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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叶羽推 ...

  •   叶羽推开西厢房那扇破败不堪的木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在寂静的空气中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干涩尖叫,仿佛垂死之人的哀鸣。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霉变的气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屋里没有鬼,也没有僵尸,只有满目的凄凉与诡异。
      横梁正中央,用麻绳吊着一只半腐烂的灰翅鹰。那鹰尸早已干瘪,羽毛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皮肉,像是一块被风干的旧抹布。尸体下面垫着两块黑漆漆的油布,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几个杂乱无章的北荒密文,那些符号扭曲狰狞,透着一股邪性。门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黑手印,凑近了闻,也不过是浸透了发黑药膏后留下的痕迹,并非什么血手印。
      “这就是你说的阴邪物?”叶羽站在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回手掩住鼻子,眉头微皱,“一只死鸟,加几幅烂膏药,这就是你神神叨叨半天的结果?”
      玄微子站在阴影里,干咳两声,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神色却并不轻松:“别小看这只死鸟,这是北荒特有的‘引信鹰’。这种鹰经过特殊药物喂养,对生人的气息极度敏感,专门用来给城内细作指路或者传递死讯的。看来他们想在京城里找麻烦的人真不少,而且手段越来越隐蔽了。”
      “管他们找谁麻烦,反正不是我。”叶羽抬脚把门板踢上,隔绝了屋内的晦气,“老道,别在这装神弄鬼了。三日后就要下江南,你那点真气最好抓紧调匀,别到时候上了船晕水,吐得满甲板都是,我还得费劲捞你。”
      玄微子苦笑一声,没再反驳,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城南码头。
      巨大的官船扯起长帆,顺着运河一路往南航行。岸边的冰茬子随着航程渐远越来越碎,最终化为乌有。等船队真正进了江南地界,原本萧瑟肃杀的北方冬景全没了影子,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连绵不绝的阴雨。这雨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而是黏腻湿冷,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
      江水浑浊暴涨,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黄褐色。大片田亩被淹成了泥塘,枯黄的稻茬在水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片片荒芜的坟场。运粮的大船刚靠上青石码头,岸边就闹成了一团,嘈杂声甚至盖过了雨声。
      七八艘装满滚木和石料的平底大驳船横在水闸口,像是一道人工屏障,死死堵住了航道。几十个汉子赤着膀子站在雨里争论,声音激昂,雨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肌肉流淌。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白衣短打在泥水中显得格外扎眼,手里拎着一根三棱点钢透甲锥,眉棱高耸,眼神桀骜,正拿锥尖点着码头上的差役,气势逼人。
      “我再说一遍,这批桐油和铁木是临江坞先订的!朝廷要堵决口,就去拆城墙,别动我私坊的货!”青年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叶羽披着蓑衣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幕,自言自语道:“江南的水匪现在都穿白衣了?倒是讲究。”
      玄微子缩在舱里喝热茶,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地说道:“那是江南陆家的二公子,陆长宁。仗着一手透甲锥法打遍沿江三十六寨,年轻气盛,性子烈得很,当地知府都得卖他三分薄面。这人是个武痴,也是个混世魔王。”
      “面子值几个钱?堤坝塌了大家一起遭殃。”叶羽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冷硬。
      话音未落,叶羽从跳板上一跃而下。他的身法极轻,草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半点水花都没溅起来,仿佛一片落叶飘然而至。他走到那群人跟前,无视周围汉子们凶狠的目光,伸手拍了拍那堆桐油桶,发出沉闷的声响:“征用了。搬船上去。”
      陆长宁挑起眉毛,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手腕一抖,钢锥破空划出一道刺耳的风声,精准地停在叶羽咽喉前三寸处。锥尖颤动,散发着寒芒,只要再进一寸就能感受到威胁。
      “哪来的外乡官差?穿身皮就敢抢老子的东西,手脚不想要了?”陆长宁的声音低沉,带着威胁。
      “火气这么大,你家里没给你煮降火茶?”叶羽看着他,半步没退,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官府急调防汛物资,这是救命的东西。你要留着这些木料耽误抢险,我不拦着,但别挡着别人活路。”
      陆长宁手腕骤沉,冷哼一声:“你嘴巴倒是硬。想拉货,打赢我手里这根锥子再说!我这锥子下,可不分什么官差民差。”
      周围的汉子轰然叫好,纷纷后退腾出场子,眼神中满是看好戏的神情。在他们看来,这个穿着官服的年轻人瘦瘦弱弱,肯定会被自家公子哥打得满地找牙。
      叶羽解下腰间的配刀,随手插在泥地里,刀柄还在微微晃动。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空手对你,免得一会儿输了说我欺负当地才俊,传出去丢人。”
      陆长宁只觉得受了莫大折辱,脸色一沉。脚下一拧,白影闪动,手中钢锥直奔叶羽肩侧刺来。这一招来势极快,变招也巧,显然浸淫此道多年,江南同辈之中确实罕逢敌手。
      叶羽侧身让开半寸,劲风贴着耳廓刮过,带起几滴雨水。
      “速度不错,就是力道散了,重心太浮。”叶羽嘴上说着,脚步微错,避开接连而来的三记连环刺击。他的动作看似缓慢,实则恰到好处,总是能在毫厘之间化解危机。
      陆长宁招式被连连落空,心中越发急躁,动作越发迅疾,锥影重叠,招招逼得紧,试图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压制对手。然而叶羽身法飘忽,总在毫厘之间避开锋芒,雨水顺着斗笠滑落,衣角都没被沾到一下,仿佛他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雨幕之中。
      “你就只会躲?”陆长宁喝了一声,身形猛然下伏,锥尖直扫叶羽下盘,试图逼他出手。
      “教你个乖,这么打,破绽太多。”
      叶羽不再后退,左脚猛地踏前,重重踩在石缝当中。地面一震,激起一片泥水,这一脚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一股沉稳的劲力,硬生生阻了陆长宁的下盘走位。紧接着叶羽右手切入对方的肘窝,掌缘发力一震,不是打击,而是截断了对方发力的关节节点。
      陆长宁整条右臂顿时酸麻无力,钢锥差点脱手。
      未等陆长宁变招,叶羽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向前一带,左肩沉身,将他整个人压得踉跄后退。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全是实战中磨砺出来的简洁与高效。
      陆长宁脚下连退数步,险些摔进泥里,三棱钢锥当啷一声脱手,插进旁边的货堆里,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周围一片安静,那些赤膊汉子的叫好声全卡在了嗓子眼里,没人想到自家公子会输得这么干脆。
      陆长宁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勉强稳住身形。他抬头盯着叶羽,眼中的桀骜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震惊:“你用的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行伍里练出来的,没名字。”叶羽走过去,弯腰拔出自己的配刀挂回腰间,低头看着地上的青年,“现在货能搬了吗?陆公子。”他并不想告诉别人自己的武功路数,就算已经练得纯熟——“防人之心不可无。”
      陆长宁咬着牙,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泥水,脸色有些苍白:“技不如人,我认栽。桐油归你们。”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水闸方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下游三十里的青龙闸被乱石卡死,你们就算拉着这些过去,也未必堵得住那个缺口。那里邪性得很。”
      “堵不堵得住是我的事,搬货。”叶羽转身朝官船招了招手,军士们立刻鱼贯而下,开始搬运物资。
      陆长宁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羽。”
      陆长宁把插在木料里的钢锥拔出来,甩去水珠,转身招呼自己的手下:“撤了!别在这挡道丢人现眼!”说完,深深地看了叶羽一眼,带着人消失在雨幕中。
      玄微子不知何时晃晃悠悠走出了船舱,靠在舷梯边看戏,还风趣地戏谑道:“年纪轻轻压住江东小霸王,叶统领好威风啊。”
      叶羽跨步上船,甩掉斗笠上的积水:“少废话。既然这小子说下游青龙闸卡了,老道,你的八卦阵图最好能算算水底下到底卡了什么东西。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
      官船顺流而下,不到半个时辰,水流骤然变急,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前头的两艘平底驳船猛晃了几下,船夫扯着嗓子大喊:“落帆!落帆!前面走不动了,靠岸!”
      叶羽站在甲板上往前瞅。两岸是陡峭的土崖,中间横着一座青黑色的巨型水闸,原本该分流的大渠口被大团乌黑的杂物死死顶住。黄泥汤一样的江水漫过闸顶,顺着两边的堤坝往外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如同巨兽的咆哮。
      玄微子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三枚铜钱,面色凝重:“你猜卦象怎么说?”
      “说你算不准。”叶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紧锁水闸。
      “卦逢坎水,阴煞聚底。”玄微子把铜钱揣回袖筒,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乱石,水底下有铁器,分量沉得很,而且……带着怨气。”
      话音未落,岸上的泥道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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