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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课表 温晚那天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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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那天回家之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的事。
她翻开数学草稿本——就是那本画格子的、最后一页折起来的草稿本——翻到折角那一页,在"陈知逾"三个字下面,开始写。
她写的是课表。
不是自己的课表。自己的她早就背下来了,不用写。她写的是他的。
这有点难。她只知道他们同班,每天的课程是一样的——但值日表不一样、体育课分组不一样、选修课不一样。她能写下来的只有正课的部分。周一到周五,每天早上几节课、下午几节课,在什么教室。
她一笔一笔记下来。字迹比平时小了一圈,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周一:语文、数学、英语、科学、自习。周二:数学、语文、科学、英语、体育。周三:英语、科学、数学、语文、自习。周四:科学、英语、语文、数学、音乐。周五:语文、数学、英语、科学、班会。
一模一样。因为他们同班。
温晚盯着那张课表看了很久。然后她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值日:周四。座位:倒数第二排靠窗。
写完她把那一页重新折起来,翻回前面画格子的地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的科学课换座位。
不是全部换——是方老师把后排几个说话的人调开了。陈知逾被调到温晚正前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温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正在低头绑鞋带。她弯腰的时候看见一双鞋从过道走过来,停在她斜前方。然后那双脚拐了一下,坐到了她正前方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挂在椅背侧面。动作很自然,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温晚把鞋带系好,坐直了。
他的后背就在她面前。比昨天近了一整个桌子的距离。
她能看见他校服后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褶皱——是书包压出来的。能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分缝,偏左边,不太直,有一小撮翘起来。
上课的时候方老师讲光合作用。温晚记笔记。她写字的时候手肘偶尔会碰到前面椅背。碰到的时候她会缩一下,然后继续写。
陈知逾听课很认真。他记笔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温晚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听那个声音。沙沙的,很轻,混在教室里四十多支笔一起写的声音里,但她能分辨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分辨出来。
周四值日。
温晚值日是周一。她记得他的了——因为方老师念过一次值日表,她用余光扫到了那一行。
周四下午放学后,陈知逾留下来扫地。
温晚已经走了。她值日从来不拖——周一她五分钟扫完就走。但周四那天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雨伞忘在教室里了。她折回去拿。
教室后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看见陈知逾一个人站在教室中间扫地。
他在扫第三排。动作不熟练——扫帚拿得太高,垃圾往前推而不是往回收。灰尘扬起来,他偏了一下头。
温晚站在后门口没进去。她看着他扫。
他扫了半间教室,停下来,把扫帚靠在墙上,去开窗户。窗户有点卡,他推了两下才推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操场的草腥味。
他站在窗边喘了口气。然后继续扫。
温晚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她的伞挂在后门旁边的挂钩上——就是她自己挂的那个位置。她伸手拿伞的时候陈知逾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忘了东西?"
"嗯。伞。"
他点了下头,继续扫。
温晚拿着伞站在那里。她应该走了。但她没走。她站在后门旁边,看着他扫完剩下的半个教室。他扫到门口的时候她让了一下。他没抬头,扫帚从她脚边过去。
"好了。"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回墙上。
温晚说:"你扫得不干净。"
陈知逾愣了一下,低头看地面。
地上有几片碎纸屑,在墙角堆着。他确实没扫到那里。
"……哦。"
他走过去,用脚把纸屑拨到一起,蹲下来用手捡起来,扔进簸箕里。
温晚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校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谢谢。"他说。
温晚"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她才想起来——她刚才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不是"早",不是"嗯"。是一句完整的、有主语有谓语的话。
"你扫得不干净。"
她说了这句话。他听见了。
从那天起温晚开始留意更多东西。
不是刻意。是她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记。记他穿什么鞋——白色回力,右边那只鞋带总是松的。记他中午吃什么——食堂的番茄鸡蛋面,加一份青菜,不加辣。记他什么时候换笔芯——大概每两周一次,换的时候会甩两下笔。记他打瞌睡的时间——下午第一节,尤其是科学课,他撑不过十五分钟就会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这些东西她没写在草稿本上。记在脑子里。像背课文一样,不费力,忘不掉。
许鹿某天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问她:"你最近怎么老走神?"
"没有啊。"
"有。你上课发呆被方老师点名两次了你知道吗?"
温晚不知道。她以为自己一直在看黑板。
"你是不是——"许鹿拖长了声音,眯着眼睛看她,"有情况?"
"没有。"
"骗人。你耳朵红了。"
温晚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许鹿笑了。没再追问。
三月下旬,学校组织春游。
初二年级去植物园。坐大巴。自由分组。温晚和许鹿一组。陈知逾跟几个男生一组——陆衡、赵磊,还有几个名字温晚记不全的。
大巴车上温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许鹿靠过道。她戴着耳机听歌,闭着眼睛。温晚看着窗外。
车开出去之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知逾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着过道那侧。他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
温晚收回目光。
植物园很大。他们组走得很慢。许鹿看到什么花都要拍一张照片。温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她看见陈知逾那组在前面。陆衡在摘竹叶,陈知逾在拍他。赵磊在旁边笑。
温晚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许鹿回头:"看什么呢?"
"没什么。看竹子。"
许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几个男生,嘴角一歪。
"哦——看人啊。"
温晚快步跟上。
春游回来之后温晚的草稿本上多了一页。
不是课表了。是别的。
她写的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像这样:
3.18 他换了笔芯。黑色。之前是蓝色。
3.21 体育课他跑1000米。4分12秒。第三名。
3.24 他值日。扫得不干净。我提醒了。
3.27 春游。他穿灰色卫衣。里面那件。
她写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目的。不是要交给谁看。不是要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她想写。写了她才觉得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就像拍照一样。她没有手机拍照。她用笔记。
四月初,期中考试前一周。
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温晚在做科学卷子。前面的陈知逾转过身来。
她吓了一跳。
"你科学卷子写完了吗?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他把卷子推过来,手指点在最后一道题上。
温晚低头看那道题。关于浮力的。她会做。
"……这题用阿基米德原理。先算排开水的体积——"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边画边讲。声音很轻。她怕别人听见。
陈知逾趴在她桌上听。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跟着她的笔尖走。
"所以V排等于这个。然后F浮等于ρgV排。代入数值——"
"等一下。"他打断她,"ρ是多少?水的密度是吧?"
"一千千克每立方米。"
"哦对。"他拿回自己的卷子,低头算。
温晚看着他算。他算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拉几下,答案出来了。
"3.92牛。对吧?"
温晚看了一眼。"对。"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教室的日光灯映在里面,一小团白。
"你科学挺好的。"
温晚低下头。耳朵又热了。
"还行。"
他转回去了。
温晚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卷子上,一滴墨洇开了。
她花了整整一节课才把心跳压下去。
那天晚上她又写日记。
4.3 他问我题了。
他趴在我桌上听我讲。下巴搁在胳膊上。
他说我科学挺好的。
我讲了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他眼睛里有灯。
写完她把笔盖按上。按了好几下才按紧。
窗外的春天已经很深了。楼下的香樟树发了新叶,嫩绿色的,在路灯下面泛着光。
温晚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团白光。日光灯映在他眼睛里。一小团。很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