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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号 文物修复师 ...

  •   出发是三天后的事。
      这三天里,慕夏把自己重新藏回了那层温吞的壳子里。她按时出现在餐室,安安静静吃饭;有人和她说话,她就弯着眼睛笑;没人说话,她就缩在角落翻黎照留下的那本笔记。
      整支队伍对她的态度却和三天前截然不同——再没人当着她的面说“D级能顶什么用”,也再没人敢随意使唤她。大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好奇。
      只有岑肆,始终挂着一张冷脸。
      餐室。
      慕夏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拆开一管营养液,就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身上。
      岑肆坐在斜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盯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别以为你救了我一次,我就欠了你什么。”
      慕夏:“……嗯。”
      “我不需要向导。”岑肆冷言冷语,“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黎照是黎照,你是你。”
      “好。”慕夏把营养液拧开,低头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岑肆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喉结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开了。
      秦子夜端着餐盘凑过来,在慕夏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别理他,他就这样,嘴硬。其实那天你走了之后,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那姑娘没事吧’——”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虽然他马上又改口骂人了。”
      慕夏带上官方微笑,颔首:“……谢谢,我知道了。”
      “嗐,客气什么。”秦子夜摆摆手,自来熟地拆开自己的营养液,“到了新哨点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找我啊。”
      这是两天来队里第一个主动跟她聊闲天的人。慕夏弯了弯眼睛:“好。”

      下午,舰桥。
      云砚把全息星图展开,一圈人围在光屏前。慕夏站在最外围,安静地听。
      “壬字号哨点,第七扇区最西端,贴着无主星域边界。”云砚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点,“离我们这边最远的一个点,之后就是返程路上还有三个点,情况要好得多,所以这里是核心关键了。”
      “那边的情况,不太对。”他继续说着,“中枢转来的报告:第一,最近半个月,壬字号周围的异化生物密度翻了三倍,但从不主动攻击哨点,只在周边游荡,像是被什么赶过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圈养的;第二,哨点的精神检测仪频繁误报,好几个哨兵说听到了低频的嗡鸣,像有人在远处唱歌;第三——”他顿了一下,“壬字号记录仪在无主星域方向,捕捉到一段规律的信号。重复,有结构,不像是自然干扰。”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信号?”苏寂从仪器上抬起头,推了推单片眼镜,“什么特征?”
      “频率稳定,波形像……有人在敲一段固定的节奏。”云砚说,“中枢把它定性为‘疑似污染源定位信号’,命令我们沿巡线过去,实地排查。”
      “赶羊的狼,终于要露头了。”任惊枭抱着胳膊,啧了一声。
      卫司凛站在星图前,始终没说话。直到云砚讲完,他才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慕夏身上,停了半秒。
      “壬字号暂时没有向导。”他说,“到了之后,向导的工作,你来。”
      慕夏:“……是。”
      她应得温顺,心里却大大叹口气:我?我一个D级实习向导,不觉得任务重了点?算了,该来的躲不掉。

      游隼号起飞的时候,边境的黄昏正沉到地平线下。
      慕夏趴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灰褐色的荒原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暗蓝的星海。她穿越三年,坐过客运星舰,坐过军用补给船,却从没坐过这样的船——一艘满是补丁、却像活物一样的舰。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平稳而有力,像一颗沉稳的心跳。
      “第一次跟队远航?”云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递过来一杯热饮。
      “嗯。”慕夏接过,道了谢,“云副队,壬字号……很危险吗?”
      云砚想了想:“说不上危险。就是远。离中枢最远,离无主星域最近,补给三个月才到一次。”他笑了笑,“不过咱们队跑了好几年边线,什么哨点都见过。到了你就知道了,边境的人,都挺好相处的。”
      慕夏想起岑肆那张冷脸,没接话。转头很顺手的开始逗弄云砚身边的“大狗”。
      “它有名字吗?”慕夏摸着狗头问。
      “灰雾。”
      慕夏在椅子上转了个圈,俯身下去对着它道,“你好啊小灰灰。”
      云砚张了张嘴,那句解释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说不清,也不想提。他索性弯下腰,揉了揉灰雾毛茸茸的脑袋,就让这个误会继续误会下去吧。

      航程两天。中间跃迁两次,过了一个废弃的星环。远远地,壬字号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比庚字号还小,孤零零一座哨塔,趴在灰白色的冻原上,像荒野里一根被人遗忘的钉子。
      哨点门口,驻守军官已经带着人在等着了。
      钟尉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皮肤被边境的风沙磨得粗糙,眼角的褶子里夹着灰,见了卫司凛先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凛队!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哨兵,圆脸,眼睛亮亮的,正好奇地往队伍里张望。看见慕夏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向导!咱们哨点终于有向导来了!”
      慕夏有点不适应,“……你好。”
      “我叫何晏!你叫我小何就行!”年轻哨兵热情得几乎要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围着她直转,“头儿!你看,真的是向导!活的!”
      钟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收敛点!丢人现眼的!”
      小何捂着脑袋,还是止不住地笑。
      慕夏站在队伍末尾,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她想起天衡的同学,想起简璐璐的嘲讽,想起那些“D级是废物”的眼神——原来在这个世界最偏远的角落,一个向导的到来,是可以让人高兴成这样的。

      夜里,壬字号哨塔。
      慕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了件外套,走上瞭望台。
      无主星域的方向,一片浓稠的漆黑。没有星光,没有行星,像一堵横在宇宙尽头的墙。
      可是她明明能听见一种极轻的、规律的、像某种东西一下一下叩击石壁的节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精神图景里,直接响起的。

      第二天一早,哨点的检查开始。
      壬字号比庚字号更小,驻守的人也更少——加上钟尉和小何,一共七个人,个个顶着青黑的眼下。钟尉领着卫司凛他们看了一圈防御工事,慕夏跟在队伍末尾,听小何絮絮叨叨地跟她讲哨点的日常。
      “……上个月开始,弟兄们就睡不踏实了。”小何压低声音,“先是老赵说他半夜听见有人唱歌,后来我也听见了,呜呜的,像风声,又不太像。哨长说我们是太紧张了,可这都半个多月了,连钟尉的黑眼圈都赶上熊猫了。”
      慕夏:“你们没申请向导吗?”
      “申请了!”小何苦着脸,“军部的手续很快,但是向导归中枢统一配发管理,中枢说向导当前紧张,让排队,排到明年了。”
      慕夏:“……”
      她忽然明白,这个壬字号哨点的危险性可真不一般——一个没有向导的哨点,一群精神紧绷的哨兵,再加上一段来路不明的信号,这是整条边境线上,最容易被撕开的口子。
      上午十点,苏寂把壬字号的记录仪数据导了出来。
      舰桥里,光屏上跳动着一串波形。苏寂推着单片眼镜,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噪声。频率太稳定了,周期误差不到万分之一……像是被人为设定过的。”
      “能定位吗?”卫司凛问。
      “信号源在无主星域方向,距离超出常规扫描范围。”苏寂敲了几下键盘,“但根据波形衰减曲线推算,大概在边界线以外三千到五千公里的位置。那个方向……”他顿了顿,“我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前沿观测站,很多年前就撤编了。”
      慕夏站在人群外,盯着光屏上那串波形,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是文物修复师。干这行的人,对“结构”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什么样的信息是随机的,什么样的信息是被组织过的,一眼就能分辨。眼前这段波形,与其说是“信号”,不如说更像……
      更像一种文字。
      一段被重复书写、刻意留下的文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一个刚来的向导,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多嘴。
      但苏寂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她:“你也觉得不对?”
      慕夏:“啊?……就是觉得,它好像不是给机器听的。”
      苏寂的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说?”
      “波形太规整了。”慕夏斟酌着用词,“如果是要传送信息,应该有冗余和加密;但它没有,它只是在重复同一个结构——像是……”她想了想,“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事。”
      舰桥里安静了两秒。
      苏寂深深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个有点像笑的表情:“你这个说法,比中枢那帮分析师靠谱。”
      任惊枭在角落里哼了一声:“行啊,向导,还能听懂外星信号了?”
      慕夏:“……我乱猜的。”
      “走走走,实地看看不就知道了。”任惊枭嘴上这么说,转身时却放慢了脚步,像是等了她一下。
      卫司凛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壬字号东北方向,废弃观测站。下午出发,三小时内返回。”他看了慕夏一眼,“向导跟着。”
      慕夏:“是。”

      下午,一行人乘着小型登陆艇越过冻原,在废弃观测站前降落。
      观测站比壬字号还破——屋顶塌了一半,门窗锈死在框里,风从破损的舱壁灌进来,呜呜作响。小何缩着脖子跟在后面:“……就是这里了,上次巡检的时候,记录仪就是在这附近捕捉到信号的。”
      任惊枭端着枪走在最前,侦察了一圈,回头打了个手势:“安全。里面没活物。”
      众人鱼贯而入。
      观测站内部一片狼藉——设备被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匆忙扫荡过。地上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一顶帽子、几支过期营养液、一本泡过水的笔记本。苏寂捡起笔记本翻了翻,脸色变了:“这是七年前观测站撤编前的最后一批人员名单……但他们撤编前,最后的巡检记录显示,有人在这里”滞留“过。”
      “滞留?”云砚皱眉。
      “中枢的记录是:观测站撤编时全员撤离,无滞留人员。”苏寂把笔记本合上,“但这份巡检记录写的是:最后一周,站内有人活动的痕迹。”
      慕夏随着队伍四处观望,此时正走到一面墙前,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墙上,覆盖着薄薄一层灰的地方,能看到清浅的几道刻痕。
      不明显,但像是用利器一下一下凿上去的。她用手掸一掸,凑近去看,呼吸猛地一窒。
      那不是符号。
      那是一组她认识的文字——地球上,战国时期的盟誓铭文。篆籀体,深深刻进墙体,笔画的起落和她在修复过的战国盟书上见过的如出一辙。
      慕夏的指尖抵着冰凉的石壁,顺着第一行缓缓划过去。
      “惟王廿有六年……余以吉金良璧,昭告皇天后土、山川百神……今有窃我圣器、乱我疆土者,余与国人盟于兹,誓以血祀,讨彼无道……凡背盟者,神明殛之,坠于九渊,永世不复。”
      她低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这是祭祀与征伐的誓辞——铸刻在青铜礼器上,用最古老的仪式向神灵立誓、动员全族征讨敌人的文字。她大学时修复过这类东西:战国盟书、诅楚文、侯马盟书……她认得这种文体,比认得自己写过多少份报告都熟。
      可这里不是地球。
      这里距离银河中心几千光年,是这个时代最偏远的边境,人类早已远离地球。而这段三千年前的誓言,居然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凿在了这面墙上?
      这也太反常了……
      “慕夏?”苏寂注意到她的异样,走了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手,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这个刻痕,不像是随便划的。”
      苏寂凑近看了看,若有所思:“确实,纹路很规整,像是某种……古代文字。有人很用心地把它拓刻在这里。”
      慕夏没接话。
      她忽然想起笔记本上那句“有人在这里滞留”——滞留的人,是不是就是刻下这些字的人?他发现了什么,才要把这段誓言留在墙上?
      “轰——”观测站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
      任惊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信号!信号强度突然飙升!就在观测站正下方!”
      卫司凛脸色一沉:“撤!全员撤离!”
      众人迅速往外撤。慕夏还在看那面墙体,反应慢了一拍,被卫司凛一把拽过一块坍塌的舱壁,带出了危险区。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上那行字,她刚才念得急,有一处没来得及细看。铭文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她只来得及认出第一个字——是“此”。
      登陆艇腾空而起的时候,地面开始震动。废弃观测站脚下的冻原裂开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过来,发出低沉的、规律的脉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慕夏攥着发烫的玉佩,透过舷窗,分明看见裂开的冻原深处,隐约露出一角青黑色的轮廓——锈蚀的、庞大的、像某种古老器物的一角。
      那不是岩石。
      那是一件青铜器。大到她无法想象。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不该来这个地方。
      又好像,她必须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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