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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归途漫漫心系两地 飞机落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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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林漾是被一阵颠簸震醒的。
她睁开眼,舷窗外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是雾还是烟。邻国的这座机场比她想象的要旧,跑道边的杂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几盏探照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停机坪上一摊摊积水。机舱里开始有人起身拿行李,金属扣“咔嗒咔嗒”响成一片。林漾没动,她盯着窗外那层灰雾,忽然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到了。
手机震动,是邱天。
“落地了吗?”
她低头看这五个字,鼻子一酸。从江州机场分别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中间她在中转的候机厅里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他的脸。她打字:“到了。刚下飞机。”
发出去,又补一句:“你那边几点了?早点睡。”
邱天回得很快:“不困。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林漾盯着屏幕,嘴角往上扬了扬,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按在胸口,仰头望着头顶那盏发黄的顶灯,等眼睛里的热意退下去。
出了航站楼,天已经擦黑。接她的是一辆半旧的中巴,车身溅满泥点,司机是个沉默的维兰人,只朝她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塞进车底的行李舱。林漾用维兰话道了谢,钻进车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没几个人,前排坐着两个裹着毯子的老人,后排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车外越来越大的风声。林漾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窗外的景色一点点陌生起来。
从机场到边境,还有六个小时的车程。出了城,路就颠了起来。柏油路渐渐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土路,车灯扫过的地方,两边的白桦林影影绰绰,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林漾认得这些树。小时候,爸爸开车带她去外婆家,走的就是这样的路,白桦林一路铺到天边,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那时候她坐在副驾驶,把脚翘得老高,爸爸会腾出一只手来拍她的脑袋,说“坐好”。
如今车窗外还是那片白桦林,可她再也不是那个把脚翘起来的小丫头了。
车又颠了一下,她胃里一阵翻搅。她从包里摸出邱天塞给她的那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含进嘴里。凉意顺着舌尖漫开,压住了那股恶心。她忽然想起邱天帮她收拾行李的样子,一样一样地往包里塞:压缩饼干、巧克力、小瓶矿泉水,还有这盒薄荷糖。他说“晕车就含一颗”。她当时笑他啰嗦,现在含在嘴里,才觉得他料得真准。
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她划开,是邱天发来的一张照片——床头那只毛绒熊,端端正正靠在她的枕头上,旁边还摆着她没带走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
“熊我放床上了。衣服等你回来穿。”
林漾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地砸在屏幕上。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脸转向窗外。前排的老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默默转了回去。
车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半张脸,把白桦林的影子投在路上,一道一道,像谁用炭笔重重划过的。林漾想起邱天说过,等以后不打仗了,要跟她回维兰,爬雪山,看白桦林,尝她爸爸藏的酒。她当时笑得眼睛弯弯,说“一言为定”。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攥着一点滚烫的东西,怕它凉了。
夜里十一点,车在一座加油站停下。林漾跟着人流下车透气。加油站的灯忽明忽暗,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旁边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车斗里坐满了人,个个灰头土脸,望着她这个方向,眼神空洞。林漾缩了缩肩膀,快步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的货架空了大半,只剩几排罐头和几瓶矿泉水。她拿了一瓶水,又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是妈妈压着哭腔的声音:“尼亚,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妈妈。”林漾把声音放柔,“路上有点堵,慢一点。你们别担心。”
“你爸爸去路口接你了,你在老车站下车,他认得那趟车。”妈妈顿了顿,又补一句,“路上……看见什么,都别怕。”
林漾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她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收银台后的老太太一直看着她,忽然用生硬的、夹着本地口音的话问她:“姑娘,你是要回去?”
林漾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半包饼干,塞进她手里:“路上吃。东边……不太平,早点到家。”
林漾攥着那半包饼干,道了谢。走出便利店,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望天,几万公里外,江州这会儿该是清晨了。邱天该起床了,该去出操了,该在训练场上一圈一圈地跑。她想着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重新上车,车继续往边境开。
越往前走,路上的人越多。有推着独轮车的,有背着老人孩子的,有牵着牲口的,黑压压地往反方向涌。车灯扫过一张张脸,林漾不敢细看。她听见车外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她忽然想起邱天第一次带她去江边散步的那个晚上。江风很凉,他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说“别怕”。那时候她笑他,说她胆子大得很。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真有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事。
车又停下。这次是边境检查站。
车灯扫过去,林漾看见前面排着长长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货车、小汽车、三轮车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检查站口,背着枪,手电筒的光在车流里晃来晃去。
“前面怎么了?”林漾问司机。
司机盯着前方,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查得严了。东边在打仗,边境的人都往外跑。”
林漾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往车窗外看,果然看见不少车是往反方向去的——车顶上捆着大包小包,车窗里挤着一张张疲惫的脸,都是要离开的人。而她要去的方向,正是他们拼命逃离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邱天问:“到哪了?”
她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快到边境了,路上车多,有点堵。”
发出去,她没敢说检查站的事。她怕他担心。可邱天像是隔着屏幕能看见她的犹豫,很快回了一句:“堵就慢慢等,别急。有事随时找我。”
林漾看着这行字,面带微笑,回了一个“好”字。
车流往前挪了挪。检查站的灯光越来越近,那种冷硬的、属于战争的气息,也一点点压了过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发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到家就好了,见到爸爸妈妈,见到奶奶,就都好了。
可她不知道,这条回家的路,比她以为的,还要长得多。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滚过一阵雷。车里的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猛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孩子被惊醒,“哇”地哭了起来。
哭声在拥挤的车厢里炸开,混着车外越来越近的、某种沉重的轰鸣声。
林漾僵住了。
她认得那种声音。不是雷。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重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而几万公里外的江州,邱天刚躺下,又坐了起来。他盯着手机屏幕,等林漾的下一条消息,等得心里发慌。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干脆坐起身,把手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攥在手里。
窗外,江州的夜静悄悄的。可他总觉得,耳边响着什么东西,很远,又很近。
他盯着对话框里那个“好”字,久久没有等到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