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逾》冬雨迟

6、雪 初二的第一

　　初二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初落的。

　　温晚记得那个早上。她骑到半路的时候发现车把上有一层白。薄薄的一层，像有人往上面撒了把面粉。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化在指尖上，变成一滴水。

　　到教室的时候她手冻红了。她把手塞进校服口袋里焐了一会儿。窗外灰蒙蒙的，天比平时亮得晚。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雪下大了。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的、碎的，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落在栏杆上、落在树枝上、落在没人的车顶上，就积了一层。

　　有人开始趴在窗台上看。方老师说"看可以，别开窗，冷"。没人开窗。就趴在玻璃上看。

　　温晚也看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用趴窗台。她只要偏一下头就能看见外面。雪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落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落在远处的篮球架上。

　　第二节课是科学课。没人听。所有人的目光都往窗户那边飘。

　　科学老师姓孙，孙老师。他讲着讲着自己也停下来看了眼窗外。

　　"下雪了？"

　　"嗯——"全班拖长声音。

　　孙老师笑了。"行。最后十分钟自己看书吧。"

　　全班欢呼。

　　温晚翻开科学课本，假装在看。其实她在看窗玻璃。玻璃上有水汽，外面的雪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圆点。水雾被她戳破了，露出一小块清晰的窗外——能看见雪落在香樟叶子上。

　　她收回手指。

　　大课间。二十分钟。

　　走廊上挤满了人。每个班的人都跑出来看雪。走廊上没有雪，但能感觉到——空气变了。那种湿冷的味道从楼梯口飘上来，混着水泥地板的气味。

　　温晚走出教室。她没挤到走廊栏杆那边去。她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

　　雪还在下。

　　她伸出手。手伸出走廊栏杆外面，掌心朝上。雪落在她手心里，一片，两片。化了。凉的。她又接了几片。每片都不一样。有的六角分明，有的碎成几瓣。

　　她觉得好看。

　　然后有人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

　　脚步声很快。走廊上人多，那个人在人群里穿。温晚没注意。她还在看手里的雪。

　　那人跑近了。

　　她感觉到一阵风——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太快了。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肩膀被蹭到了。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擦过去。

　　她抬头。

　　陈知逾。他跑过她身边两步远才停下来，转过身。

　　"不好意思——"

　　他看了一眼她。她靠在门框上，手还伸在栏杆外面。掌心里有一层水。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雪。

　　"好大。"

　　就这两个字。好大。

　　然后他继续往走廊那头跑了。大概是去追陆衡。陆衡在走廊尽头喊他。

　　温晚站在门框旁边。肩膀上被他蹭过的地方有一点温度。很淡。她用手碰了一下那个位置。

　　她收回手。

　　然后她转过头看雪。

　　她看了五分钟。

　　不是五分钟整。她不知道具体多久。但她记得自己看了很久。雪落在栏杆上，落在楼下花坛的冬青上，落在操场上那片已经开始积白的塑胶跑道上。

　　她觉得雪好看。但她在想的是——

　　他说"好大"。

　　他跑过来的时候没看路。差点撞到她。停下来说了"不好意思"。然后看了一眼雪，说"好大"。

　　他没看她。他看的是雪。

　　但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不是喊出来的。是那种自言自语式的"好大"。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雪的小孩。

　　温晚把手收回来。掌心已经湿了。她在校服裤子上擦了一下。

　　许鹿从走廊那头挤过来。

　　"看什么呢你——站这儿跟个门神似的。"

　　"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许鹿也伸出手去接了一片。"哦，今天确实大。"

　　温晚没说话。

　　许鹿看了她一眼。"你耳朵又红了。"

　　"冷的。"

　　"行吧。"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温晚前面的位置空着。陈知逾没来。她看了好几次前面那个空位。椅子平平地摆着，书包不在。他下午请假了？

　　她问陆衡。陆衡说"他好像感冒了。上午最后一节就不太对，趴了一节课"。

　　温晚"哦"了一声。

　　她低下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动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到放学的时候地上已经白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会留下脚印。

　　温晚骑车回家。路上雪化了一半，路面湿滑。她骑得很慢。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声音闷闷的。

　　她经过一中门口——不对，她经过的是自己学校门口。她走的是后门。一直走后门。

　　后门巷口没有人在等。没有人没带伞站在那里。今天没下雨。下的是雪。

　　她骑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雪落在巷子的青砖墙上。白了一层。

　　她转回头，继续骑。

　　第二天陈知逾来了。

　　他鼻子红红的。校服拉链拉到顶。走进教室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课本。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整个人被感冒拖住了。

　　温晚坐在后面。她看着他的后背。校服后背那道褶皱还在。他今天没穿白色圆领衫——穿了一件灰色的。领子翻好了。

　　她想问他好了没。

　　没问。

　　她低头写字。

　　第三天雪停了。

　　地上还有残雪。花坛边、车顶上、屋檐下。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残雪上，亮得刺眼。

　　温晚在草稿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12.3 雪。他跑过来差点撞到我。他说"好大"。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感冒了。第二天来的时候鼻子是红的。
　　她合上草稿本。

　　窗外阳光很好。残雪在融化。一滴一滴的，从屋檐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砸出很小的水花。

　　温晚看着窗外。

　　她想起他说"好大"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日光灯那种白。是雪的反光。亮的。清的。

　　像冬天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