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故人与假面   秋宴之 ...

  •   秋宴之日,浔安城内车马喧阗。
      江南布政使府邸朱门大开,车马从街口一路排到坊巷之外。雕梁庭院之内,桂树满庭,金粟落得满地芬芳。各地乡绅巨贾、南下的京官、江湖上有名望的人物,接踵赴宴。归远号的帖子摆在一众名帖之中,分外惹眼。
      出门之前,书房内。
      段凌换上一身月白锦缎长衫,褪去平日里商行主事的朴素,眉眼沉静,掩住一身风霜。怀中依旧揣着那半块墨玉,贴身安放。苏沐一身玄色劲衣外罩素色外袍,腰间短刀藏在衣下,刃口收敛锋芒,周身肌肉绷着,每一根神经都处在戒备状态。
      “宴上鱼龙混杂。”段凌整理袖口,低声叮嘱,“你不必时刻守在我身侧,分散开,去留意那几位柳嵩一系的京官,还有混在宾客之中形迹可疑的北漠随行之人。记下他们交谈的只言片语。”
      “我明白。”苏沐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暗藏的信号烟火,“一旦出事,我便放烟,府外埋伏的人手即刻冲进来接应。”
      二人坐上归远号的黑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朝着布政使府邸行去。
      马车里气氛安静。
      苏沐侧头看向段凌。五年相伴,他已经太熟悉这人。看似神色平和,可指尖微微收紧的小动作,泄露了心底压下的波澜。
      “你在担心。”苏沐开口。
      段凌抬眸,淡淡应道:“不是惧死。是怕五年蛰伏,一招尽数落空。苏桃拿命换来的证据,不能白白作废。”
      提起苏桃,车厢内瞬间沉寂。
      苏沐这些年心中疑窦越来越重。段凌只说姐姐身陷险境不能归来,可这么多年,没有一封书信,没有半分音讯。每一回他试探追问,段凌都只是含糊避开。
      “段凌。”苏沐声音压得很低,“到今日,你依旧不愿告诉我,我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段凌心口一滞。
      该来的质问,终究躲不开。
      马车摇晃,车外街市的喧嚣隔着车壁隐隐传来。段凌望着车帘缝隙漏进来的细碎天光,内心反复权衡。
      秋宴之后,他们便要直面整个朝堂的阴谋,极有可能踏上回京城的路。往后刀光剑影,生死难料,再也没有合适的时机去缓缓铺垫谎言。继续隐瞒,对苏沐太过残忍。
      “宴会结束。回来,我尽数告诉你。”段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字,不落。”
      苏沐望着他紧绷的侧脸,喉结滚动,缓缓应下:“好。”
      马车停下,布政使府大门就在眼前。
      踏入庭院,丝竹乐曲袅袅漫开,杯盏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太平盛景。可落在段凌与苏沐眼中,处处皆是伪装与试探。
      苏沐依计和段凌分开,混在宾客人群之间。目光扫过全场,搜寻目标。
      段凌独自立在桂花树下,手执一杯薄酒,神色闲散,装作观赏庭中歌舞。实则耳听八方,捕捉身边人的谈话。
      不多时,两名自京城南下的官员并肩从身侧走过,正是柳嵩的门生。二人以为周遭人声嘈杂,谈话不会被旁人听见,语声压得极低。
      “太傅大人来信,要我们在江南筹措一批铁器,悄悄送往北漠边境。此事万万不可泄露。”
      “明白。只是那批玄宸教叛党,近来折损几人,陛下依旧要留用?”
      “陛下吩咐,留。那些人手上血债累累,用来做暗卫最合适。”
      每一句话,像冰针扎进段凌耳膜。
      绢布之上记录的秘约,在此刻得到印证。苏桃当年冒死记下的内容,句句属实。
      段凌垂着眼,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心底翻涌着悲凉。一条又一条罪证,都是以人命堆砌而成。
      就在这时,一道视线遥遥投射过来。
      段凌抬眼。
      廊下站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文官。面容温雅,眉目熟悉,是季衡之。
      季衡之以御史中丞的身份南下巡查江南吏治,恰逢这场秋宴。他本没有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段凌。四目相撞那一瞬,季衡之浑身一僵,手中酒盏险些脱手。
      五年不见。
      眼前的人褪去当年世家公子的清贵温润,多了江湖漂泊沉淀出来的冷寂。隔着满院宾客,桂香纷飞,岁月横亘在二人中间。
      周遭人来人往,不能当众相认。季衡之很快收敛神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微微颔首,一个极浅、旁人几乎捕捉不到的示意,便转身走开。
      可那一瞬间的震动、愧疚、牵挂,尽数被段凌收在眼底。
      旧人重逢,物是人非。
      段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少年时代那些灯下论史、庭前弈棋的回忆涌上来,却已经激不起半分心动。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怅然。
      他终于彻底明白。多年之前自己倾心的,不过是记忆里那个少年知己。历经家破人亡、亡命漂泊,他的前路,早已和季衡之分道扬镳。季衡之困于朝堂,困于家国权衡,注定不能与他同行。
      宴会过半,变故陡生。
      一名身着青衫的文士端着酒,径直走向段凌。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眼底却是审视。此人乃是萧珩安插在江南的暗卫头子。
      “谢先生久仰。”文士举杯,“在下听闻先生乃是北方流落至此,不知先生祖籍何方,家中旧时可在京城有亲友?”
      试探来了。句句都在敲打段凌的真实来历。
      周遭的喧闹仿佛淡去几分。数道隐晦的目光,悄悄聚拢过来。暗处,已经有府中护卫不动声色向这边靠近。
      一旦回答稍有破绽,当场便会被拿下。
      段凌面上笑意不变,举杯回敬,语气平淡从容:“故土早已毁于战乱,亲友死散流离,记不太清了。乱世之人,只求苟活经商,过往旧事,不愿多提。”
      话语半真半假,滴水不漏。
      那文士目光沉沉,还想继续追问。
      一道身影快步穿插过来,苏沐端酒挡在了段凌身前。
      苏沐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气场却带着压迫感:“家兄素来不爱提伤心旧事,大人何必苦苦追问。来,我替家兄敬大人一杯。”
      苏沐身形高大挺拔,一身迫人的锐气直扑对方。暗卫头子眼底忌惮,知道硬逼只会闹大宴会,引起一众地方官员的怀疑,只能暂且收敛锋芒,勉强举杯应酬两句,转身离去。
      危机暂时化解。
      苏沐侧过身,背对着旁人,低声对段凌道:“方才我看见了,北漠来的人就在东廊。他们和柳嵩门生私下交换了一封密函。”
      段凌眸光一凛:“拿到证据了?”
      “没有抢到原件,但我看清信封纹样,和苏桃绢布上记录的北漠使节专用封纹一模一样。”苏沐语声沉冷,“绢布上的一切,全部属实。”
      五年蛰伏,多方印证,证据链一点点拼凑完整。
      可危险也近在咫尺。这场宴会,他们暴露的风险已经越来越大。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告辞。”段凌说道。
      二人向布政使简单辞行,不再停留,快步离开布政使府邸,登上马车匆匆归府。
      马车驶离喧嚣官邸,一路回到归远号宅院。
      一踏入书房,关好门窗,隔绝所有外人。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火点燃,火光摇曳。
      苏沐站在屋子中央,心口紧绷。从赴宴路上就悬着的那颗心,此刻落回胸腔,却又被另外一种巨大的不安填满。
      “现在。”苏沐望着段凌,声音微微发颤,“你答应过我,宴会结束,把姐姐的事全部告诉我。”
      段凌站在案前,沉默良久。
      他伸手,打开墙壁上的暗龛,取出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布。又把当年逃亡路上,苏桃托孤的经过,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皇子府潜伏,偷听密谈,身份败露,密道逃亡,荒园断后,临终托孤。
      那些鲜血,那些牺牲,那些绝望与孤勇,随着段凌平静的叙述,一点点铺展在苏沐面前。
      “……她最后嘱咐我,护你平安长大。若无万全把握,不必让你背负仇恨。”段凌的声音微微沙哑,“苏桃,死在京城城外那片荒园。五年,尸骨都不知埋于何处。”
      话音落下,书房一片死寂。
      苏沐僵立在原地。
      他无数次幻想过和姐姐重逢的画面。盼着她脱身险境,回到江南,姐弟二人得以团聚。可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个结局。
      姐姐没有被困在京城。姐姐早就死了。
      五年来的思念、期盼,瞬间被撕得粉碎。巨大的悲痛席卷上来,胸腔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臂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少年人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当众崩溃。
      脑海里闪过幼年的记忆。姐姐护着他躲避追杀,把仅有的干粮塞给他,独自奔赴京城。原来那一场离别,就是永诀。
      “所以。”苏沐嗓音干涩,“这些年,你守在我身边,最开始,只是完成姐姐的托付。”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若千斤。
      段凌心口酸涩,坦然承认:“最初是。可这五年,早已不止于此。”
      苏沐抬眼望向段凌。烛光映在他眼底,悲伤之外,那份压抑多年的情意再也遮掩不住。依赖、感激、心疼、爱慕,全部翻涌出来。
      他终于彻底懂得自己的心。
      不只是因为姐姐的嘱托而亲近这个人。是这五年朝夕与共,共避追杀,同渡危难,看着他被梦魇折磨,看着他隐忍负重,这份感情早已生根发芽。
      他爱上了这个人。
      可与此同时,滔天的仇恨熊熊燃烧。姐姐惨死,玄宸教覆灭,段家满门蒙冤,萧珩、柳嵩,这一群站在庙堂之上的恶人,双手沾满鲜血。
      两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撕裂。
      “萧珩。”苏沐一字一顿,齿间带着寒意,“柳嵩。还有那些叛党。所有血债,都要偿还。”
      段凌看着悲痛难抑的苏沐,心中生出担忧:“复仇之路九死一生。一旦北上,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苏沐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望着段凌。
      “我不怕死。”苏沐声音坚定,“从前,我只想活下去。可现在,姐姐的仇,段家的冤屈,边关万千百姓的安危,全都压在我们肩上。躲在江南,永远了结不了一切。”
      他深深看着段凌,眼底滚烫的情意再也藏不住,直白地流淌出来:“段凌,我不只想做被你庇护的遗孤。我想站在你的身侧。不管前路是刀山还是深渊,我陪你一起走。”
      段凌望着他明亮又炽热的眼眸,心脏重重一跳。
      多年刻意维持的那层克制的薄纱,在此刻被狠狠撼动。
      他看见了苏沐的悲痛,看见了他的决绝,也看见了那份不加掩饰的爱慕。
      心底冰封的地方,传来细碎的碎裂声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