哼了一声:“不答应?不答应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丞相令你也别想要。等你回了京城,没了老道我在后头周旋,那些文官能用唾沫把你淹死,皇帝虽然已经昏迷,的那些权臣会假借帝王之名将你关进暗狱里。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杀出京城,你的暗疾五年内必发,到时候瘫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天下?”
叶羽笑骂了一句:“老东西,如果我不会京城了呢?我又不在乎。”
“少她娘废话。”玄微子艰难地站起来,脱掉外面那件又脏又破的道袍,露出枯瘦如柴的上半身,肋骨根根分明,上面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锁骨,“盘腿坐好,五心朝天。老道我赶时间,阎王爷在门口催着呢。”
叶羽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推脱。他翻身坐上木榻,双腿盘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迅速平复下呼吸。
玄微子走到他身后,盘膝坐下。
“听好了,道家呼吸法,无形无相,以神领气,以意守中。”玄微子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空灵,低沉地在叶羽耳边回响,“吸气绵绵,若存若亡,呼气微微,归于丹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一段古朴晦涩的口诀从老道士嘴里念出来,每一个音节都似乎带着某种奇特的震动,直往叶羽的脑海深处钻。叶羽不敢怠慢,按照口诀运转体内的气息。
紧接着,一双冰凉枯槁的手掌猛地按在了叶羽的后心大穴上。
轰!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气流瞬间冲入体内。那不是烈火,也不是寒冰,而是一股温和却厚重无比的力量,顺着脊椎长驱直入。叶羽只觉得全身的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原本在经脉里疯狂乱窜的燥热真气被这股气流狠狠按住。
剧烈的胀痛感席卷全身。两种完全不同的真气在经脉里激烈碰撞,撕扯着皮肉。叶羽咬紧牙关,牙龈渗出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别乱动!用呼吸法引它!”玄微子厉喝一声,声音已经带着颤抖。
叶羽闭上眼,放空心神,不再试图用体内的阴阳真气去排斥外来的力量,而是任由那股混元气在经脉中穿行。呼吸变得极慢极深,每一次吸气,体内的火毒就被冲刷下一分,每一次呼气,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便顺着毛孔散出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后堂里的光线慢慢从昏黄变成灰白,天色擦黑了。
叶羽身上的皮肤开始泛起淡淡的红光,随后又被一层青色的气流覆盖,红青交替,周而复始。那些淤积在体内的暗伤、断裂的细小脉络,在这股庞大的真气滋养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连接、弥合。
而坐在他身后的玄微子,身形却在一点点佝偻下去。
老道士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像枯树皮一样干瘪。他那头原本花白的头发,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尽数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白。
噗!
玄微子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手掌终于脱力,从叶羽的后背滑落下来。
叶羽睁开眼。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隐隐血丝的眼睛,此刻变得深邃清澈。他握了握拳,掌心没有爆发出狂暴的劲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充盈的力道,体内的真气如江河流水般自如运转,没有半分滞涩,那股折磨了他大半年的胸口闷痛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道士。
玄微子软软地倒在叶羽怀里,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落叶。他的眼眶深深陷了下去,呼吸极其微弱,原本鼓起的血管已经瘪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死灰。
“老头。”叶羽唤了一声。
玄微子眼皮动了动,极其费力地撑开一条缝,看着叶羽,嘴唇哆嗦着:“成了……没爆体我猜的没错,你这功法还能吸收攻力。看来……老道我没看走眼……”
叶羽抓起他的手腕,想要渡过去一股真气替他吊命,却被玄微子反手死死按住。
“别……费劲了。”玄微子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空了……里头全空了。真气要是撤不出来,我还得遭几天罪。现在这样……挺好,干净,痛快。”
叶羽停下手,抿紧了嘴唇。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安静,只有窗外初春的夜风掠过树梢的声音。
玄微子喘息了一会儿,涣散的瞳孔忽然恢复了一点神采。那是回光返照的征兆。他直勾勾地盯着屋顶梁木上的雕花,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扯出半个凄凉的神情。
“叶羽。”
“老头,你还有什么交代?”
“你知道……老道我这辈子……最想干什么吗?”
叶羽摇了摇头。
“我想当皇帝。”玄微子低声说,吐字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年轻的时候,我看着金銮殿上坐着的那头猪,看着底下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把这万里江山祸害得不成样子。我想,凭什么他们能坐,我不能坐?我读的书比他们多,我的武功比他们高,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懂治国!我做梦都想穿上那身黄袍,把那帮混账全砍了,自己来定这天下规矩!”
叶羽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
“后来啊……我用了三十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到了丞相的位置。离那把龙椅,只有三道台阶的距离。”玄微子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干瘪的脸颊落进白须里,“可到了这时候,我才明白……我错了。”
他转过头,看着叶羽,枯瘦的手指用力抓着叶羽的衣袖,指甲几乎陷进布料里。
“我到死才明白……这皇帝,只要能力卓绝者,都可做。只要一心为国者,都可做!”
玄微子死死盯着叶羽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来:“姓李的能做,姓赵的能做,你叶羽……也能做!天下不是哪一家的私产,谁能让百姓吃饱饭,谁能挡住外头的蛮子,谁他娘的就是真龙天子!”
这番话说得大逆不道到了极点,若是在京城,足以诛灭九族。
但在这间昏暗的庐州府衙后堂里,只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一个背负沉重命运的青年。
玄微子的力气彻底耗尽了,抓着叶羽衣袖的手慢慢滑落。他的目光转向桌上那块刻着“相”字的铁牌,眼神慢慢涣散,喃喃自语:“去京城……收拾那帮烂人……三十年……别忘了你的话……”
话音未落,老道士的脑袋歪向一侧,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极轻的叹息,合上了双眼。
屋里彻底没了声息。
叶羽坐在原地,怀里抱着那具轻飘飘的尸体,良久没有动弹。夜风吹开窗户,吹乱了老道士雪白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叶羽轻轻把玄微子的尸身平放在木榻上,拉过旁边的薄被,盖住了那张苍老疲惫的脸。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那块冰冷的丞相令。
铁牌沉甸甸的,上面还残留着老道士掌心的余温。叶羽把铁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走到门边,拔下门闩,推开了房门。
门外,月光倾泻而下。
陆长宁抱着胳膊缩在台阶下,冻得直打哆嗦,听到开门声猛地跳起来,快步跑上台阶:“叶大哥!怎么样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丞相大人在喊……”
话说到一半,陆长宁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到了门缝里露出的那张木榻,以及榻上被白布蒙住的人形。
陆长宁的脚步僵住了,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嘴唇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去,准备一口好棺材。”叶羽看着头顶那一轮清冷的月亮,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波澜,“不用太招摇,薄皮厚底的楠木棺就行。找个向阳的山头,把他埋了,立个无字碑。”
陆长宁眼眶瞬间红了,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对着屋里的木榻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着说:“大人……大人他怎么就……”
“他解脱了。”叶羽打断了他,抬脚走下台阶,“哭什么,大男人别作这副妇人态。明天一早,你接管庐州知府衙门,张飞延那边我会派快马去送信,江南四州的人事和粮税,全交给你。做不好,提头来见我。”
陆长宁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咬着牙站起来:“叶大哥放心,长宁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替你把江南看好。那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陆长宁吃了一惊:“现在?连夜走?不等天亮给丞相大人送葬吗?”
“活人比死人要紧。”叶羽大步朝府衙外走去,“京城的那帮人,已经在等着喝我的血了。我晚到一天,他们就多安生一天。”
府衙大门外,一匹通体漆黑的神骏战马早被亲兵牵了过来。马儿打着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叶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陆长宁快步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背上的叶羽。月光洒在叶羽身上,那杆长枪斜挂在马鞍旁,枪尖泛着冷冽的光。经过这一场传功,这个年轻将领身上的气质完全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毕露得刺人,而是变得深沉如深潭,让人看不透底细。
“叶大哥,保重!”陆长宁在后头喊了一声。
叶羽没有回头,只是扬起手挥了挥,随即一抖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踏碎了庐州城夜半的死寂,化作一到残阳,朝着北方的官道狂奔而去。烟尘在马蹄后扬起,很快又在冷月清霜中慢慢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