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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食指 像某种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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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镜子撩起长发,乔叙正给自己戴项链。
纤细的链条衬得她脖子修长,中心的双环嵌着碎钻,上了年头的款式,最早是妈妈的。
她没什么首饰,是为了等会儿的相亲才戴。
盯着镜子里的唇,一点薄红在上面趴着,遮不住通宵伏案工作的憔悴。
乔叙蹙眉,继续补涂,抬手间隐约露出了腕骨的一圈黑纱。
母亲去世于一年前。
除非极精细的表盘修复,乔叙不愿意摘,只要一直戴着,似乎她还在陪伴自己。
发愁的是,修表的生意每况愈下。
母亲去世前已经渐显萧条,她初接手时留不住客源,拓不开市场渠道,要不是做古董行的费伯伯全力引荐、帮衬,她实在愧对妈妈遗志。
费伯伯是母亲十几年的厚友,有个独子叫费南明,家教、学识、长相都算是出类拔萃,正学着接手费家生意。
正是她今天的相亲对象。
啪嗒一声,口红合上。
镜子里的女人气色终于和润起来,双目炯炯,盈荡着某种筹划和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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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时间约的是下午三点。
乔叙虽然是费家的常客,为表礼貌,她还是早到了半个钟。
费伯带着费南明还在主会客厅谈生意,一时抽不开身,先让佣人领她去了后厅的茶室。
刚踏入,乔叙闭眼深呼吸。
冷冽浓郁的茶香涤荡着人的心魂。
从木桌旁挑了个靠里的位置落座,一扭头就看到窗外连着的前院。早春薄寒,院子里的玉兰树枝随风悠长地颤动。
她看得入神。
猝然的开门和脚步声重重落进耳朵,乔叙懂事地起身,“费伯伯。”
“这孩子,等累了吧?”费铭慈爱的笑意上略带歉意,一把拽过身后高挑的青年,“喏,这是你南明哥。这几天你尽情使唤他,就当伯伯给你赔不是。”
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声线晴朗,“没问题。”
继而他向她伸手,轻扬的语调真诚:“初次见面。”
乔叙微笑回握,对方只是绅士地轻拢一下便收回。
她开始观察他。
他也在好奇打量她。
乔叙能感觉到她今天的打扮和举止,给费南明的第一印象应该还不错。
两人并肩坐下,保持着微妙的、恰好够闻到朦胧香水味的距离。
“你们小时候见过吧?只不过南明出国修学早,乍地一回来显得脸生,马上,马上你们就熟了。”
费铭说着场面话,来回在对面两人间扫视——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他满意地不得了。
费南明起身朝茶柜走,侧头轻问:“乔小姐想喝什么茶?”
“白茶,银针。”乔叙脱口而出。
好淡。
费南明虽然感叹,又觉得和她相配。
乔叙观摩着,看他流畅地投茶摇香、润茶,最后端端正正一杯香茗递到她眼前。
她拿左手接。
费南明顺着看去,注意到她左手食指上的创可贴,不免关切:“乔小姐手怎么了,受伤了吗?”
乔叙先道谢才解释,习以为常,“昨晚修复一个苏州古钟,拆洗零件的时候划伤了。”
本来不见得痛,捏茶杯使了点力气,倒真蛰了她一下。
费铭注意力跟着转变,苦口婆心,“小叙啊,我知道你是不想辜负你妈妈,但是这么熬下去身体会出问题的。”
放下茶杯,乔叙苦涩地笑笑,“费伯伯,我实在是不忍心让家传的行当落寞在我手上。”
看她发愁,费铭就跟着动容。
一个孤女,撑着这么重的担子,实在让人心疼。
想到什么,他斟酌着开口:“最近有个联合推出的文化项目,几个市级团队打算成立个综合的钟表修复室,还在募资。”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引荐你去做个修复学员,或者助理。”
乔叙胸口鼓跳了下,知道这是个好机会。
承诺虽然出口,费铭的脸上喜忧参半,“内部消息是靳家那边的人牵头注资,目前看是靳家老三,靳鹤白那个人——”
他太阳穴开始痛。
“按辈分算,他算是南明的堂叔吧,这件事说个情不过分。”话锋一转,费铭忍不住指责,“但这小子目中无人,僧面佛面都不看。”
乔叙意会个大概,费伯伯不想和这人共事。
耳濡目染,她也学着倒茶的手法,将费铭的空杯添满,诚恳争取:“费伯伯愿意开口,我已经很受鼓舞了,就盼着个机会,我努力给您争争光。”
费铭一向看好她的能力,对这话很受用。
“我们还受邀出点文物做赞助,顺势做个人才引荐应该不难。”
费南明安抚性地看了乔叙一眼,又提议,“靳鹤…堂叔不是定了今晚来商讨文物的事吗?你要是不赶时间,留到晚上见个面也好。”
辈分上是堂叔,实则跟他年纪相仿,费南明总是忘记改口。
“好,等你们谈完,我借点时间做自我介绍。”
乔叙心开始发热,眼睛都在发光。
三个人的气氛巧妙地融汇起来,真有点一家人的味道。
期间费铭接了个电话,眨眼的功夫,再坐下时却有愠色。
“我早说过,那小子没教养。”
定好的行程一个电话过来就取消,仗着自己风生水起,他以为他是谁?
念着乔叙在,费铭压下脾气,委婉转述,“说今晚抽不出身,商讨文物的事先搁置。”
刚热起来的心凉了几度。
再怎么扮懂事,她唇角的笑还是凝滞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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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鹤白很忙。
他的行程明码标价,价值如果匹配不上,当然是浪费时间。
钟表修复室就是个例子。
当时接下它是顺应了靳老先生的晚年爱好,讨个欢心。做好了兴许能撬开文化市场的门,赚个名声和情怀,反哺他的产业。
不过现在靳鹤白后悔了。
这项目在滚雪球,比初定的规模膨胀不少倍,回报远低于预期。
做生意讲究敲骨吸髓,他没工夫搞慈善。
在后座上挂掉费铭的电话,靳鹤白吩咐司机直接开去公司,最好今天他就能把这棘手的活儿推出去。
接手的人选他都物色好了。
靳家老二最好面子,和费铭交情深,靳鹤白事先探了这位二哥的口风,意向倒有,还在犹豫。
他思考着怎么消除这份犹豫,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瞥了眼来电显示,靳鹤白接通,从容地喊:“二哥。”
象征性地听着耳边嗡嗡的场面寒暄,他抬眼才发现十字路口排起了小长龙,正堵车。
前车猛地降速,司机慌张地踩了个急刹。
上半身蓦然前倾,彼时,电话那头终于切入正题:“鹤白,你要是确定把项目转手,最好亲自去费家一趟说说情况,不然脸上不好看。”
一个眼刀飞去驾驶座,靳鹤白不悦地蹙眉,一边回:“有这个必要?”
“做生意讲究的是情分。”对方很执着,“交接体面点,才方便我接手。”
“知道了。”无心周旋,他干脆应下。
挂了电话,靳鹤白靠着椅背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刚和国外的科技公司谈完合同,下飞机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空喝。
拥堵的车流终于散开,司机开的小心翼翼。
“停车。”定定的嗓音落下。
顿了半晌,靳鹤白才略带疲色地补充:“掉头,去趟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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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铭一直劝乔叙留下吃顿晚饭。
“那个苏州钟还有些零件没理清,我想回去再赶赶,而且…”乔叙很客气,“今天已经很给费伯伯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
费铭看出她去意已决,加上牵线失败,也不好意思再挽留。
费南明再三提出开车送她回家,乔叙弯着眉眼婉拒,第一面而已,她心里有节奏的分寸。
三个人走走谈谈到前院,停在玉兰树附近。
乔叙向目送自己的两人挥手道别,却见费南明的神色讶异地浮动起来。
“…堂叔?”
应声转身,乔叙和刚进院子的靳鹤白四目相撞。
男人风尘仆仆的脚步骤停,黑色风衣里还罩着谈公事时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眉宇里压着的倦怠泄洪般飞散。
靳鹤白因冲击而舒展开的五官笼罩着恍惚。
很长一段默然,两个人之间只有风吹玉兰树的簌簌响。
像某种玻璃结界裂开的声音,正沿着豁口溃之千里。
大概是创可贴没粘紧,左手食指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沿着指腹密密麻麻往神经里钻。
乔叙握紧又松开,表情渐渐平静。
平静到有点冷。
在她的缄默中,他似乎听到自己骨头响了一下。
阔别八年的人,在这个暗香浮动的傍晚,亭亭玉立在他两步外。
用对陌生客人的态度,女人微笑点头,“初次见面,靳先生久仰。”
迥异于记忆中的模样,她穿着浅色针织毛衣,栗色半裙恰如其分地垂到纤细的脚踝,看起来有些温柔的匠气。
从胃开始收紧,靳鹤白喉结干涩地刮动几下。
她没认出他?
气氛凝滞,见乔叙长久地冻结在原地,费南明以为她被自己这个一贯冷脸的堂叔吓到了,握上手腕轻轻将她拉回身旁。
饵针勾紧鱼肉,靳鹤白的视线一路被她拽远,最后停在两人相互攀附着的手。
“你电话里不是…怎么来的这么突然?”
费铭脸色略有缓和,以为他自觉失礼,改变主意又亲自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