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韵事》4114

3、雪中来客 冷杉公

　　冷杉公园，位于明斯尔的西南边，这些高大的树木颜色沉郁，数千乃至上万棵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活化石静静的被栽种在这里，像是沉默而古老的骑士，年复一年地陪伴着明斯尔。

　　陈昭是坐校园巴士到的，车门被司机按开，风雪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扑了陈昭一身冷气。大风吹得他额发散乱，几星点雪碎在他的衣领和头发上悄然而至。陈昭呵出一口气，白色水汽凝结模糊了他的面容，他一边抬手轻轻弹去睫毛上的雪花，一边下车阔步向冷杉公园走去。

　　薄雾已经散去，淡淡的天光垂落，公园的长椅上结着一层晶莹剔透的冰，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天气真的很冷，陈昭把脖子连带着下巴一起塞进了衣领里面，风雪得寸进尺般的把他吹成了一个雪人。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全是斜斜落下的雪粒子，他看见在距离鹅卵石小道不远处，有一座小木屋。陈昭使劲瞪大眼去确认，防止是自己出现的幻觉，在明白那间木屋并不是因为自己太冷而出现的与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的幻梦之后，他不由地松了口气，准备先到那里避避过大的风雪。

　　这种天气逆着风很不好走，本来就不厚的裤子被刮的像面旗子一样贴着他纤细的腿，刘海也向后飘起，把整张脸都露在了外面接受洗礼。
　　陈昭开始感慨自己估计真的和林波坦八字不合，倒不是他自夸，刚刚在公交车上时就听见司机抱怨说今年的雪下得太大太早了，明斯尔很有可能会短暂的停一下课。

　　人倒霉到了一定的程度，是真的会笑的。陈昭千辛万苦的过来，面临的就是可能停课的结果，他一节课都还没有上到，更没有感受到属于这个顶级院校的学术氛围。

　　真的好冷，如果拿在手上的是约乐送的那条围巾就好了。他吸了口鼻子，不用看就知道鼻子已经通红，陈昭深深的怀疑哪怕是自己的鼻子冻掉在了雪地里，自己也不一定能发现。他不得不加快步子并催眠自己去想些别的什么以此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在陈昭的思绪从热可可转移到临时歇脚的咖啡店的时候，细碎的声音越过强劲的风打在了他的耳膜上。

　　那是鞋子踩在雪地里的声音，簌簌的声响和陈昭踩出来的如出一辙。

　　冷杉公园还有别人吗，他漫无目的地想。

　　可能是太冷，迫使陈昭出现了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情绪，他开始想知道是谁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于是，漫天风雪里陈昭回身望去。

　　一双眸子沉沉，直越过苍茫雪景，视线遥遥搜寻，落在来人身上。

　　天依然是那么阴沉，雪花依然成片地下，数不清的冷杉压着深沉的绿色为这幅孤独的场景添砖加瓦。

　　陈昭的呼吸间白气浮动，他眯着眼，看见来人也没有打伞。

　　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个男生。他穿着一身黑，牛仔裤裹着的双腿修长有力走过松散的雪地，在陈昭的脚印旁边又留下新的一串。外套的帽子被他戴起，一截苍白的下巴裸露在外，除了线条利落，陈昭看不出其他。

　　男生的一双手抄进外套的口袋里，姿态闲适的似乎不是在天寒地冻的冷杉公园里。

　　若有所感般的，陈昭的视线被他稳稳接住，他们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短，来人的嗓音低哑，他开口，“陈昭？”
　　陈昭刚想回答，一个喷嚏打了出来，一张口就立马吃了十成十的冷雪，本来还只是外面冷的，现在还加上一嘴巴冰冰凉凉，又冷又呛的。

　　一时间陈昭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只好呆呆的站在那里，等着雪化成水后流进喉咙里面。

　　不过几个呼吸间，对方就已经骤然逼近了，他步子迈得大，三两下就站在了陈昭面前，高大的身影落下的影子如水一般将原地的陈昭笼罩的密不透风。
　　“太冷了，先进去。”快步走来的男生低声对陈昭道。
　　他们离木屋的距离已经很近了，陈昭索性没有开口，只是用力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男生领着陈昭一起朝着木屋走去，温暖变得近在咫尺。陈昭踩上台阶，蹦起来抖掉点身上的雪，随后伸手去推门。

　　小木门纹丝不动，陈昭缓缓低头看着锁扣，觉得事情似乎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他斟酌了一下，预备开口的时候，看见另一位来客从兜里掏出了一串什么东西，然抵进了锁扣。

　　严丝合缝。

　　原来是钥匙。

　　陈昭默默闭上眼，这位既然有钥匙，那他刚刚是在？

　　木屋外面看着倒是朴朴素素，和这片冷杉一样，像是上个世纪遗物一样蒙尘。可一进去，里面的人工智能就发出问好，“欢迎回家。“

　　温柔的女声话音刚落，灯光和暖气就被打开，微风扫在陈昭他们两个人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长久暴露在风雪里的身体终于变得暖和，陈昭慢慢调整呼吸，顺便带上了门。

　　木屋里面的空间算不上大，布置的很紧凑。一张单人床靠着墙角，书桌摆在窗户前面，光线明亮。椅子被收进了桌子底下，一件毛呢大衣被挂在椅背上。一排书柜里摆满了书本，摆不下的书就放在旁边的地上，歪歪扭扭的垒了高高一层。挂壁饮水机就在书桌旁边，剩下的其他杂物都被放在看门后。

　　“需要热水吗？”还是那种低哑的嗓音，距离稍近，陈昭还听出了有些黏腻的鼻音。

　　虽然是这么问，但还没等陈昭回答，男生就已经从橱柜里拿出了两个杯子，热水流进杯子，白雾攀上杯沿，一杯水被递到陈昭眼前。

　　“谢谢。”

　　“没事，你是陈昭。”男生摘下帽子，喝了一口热水后眉眼微微舒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玻璃杯被他放在桌上，人也顺势靠在书桌的边缘，“我是谢雨尤。”

　　谢雨尤黑发蓝眸，比起陈昭的清瘦，他显而易见的更加结实高大，无论是从身高还是体型，一身黑色的衣服罩住他的身体，粘稠浓厚的气质丝毫不掩饰。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色彩黯淡深沉，谢雨尤的脸色也算不上好，黑眼圈极其的重，挂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更衬得他整个人像是居住在冷杉公园里的古老妖怪。

　　陈昭不由联想到谢雨尤开口时的鼻音，忍不住思考他是否是有些感冒。

　　谢雨尤低低咳嗽两声，对上陈昭略带探究的目光，他清了清嗓子，解释：“最近有些感冒。”

　　陈昭的猜想得以印证，谢雨尤的长相极为锋利，那若有若无的病气让他看起来兴致缺缺。

　　谢雨尤同样在描摹陈昭。一身旧旧的白色棉服，手上还提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是药，另一个谢雨尤凭借身高可以看见里面是一大团红色，他猜想是围巾。

　　陈昭腹诽谢雨尤是冷杉里面幻化出来的精怪，谢雨尤也觉得陈昭极其特殊。
　　陈昭长相优越这一事实无可置疑，皮肤苍白到了病态，两颗眼睛黑溜溜的像是葡萄，看向谢雨尤的每一眼都像是含着水。

　　可他偏偏不是什么多情的长相，只身而立，修竹般的柔韧，远远一眼，流水月光般清凉。

　　是非常黑白分明的眉眼，色彩单调，却无比引人注目。

　　“谢雨尤。”陈昭低声沉吟。

　　尽管这是第一面，陈昭却对谢雨尤展现出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好奇。
　　不管是谢雨尤身上说不出来的脆弱，还是他的出现时机。

　　既不合时宜，又太过于巧合。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陈昭的身后，明明身体不适，却仍然没有打伞。伴随着冷杉枝头雪哗哗而落的脚步声，只在和陈昭步伐错开的那一刹那被敏锐地察觉。

　　陈昭回头看他，谢雨尤就遥遥喊出他的名字。

　　“嗯。”谢雨尤应他。

　　屋内托暖气的福，变得让人昏昏欲睡。谢雨尤估计是觉得热，拉开了外套的拉链，陈昭看见他里面的内衬很薄，丝毫没有一点身为病人的自觉。

　　“穿太少了冻着真的很活该啊！”这是陈昭老妈的原话。

　　陈昭很轻地笑了一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是塞安老师说的志愿者吗？”

　　“不是，我不是志愿者。”

　　答案意料之中，谢雨尤看上去就不是自愿报名热心帮助同学的性格。

　　“那你怎么会认识我？”陈昭不解。他显然是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吸引人，下意识还觉得自己任何处在民风淳朴的姜姜镇。

　　出乎意料的是，谢雨尤笑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微微弯起，淡色的唇扯了扯，意味不明的回答：“明斯尔现在大部分人应该对你都不陌生。”

　　一个笼统的回答。

　　陈昭还是一脸不解，眉头锁起，眼神明晃晃地询问谢雨尤为什么。

　　谢雨尤看得心情颇为舒畅，抬起杯子继续喝水，握住被子的指节慢慢敲击着杯壁，语气不紧不慢道：“风语上都在讨论你。”

　　风语陈昭知道，是明斯尔的官方聊天软件，许多通知和赛事报名都是直接登在那里。

　　陈昭收到的入学通知书里面也有风语的账号和密码，不过他一直没有登录。

　　风语设有学生的闲聊区域，昨晚的事情闹得不小，又是新生晚会，各种各样的人齐聚一堂，加上那什么霍惟的出现，有许多学生讨论这件事倒是没让陈昭有多意外。

　　这个想法仅仅持续到了陈昭看见谢雨尤的屏幕。

　　谢雨尤一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把手机转过来面向陈昭。

　　【小杨咩咩：陈昭同学有没有对象啊，这长得太对我胃口了！！！重金求他的联系方式！！！我愿意给他软饭吃！！！！】

　　【明苏尔校草：有，就是我。】

　　【神经病一群：楼上脑子有屎，一天到晚净瞎说。】

　　【香菜美味：陈昭是我老婆。】

　　【香菜难吃：找婆娘。】

　　见谢雨尤并不介意的大方模样。陈昭伸出指尖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滑动，那些评论眼花缭乱，到了后面大有些不堪入眼的趋势。陈昭不禁扼腕，难道风语就没有一点封禁词的吗？！

　　【谁懂我的悲伤：兄弟们，我真想问啊，陈昭不是个男的吗，你们就算喜欢人家也该叫老公吧？】

　　【管你屁事：不要攻我家受，小0退！退！退！】

　　【独自美丽的花甲粉：顺嘴的事情，老公。】

　　陈昭强装镇定，心里默念这其实没什么的。刚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就又和谢雨尤对视上了，谢雨尤收回手机，保持着面无表情，蓝色的眼睛却微微一亮，他继续添油加火。

　　“我当然知道你叫陈昭，你的照片整个风语都是，还有那么多人叫你·····”他顿了下，迟疑过后斟酌开口：“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