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齿》此东升

2、02 野狗 巷子里野狗

　　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靳鹤白扫了眼腕表，说要点：“是来谈项目的事。”

　　趁档口，费铭顺势引荐，手比划过去，“这位是和我长期合作的钟表修复师。乔叙，乔小姐。”

　　“这孩子虽然入行尚短，但悟性高、肯吃苦，还有天赋，很适合去项目中帮忙和学习。”

　　靳鹤白没有看。

　　轻微颔下首，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淡漠：“修复室不是培训会，不是谁都有资格加入的。”

　　众人被噎了一下。

　　预先准备的介绍烂在肚子里，乔叙不吭声，绷紧的下颌里藏着对被轻看的抗议。

　　气压一降再降。

　　“你手怎么这么凉？”尽管费南明已经压低声问，关切的语气仍然像滚开的水，在几双耳朵里沸响着。

　　“没事的…”

　　来不及婉拒，还残留着体温的外套已经落到乔叙肩上。

　　费南明又接着求情，“堂叔，乔叙是真的需要这份机会。要是能带她参与，就当我们欠堂叔一份人情，您看行吗？”

　　照这对父子里应外合的架势，再眼笨的人也能看穿乔叙在费家的角色。

　　细微的嗤笑从唇边溢出，靳鹤白投以侧目，“看来乔小姐对自己的本事很不自信，才想方设法地靠裙带关系。”

　　“不过你们求错人了。”

　　无视费铭脸上的不悦，靳鹤白一气呵成地交代：“这个项目届时不再由我主导，牵头人很快会换成我二哥。”

　　闻言，费家父子的神情默契地同时一松。

　　不和靳鹤白共事，总之算好事。

　　费铭态度平和不少，“变动如果属实，走前你把情况和进展讲清楚，我们留个准备。”

　　见三人有办公的架势，乔叙打算及时抽身，重新向在场的人简短道了别，最后轮到靳鹤白这里。

　　她不打算躲。

　　“理解靳先生对项目人才的筛选标准。”乔叙很官方地倾身点头，平声道：“至于靳先生对我能力的质疑，有朝一日我会用实力粉碎它。”

　　无懈可击的谦卑。

　　靳鹤白反而不作声了，唇紧紧地阖着。

　　风又大了些，乔叙拢了下身上御寒的外套，拎紧周正小巧的包，目不斜视地从他身旁走过。

　　只有一刹那，两人的距离在半步内。

　　女人的几缕黑发被风裹挟着，蜻蜓点水地拂过他脖颈处的皮肤，撩起细微的痒意。

　　靳鹤白侧头刻意躲开，神思却已经飘到了远处——

　　以前的乔叙，脊梁骨就算断了，会知道什么叫低头？

　　-

　　如果不是为了相亲，她一定不会只穿个针织衫。

　　刚下公交，乔叙立马打了个喷嚏，外套已经严严实实地捂在身上。

　　他们家在这片老居民区的巷子尽头。

　　以前钟表铺生意好的时候，再怎么弯弯绕绕，也大把的客人小心翼翼捧着破损的表登门拜访。

　　现在呢…

　　乔叙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在黑沉沉的巷子孤身往前走。

　　她想项目的事想的出神，拐弯时候听到了断断续续的猫叫。

　　一听声音就知道饿了很久。

　　乔叙立刻停下脚步，大致辨认了下声音方向，然后找了个墙根蹲下，从包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猫粮。

　　熟练地倒了一小捧在地上，她轻声细语地唤着。

　　变着腔调唤了好久，两只小猫才颤巍巍地从杂物里钻出来，一步一抬爪地警惕着上前。

　　怕吓到它们，乔叙向后悄悄撤远了些，关掉手电筒，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着猫咪狼吞虎咽。

　　真可怜。

　　她总是这么想。

　　从十几岁能攒到零花钱时，她就养成了投喂流浪动物的习惯。

　　喂猫、喂狗，都是家常便饭。

　　那时候巷子里还很热闹，左邻右舍都住满的，说是流浪也像是社区散养，孩子们喜欢跟动物玩。

　　只有一条狗比较凶，叫四眼儿。来到巷子时灰头土脸，后腿瘸了一条，见谁都狂叫，还不小心咬伤过一个叔叔。

　　除了乔叙没有小孩敢靠近，那时候她性子爆，天不怕地不怕。

　　和大家不同，她发自内心地觉得，四眼儿其实是条好狗。

　　喂得次数多了，乔叙发现那条狗附近总有个人影在躲躲藏藏，四眼儿还会护着那个人。

　　后来孩子们也察觉了，把对四眼儿的厌恶转移到了那个少年身上。

　　“业障仔，业障仔——”大人小孩这么叫。

　　巷子里野狗多的两只手数不过来，他是其中一条。

　　思及此，乔叙被冻得发木的唇角讽刺地扯了扯。

　　可惜并不是所有野狗都有良心、喂得熟，现在狗成了人，改头换面，不问从前。

　　哦，还有了新名字——她今天才知道他姓靳。

　　乔叙思绪飘到陈年旧账中，心里一阵阵冷的发空，直到吃饱的两只小家伙贴着她裙摆开始感恩地喵喵叫。

　　眉眼一下舒展，她怜爱地撸撸小猫脑袋，又随手捡了块石子在墙脚画了个猫须，方便她下次再来送粮食。

　　-

　　等到真正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

　　乔叙匆匆洗了个澡，眯了四五个小时，天还不亮就起来忙活。

　　钟表铺生意冷清，她很看重手上这个苏州摆钟。

　　老钟表的零件动辄上百，破损的齿轮和断掉的摆尖虽然费功夫，最难的还是修复控制钟表均匀摆动的游丝。

　　复原这样一根细如发丝的弹簧，对于刚实战一年的乔叙来说是个相当大的挑战。

　　妈妈教她的时间虽然很长，但以前她性子野，枯坐半小时已经觉得无聊的要命，死活不肯实践。

　　如今她一坐就是天亮到天黑。

　　乔叙揉揉酸痛的肩膀，对着桌上成堆的零件叹了口气。

　　思路是有的，只是照这个进度，再过十天半个月她的尝试也未必有新进展。

　　可又实在不服输。

　　鼓鼓劲打算继续时，耳边传来敲门的动静，乔叙应声起身。

　　门开的瞬间，两人面面相觑，似乎彼此都很讶异。

　　“…请问是哪位？”

　　年轻男人后退几步反复确认门牌号，面露困惑，“这儿是乔龄师傅的铺子吧？”

　　“是这里，乔龄是我妈妈。”以为是慕名而来的客人，乔叙热情招待，“您先请进。”

　　他恍然大悟，才换了微笑道：“之前我们老板送来一个苏州钟请乔师傅修复，老板让我来问问进度，我是他的助理，姓陈。”

　　跟在女人身后，陈助理打量着这间老铺子，鼻尖混合着旧木料、冷金属和淡淡的机油味。

　　外间用来挂表、待客，方方正正摆着张榆木桌。

　　他刚坐下来，一杯茶水就送到了手边。

　　“很急吗？”乔叙试探着问。

　　陈助理诚心解释，“也不是要催乔师傅的意思，下个月是我们老板母亲的七十大寿，老板想在这之前修好这块传家宝贝，给老母亲贺寿。”

　　“我们当然乐意帮忙成全这份孝心。”

　　先顺顺人情，她继而争取宽限，“不过这个苏钟老化太严重，实在是需要点时间。”

　　“尽量加快。”陈助理不松口，环视一圈，又问：“说了半天，怎么不见乔师傅？还在里间忙吗？”

　　欲言又止，乔叙嘴巴黏住似的，张不开。

　　没得到回答，陈助理偏过身子往里面更探究地望，可惜一无所获。

　　要收回视线时，他不经意瞥过柜子上供着的一张照片。

　　乔龄的大头照。

　　黑白的。

　　陈助理愕然，“那是…”

　　“我妈妈去年不在了。”

　　抢在对方问出口前，她突然一笔带过地坦白，试图让这句话在她身上停留短一些。

　　眼底骤然升起同情，陈助理沉吟片刻，还是先谈公事：“所以我们老板的钟…实际上是你在修？”

　　“是，不过…”她追着补充，“我经常旁观妈妈修这类表，所以流程上并不陌生。”

　　“我并没有质疑你能力的意思，乔小姐。“

　　陈助理顺势起身，客套地解释：“表是冲着乔老师傅的名声送过来的，现在这个情况我必须得向老板如实地汇报。”

　　话落，他走出铺子，站在门口拨了一通电话。

　　乔叙听不清内容，视线追着男人变化的唇形，胡乱地猜测着。

　　几分钟的时间焦灼地悬在心上。

　　等到陈助理挂断电话，乔叙立刻躲开视线，像等待着宣判，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老板拖我转述，望您节哀。”

　　饱含宽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乔叙带着希冀起身。

　　陈助理简明扼要：“出于对乔小姐家庭变故的体恤，我们老板不想在这个节骨眼托付您这么紧迫的任务，修表的事后续就算了。”

　　“没关系的我能……”

　　“乔小姐。”打断她的争取，陈助理强调，“这个钟超乎你想象的贵重。”

　　话里有话，男人委婉的神情里很决绝。

　　乔叙哑了声。

　　“现有进度可以原封不动地保留，我们老板也会按比例付报酬，烦请乔小姐尽快将物件归纳好，等下会派专人来取。”

　　撂下几句话后人就匆匆地走了。

　　胸腔里蓄着一口气，乔叙沉默着开始整理，所有钟表部件都被妥帖地装进皮箱，细致到一种较真的程度——

　　下一位师傅大概打开就能无缝接手。

　　前脚收完，后脚立刻有人来拿。

　　短短几个小时，原本铺地满当当的修复台一扫而空。

　　乔叙静坐在桌前，空荡荡的钟表铺只有秒针的滴答声，掺杂着她捋缕不顺的呼吸声。

　　视线无神地游走，又下意识定格在柜子上的遗照。

　　她妈妈这个人，这辈子除了养女儿就是修表，工作起来昼夜不分，伏在桌前习惯了不苟言笑。

　　但遗照里她由衷地笑着。

　　画面是裁出来的，源于唯一一次抽空陪女儿过生日，母女俩的合照。

　　对上妈妈笑意绵长的眼睛，乔叙蓄在胸口的那口气突然散了。

　　她握上右腕的黑纱，极力攥紧，痛得眼眶发湿，视线渐渐模糊。

　　“对不起…”

　　分不清是对母亲遗志的抱歉，还是向借用母亲名声勉强挽留的客人道歉，总之是她的错。

　　乔叙不想迎着遗照流泪。

　　生理性的哽咽不断上顶，她拼命压紧喉咙，窒息感和血腥味同时对冲，只好痛苦地弯腰伏在桌子上，身体像只绷紧弦的弓。

　　一年来的挫败在脑海里反复闪回，弓身越绷越紧，直到啪的一声。

　　弦断了。

　　掩面低伏的身体开始颤动，断断续续的哭声释放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随之滑落，摔到地上。

　　下一秒屏幕亮了起来，来电界面上一串陌生数字跳动着。

　　起初是没看见，后来看见了乔叙也实在没心情接。

　　铃声不肯罢休地一直响。

　　吵的受不了，她头痛地伸手捡起，哑着嗓子接通，“哪位？”

　　“请问是乔叙女士吗？”

　　“我是三市联动古钟表联合修复室项目的负责人，鉴于多方推荐，想邀请您做我们项目的修复顾问，您愿意考虑下吗？”

　　微弱的滋滋电流声里，对方的声音真诚而热切。

　　乔叙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茫然呢喃了一声，“什么？”

　　以为她在犹豫，对方清晰、坚定地又复述了一遍邀约，还耐心增加了关于项目前景和待遇的介绍。

　　最后期许着问：“乔女士，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心脏剧烈跳动着，乔叙的回答果决到像抓住稍纵即逝的梦。

　　“没问题，我接受。”

　　-

　　听到免提里的回答，电话另一的头赵坪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年近六十，为了项目落地呕心沥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撤资风声，吓得他立刻带着计划书来见投资商。

　　守惯了修复的冷板凳，赵坪对应酬的事生涩无比，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谁承想从进包厢到现在，投资人就提了一个要求。

　　他看着面前的靳鹤白，笨拙地堆起笑，“您推荐加进来的人已经谈妥了，项目方案书您要不要再细看看？”

　　靳鹤白不语，幽静的目光驻留在挂断界面的号码上。

　　那串数字像生了心智的小蛇，飞速地往人脑子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