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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跑道 十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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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秋季运动会。
通知是周一升旗仪式上宣布的。教导主任站在台上念项目清单,念到1500米的时候底下一片哀嚎。1500米是初中运动会里最折磨人的项目——跑两圈半,操场一圈六百米,两圈半是一千五百米。大部分人不报,报了的大部分跑不完全程。
陈知逾报了。
温晚是在周二体育课上知道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坐在看台最上面一排,许鹿去买水了。她看见陆衡和赵磊在操场上追着陈知逾跑,喊"你真报1500啊"。陈知逾说"试试呗"。陆衡说"你疯了那是1500"。他说"又不是没跑过"。
温晚把这句话记住了。
"又不是没跑过。"
他以前跑过。小学?初一?她不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
周三班会课抽签定项目。每个人至少报一项。温晚报了仰卧起坐。她肚子上有点肉,但仰卧起坐她能做四十多个——不算快,但能做完。不丢人。
许鹿报了接力赛和跳绳。许鹿体育好,跑步快,跳绳一分钟能跳一百七八十个。
"你怎么不报跑步?"许鹿问她。
"跑不快。"
"1500你要不也报一个?凑数也行。"
"不要。"
许鹿没勉强。
运动会定在周五。周四下午彩排。温晚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边上,看各班排队走方阵。陈知逾在队伍里,站在他们班倒数第三排。他校服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速干衣——明天跑步穿的。领口露出一截黑色,在蓝色校服里很显眼。
彩排结束之后他跑到操场边上脱校服外套,挂在栏杆上。里面那件黑色速干衣贴着身体,能看见肩膀的轮廓。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开始慢跑热身。
温晚站在看台下面。她没走。许鹿已经回教室了,她留下来"等一下"。
她看着他跑。
他跑得不快。是那种很稳的节奏——步幅不大,频率均匀,呼吸平稳。不像短跑的人那种爆发式的跑法。像长跑的人。像跑惯了的人。
他跑了一圈,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走到栏杆边拿水壶喝了一口水。
温晚转身走了。
她走得不快。她怕他抬头看见她。
周五。运动会。
温晚早上到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和计时台。彩旗插在跑道两边,风一吹哗啦啦响。天气好。太阳大,但不热。十月中旬的太阳是那种温吞的暖,晒在身上不烫。
她坐在看台上。她们班的位置在看台中间段。许鹿在旁边跟人聊天。温晚看着下面。
上午的项目是短跑和跳远。陈知逾的1500米在下午第二节。她知道。
她没打算去看。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去看"。坐在看台上等它开始——那算看。但许鹿会问"你看什么呢"。她没法回答。
上午她看了仰卧起坐。她做了四十二个。中等偏上。许鹿在旁边数数,数到四十二的时候拍了她一下。"行啊你。"
温晚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鹿说下午接力赛,让温晚给她加油。温晚说"好"。许鹿问她下午干嘛。她说"随便坐坐"。
1500米是下午两点十分。
两点。温晚坐在看台上。她前面的位置空了——大部分人都去给短跑的人加油了。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两点零五分。
她看见陈知逾从跑道那头走过来。穿着那件黑色速干衣,号码布别在胸口,上面写着"047"。他走到起跑线后面,跟另外七八个人站在一起。有初二的,有初三的。他个子在那一排里算高的,站姿松松垮垮的,不像要比赛的样子。
两点十分。发令枪响了。
八个人冲出去。
温晚坐在看台上,手里的矿泉水瓶攥紧了。
第一圈他们跑得都不快。1500米不能一开始就冲。她知道这个——体育老师说过,1500米前慢后快,匀速最重要。
陈知逾跑在中间。第四、第五的样子。步幅不大,频率均匀。跟她彩排那天看到的热身跑一模一样。
第二圈开始有人加速了。最前面的两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陈知逾还在原来的位置。他跑过看台正面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台上没什么人。他的目光扫过去,没停。
温晚缩了一下。她坐在看台中间,前面有栏杆挡着。她觉得自己没被看见。
第三圈。有人开始掉速了。跑在最后的那个人慢下来,步子乱了。陈知逾超过了两个人,到了第三的位置。
他的呼吸变了。温晚能看见——从看台上。他的嘴张开了,呼吸变重。黑色速干衣后背湿了一块,深色的汗渍从肩胛骨中间往下洇。
最后半圈。
他加速了。步幅拉大,频率加快。超过了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人差了大概五米。
第一个人先冲线。他第二个冲的。
计时台的人按了表。旁边有人喊"两分五十八秒"。
第二名。两分五十八秒。
陈知逾冲过终点之后没停。他往前走了十几步才慢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喘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递水给他。他摆了摆手。他不需要水——他需要喘气。
温晚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弯着腰喘气的样子。
她想走下去。想走到他面前说"你跑得很好"。想递一张纸巾给他擦汗。
她没动。
她坐在看台上,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陈知逾直起腰来了。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在跑道边上来回走了几步。脸是红的。不是害羞的红——是跑完步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红。
他抬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
温晚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瓶矿泉水。盖子拧了又拧。她没喝。
放学的时候温晚走后门。
经过巷口的时候她又看见了——他站在那里。跟第一次一样。没带伞。但今天没下雨。他在等什么人。
陆衡从后面跑过来,拍了他一下。"走啊逾哥,吃饭去。"
"等一下。我校服落看台上了。"
"我去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去。"
他们走了。两个人一起往操场方向走。
温晚推着车从他们后面经过。她骑得很慢。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她听见陈知逾说了一句话——
"今天跑得还行。"
陆衡说:"第二名啊,牛的。"
"第一那个是初三的体育生。跑不过。"
声音越来越远。
温晚骑出巷口。她骑得不快也不慢。风从前面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起他弯腰喘气的样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背那片汗渍。深色的,洇开来。
她想起他冲线之后没停,往前走了十几步才慢下来。
她想起他说"今天跑得还行"。
两分五十八秒。第二名。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嚼一颗糖。没味道。但她舍不得吐出来。
那天晚上她又写日记。
10.17 运动会。
他跑1500米。第二名。两分五十八秒。
他冲线之后没停。走了十几步才慢下来。
他弯腰喘气的时候我在看台上。
他不知道我在看。
这样就好。
写完最后四个字她停了一下。
这样就好。
她把笔放下。按了笔盖。按了两次。
窗外的月亮很圆。十月十七,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只知道月亮很亮,照在窗台上,白白的。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他弯腰喘气的样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