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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岁暗潮 萧珩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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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登基的消息传入浔安之后,日子看似照旧,水面之下的暗流却一日比一日汹涌。
归远号商行生意依旧红火,运河之上商船往来不绝,登门谈买卖的客商络绎不绝。可段凌心里清楚,这份繁华安稳,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壳。
他把苏桃那卷绢布密信,用油布裹了三层,藏在书房墙壁的暗龛之内。只有夜深人静,四下全无动静之时,才会取出来翻看。绢布边角已经泛黄,松烟炭书写的字迹依旧清晰,每一条记录,都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刃。
段凌指尖抚过绢布上“北漠”二字,心底沉甸甸。
萧珩坐上皇位,当年和北漠定下的密约,便有了兑现的资本。边关迟早会生出事端。
这五年,他从未放弃搜集来自北边的消息。归远号借着商路,布下散在各处的眼线,北到幽云,南至闽越,各处都有可以递信回来的人。
苏沐几乎包揽了府中全部安防。他训练了一批可靠人手,一半护卫宅院商行,一半散入浔安城的街巷,辨识、跟踪那些来自京城的陌生面孔。
这些年,暗卫的试探从未断绝。
时而有行迹诡异的客商上门谈生意,言语之间有意无意打探“谢先生”的过往籍贯;时而有江湖浪人在宅院外徘徊游荡,夜里翻墙窥探院墙之内动静。苏沐大多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只悄悄把人驱离浔安,极少流血,避免引来官府的注目。
有一回,一名萧珩麾下的死士伪装成落魄账房,前来投奔商行谋求差事。那人谈吐老练,账算得滴水不漏,几乎骗过府中管事。
那日傍晚,段凌坐在厅堂,同那名账房闲谈,故意提起京城旧年右相府旧事。
那账房指尖微微一颤,虽转瞬便掩饰过去,却逃不过段凌的眼睛。
入夜之后,苏沐带两名亲信,在后巷将人截下。一番盘问,证实正是皇宫派出来的暗探。
苏沐回来时,一身夜露,衣襟还沾着巷子里的尘土。
“已经送走了。”苏沐站在书房门口,低声回话,“留了活口,放他回京城。给他带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话,说我二人只是寻常行商,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段凌抬眼看向他。烛火落在苏沐轮廓分明的侧脸。这少年,早已不是当年碧螺山湖边那个只会挥刀练武的孩子。五年磨砺,他懂得了隐忍,懂得虚与委蛇,懂得不逞一时血气。
“为何不直接除掉?”段凌问道。
“杀了,便等于明明白白告诉萧珩,我们就在此处。”苏沐走到案前,倒了一杯凉茶,“放他回去,给他一份假消息,反倒可以拖延时日。只是——拖延不了太久。”
段凌默然。
他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可每一次应对暗卫,都会勾起他对京城的回忆。雨夜覆家,皇子府囚笼,荒园里苏桃溅出的鲜血,一幕幕反复在脑海盘旋。
很多个深夜,段凌会被旧梦惊醒。梦里重回那个雷雨夜晚,听见家人惨叫,看见苏桃倒在荒草之中。惊醒之后,一身冷汗,怀中攥着那半块父亲遗留的墨玉,玉身冰凉。
每到这时,院外廊下,总会有一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苏沐没有睡。他习惯夜里巡遍整座宅院,也习惯留意段凌卧房的动静。听见屋内细微动静,便知道段凌又被梦魇纠缠。
他不会推门进去打扰。只隔着一扇木门,安安静静站在廊下,直到屋内灯火重新熄灭,才悄然退开。
苏沐的心意,藏在无数这样无声的时刻里。
他已经完全清楚自己对段凌的情愫。不是义弟对兄长的依赖,是男女一般滚烫的爱慕。可这份感情,他始终压在心底最深处。
苏桃临终托孤的画面,他虽不曾亲眼看见,却牢牢记住那一份嘱托。姐姐把自己托付给段凌,本意是求一份平安庇护。若是自己吐露爱意,会不会变成一种负担?
更何况血海如山,前路未卜。他们日日行走在刀刃之上,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过。连安稳性命都求之不得,何谈儿女情长。
苏沐常常独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段凌书房那一点摇曳灯火,心底万般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他只盼能够就这样守着,护他平安,便足矣。
段凌并非浑然不觉。
好几次,他夜半梦醒,推开窗,便看见廊下那道孤寂的身影。月光铺在苏沐肩头,少年眼底藏着克制与隐忍。
段凌心口便会泛起一阵纷乱。
逃亡的岁月,是苏沐陪他熬过无数寒夜。这团热烈鲜活的火光,一点点烘热他早已冰封的内心。他不是不动心。
可苏桃的嘱托,段家满门亡魂,还有那卷沉甸甸的通敌罪证,一层层压在他肩头。
他不敢回应。
一旦动心,便是把苏沐一同拖入更深的泥沼。他身负滔天仇怨,自身生死尚且难料,怎敢许诺任何人未来。
于是他只能装作没有看见。关上窗,将那道身影隔绝在外,把心底那一点悸动,强行按灭。
两人之间,便维持着这样一层微妙的距离。亲近,却又克制;彼此依靠,却又各怀心事。
千里之外,京城。
紫宸殿,御书房。
已经是深夜,烛火高烧。新帝萧珩一身玄色龙袍,指尖反复摩挲腕间墨玉扳指。案上堆叠如山密报,大半来自江南各州府。
方才,从浔安回来的那名暗卫跪在地上,回禀探查所得。
“回陛下,浔安归远号谢先生,行事低调,就是普通商贾,未见异常。”
萧珩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普通商贾?”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一个普通行商,为何数次化解我派去的人手?次次都能将我的人安然驱离,不杀不扣,只送回这样一番说辞。”
暗卫额头冷汗涔涔,不敢答话。
萧珩抬手,指尖叩击案面,节奏缓慢,带着压迫感。
“是段凌。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他心中早已笃定,那个人就在江南浔安一带蛰伏。只是段凌藏得极深,身边又有武功高强之人护持,贸然动手,未必能完好将人带回京城。
他要的不是段凌的尸体。他要活生生的人。
“不必强行动手。”萧珩缓缓下令,“不必打草惊蛇。继续布下眼线,盯住归远号一举一动。收集他们所有往来,看他们同什么人通信,同什么人来往。等一个合适时机,收网。”
“是。”暗卫叩首领命,躬身退下。
御书房只剩下萧珩一人。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穿过宫墙万重,越过千山万水。
“段凌,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声音很轻,带着深入骨髓的偏执,“无论你藏在哪里,我总会等到你回来。”
御书房外回廊,季衡之一身御史中丞官袍,立在廊柱阴影里。
他今夜进宫,本是递交北疆防务的急奏,无意之间,听见了御书房内君臣全部对话。
夜风卷起官袍边角,季衡之只觉得浑身发冷。
萧珩明明已经坐拥万里江山,后宫空悬,大权在握。那份对段凌病态的执念,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加深重。
北疆那边,已经隐隐出事。
按照苏桃当年记下的密约,萧珩登基之后,已经悄悄松动北境关隘禁令,和北漠私下互通使节。边境小摩擦接连不断,守边将领数次上书告急,奏折送进宫中,大多被萧珩压下,置之不理。
朝堂之上,太傅柳嵩一手遮天,处处附和新帝的心意,极力主张对北漠怀柔退让。少数敢直言劝谏的大臣,或被贬谪,或罗织罪名下狱。
季衡之手握言官权柄,看得分明,却束手束脚。
他若是公然站出来全盘揭发,拿不出实据,只会引火烧身,甚至还会间接暴露远在江南的段凌。
这些年,季衡之心中煎熬从未停止。
当年雷雨之夜,是他给了段凌那条踏入皇子府的选择。每每想起,愧疚便如潮水翻涌。他既盼段凌永远隐于江湖,平安度日;又盼段凌能够拿到足够证据,归来揭发滔天罪恶。
两种念头,互相撕扯。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他费尽周折,通过隐秘商路递往浔安的私信。信中没有写太多,只寥寥数句,告诫江南要万分谨慎,北疆已经异动,柳嵩权势滔天。
信已经送出半月,不知是否能平安抵达归远号。
季衡之抬头仰望夜空,一轮孤月悬在皇城上空。同一片月色,既照紫禁城朱墙,也照江南浔安的运河水。
“段凌,万事珍重。”他低声自语。
几日之后,浔安。
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经由商行外围的线人,辗转送到段凌手上。
信纸薄,字迹刻意伪装过,可笔锋之间,段凌一眼便认出,那是季衡之的手笔。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言简意赅,提醒北疆关隘松动,柳嵩权倾朝野,京城暗卫对浔安盯得越来越紧,务必小心行事。
段凌捏着那张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时隔多年,再看见季衡之的字迹,心中情绪复杂难言。少年时那些月下论书的温情,早已经被家破人亡的血冲洗得淡去。但他明白,季衡之冒着莫大风险送来这封警示,已是他在京城能够做到的极限。
“是京城传来的信?”苏沐端着一盏热茶走进书房,看见段凌手中信纸。
“季衡之。”段凌淡淡道,把信纸投入烛火。纸张遇火,蜷曲,化为灰烬。“提醒我们,萧珩的目光,离我们越来越近。”
苏沐神色沉下来:“那我们要不要立刻离开浔安,换一处地方藏身?”
段凌摇了摇头,走到墙边,伸手推开悬挂的山水古画,露出墙壁里面的暗龛。他望向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绢布。
“逃,不是长久之计。”段凌声音低沉,“我们可以逃去别处,可萧珩的密约一日不揭穿,边关万千百姓便会置于险境。玄宸教叛党依旧在外为祸。段家的冤屈,也永无昭雪之日。”
苏沐沉默。他懂段凌心中所想。
躲,只能苟活。唯有回到棋局之中,才能了结所有仇恨。
只是那一步,踏出去,便是万丈深渊。
又过两月。
浔安本地最高的地方官——江南布政使,要举办一场盛大秋宴。城中有名望的商贾、乡绅,还有不少从京城南下办事的官员,尽数收到请柬。
归远号在浔安经营数年,财力雄厚,名声在外。一张烫金请柬,送到了宅院之中。
管事捧着请柬走进书房。
“东家,布政使大人秋宴,请您与二公子赴宴。”
段凌拿起请柬,朱红官印触目。
他指尖摩挲请柬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布政使的宴会。京城南下的官员、探子,都会汇集在此地。这不仅仅是一场应酬。这是一个漩涡,也是一个机会。
苏沐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这是鸿门宴。萧珩安插在江南的人,必然会到场。一旦赴宴,我们极有可能暴露身份。”
“我知道。”段凌把请柬放在案上,“可这也是我们验证绢布上线索最好的机会。柳嵩派系的官员会出席,北漠也会有使者的随行人员混杂其间。我们可以借这场宴会,印证当年苏桃记下的一条条罪证。”
风险与机遇,一并摆在眼前。
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五年蛰伏,终于快要走到拐点。
苏沐凝视段凌的侧脸。他看见段凌眼底压着多年未曾熄灭的复仇之火。
苏沐心里已经做出抉择。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都会站在段凌身侧。
“若是你决定要去。”苏沐语声笃定,“我陪你。无论宴会上发生什么,我护着你。”
段凌抬眼看向苏沐。少年目光灼灼,毫无退缩畏惧。
段凌心底那层冰封,又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复,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秋风吹过庭院,树叶簌簌作响。蛰伏的岁月快要走到尽头,属于他们的风暴,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