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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楚凰昭永不为奴 今日我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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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冬,大雪纷飞,深数尺,民不得行,流民与畜多冻毙于风雪。
空气中寒冷到连呼出的气都快要冻成冰碴子。
京城外的郊区,一个穿着粗布单衣的佝偻妇人行于两侧累积着无数尸体的路中央,她怀中护着什么,一瘸一拐的朝着远处走去。
洁白的雪中留下她的一串血脚印。
妇人忍着脚底钻心的疼痛,慢吞吞的走进塌了半边的土屋里。
她靠在墙角,重重的喘了下气。
额上流下一串串冷汗,妇人闷哼一声,将脚上的碎瓦片尽数拔了出来。
她的脚底已经血肉模糊,混着裂开的冻疮更显伤口可怖。
将伤口用破布包扎一圈,女人躺在稻草堆上,一只手用稻草覆满全身,一只手这才小心翼翼的将一块洁白如雪的馒头从怀里缓缓掏了出来。
她满眼亮晶晶的看着馒头,不顾被她的手抓的有些黑漆漆的馒头,将它送入了嘴中。
一入口,面粉的香味蔓延在她的唇齿间,妇人吃着吃着哭了起来,即使这馒头是她从前根本不会看上的食物,但在此刻,它比世间任何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吃过东西了,自打她的那套金针被人偷去后,她就再也没有了立足于流民中的本事,过去这些流民敬她是个会扎针行医的大夫,即使她只会行吊着人命的鬼门十三针,但在这个随时会死人的冬天,流民们想要活还是得尊称她一声楚大夫。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没有了金针,被流民赶了出来,只得暂缩于这半间土屋中,成日只能嚼草根,喝雪水。
现在她手里的这块馒头,是她不顾疼痛,去了城里纨绔子弟贾少爷的门前求来的,贾少爷最爱看别人为了口吃的求他。
过去贾少爷连给她提鞋都不配,但现在,她为了口吃的,在昔日众多熟人的面前,学狗叫,光脚走瓦片堆,才得来了一口馒头。
她还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故人林凤卿和谢秉安的车驾,好在她和从前大变样,佝偻着背,头发花白,面容丑陋不堪,不光谢秉安没认出她这个前夫人来,林凤卿也根本没认出车外的这个丑妇是曾经欺他辱他的公府假千金楚凰昭。
楚凰昭咬着馒头,有些庆幸林凤卿没有认出她来,不然落到现在的林凤卿手里,比死还要可怕。
她梗着脖子,费劲的咽下一口馒头,正欲再咬时,土屋外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楚凰昭抬头望去,和正弯着腰进土屋的林凤卿对上了眼。
昔日仇敌,时隔六年再见,她早已成了流民堆里的丑妇,他则成了公府真少爷,成了太师府众星捧月的楚公子。
楚凰昭没说话,林凤卿进来后也没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她。
一旁的侍从忽的噌一下拔出了刀,惊得楚凰昭心跳都漏了一拍,林凤卿皱眉看向侍卫,却见他说:“大人,已经有流民跟了上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
“稍后片刻。”
林凤卿眼神示意,侍卫应了声是,持剑立在一旁。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
有些甚至飘进了土屋中,落在林凤卿的肩头上。
他低眉拂去肩上的落雪,眉眼一如当年那般妖冶。
“楚凰昭,承认你是我的奴婢,签下这份卖身契,我就带你回去。”
他对着面前缩着身子的妇人如是道。
妇人却只是将身子往稻草堆里更缩进去了一些,缓缓的啃着手里有些变灰的馒头,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每咬一口馒头,牙龈就往外出血,那块被咬的七七八八的馒头上,到处都是血牙印。
她没有言语。
林凤卿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的啧了一声,姣好的容颜有了不耐之意。
“啪—————”
楚凰昭手里的馒头被他一巴掌打落在地,咕噜噜的滚到了雪地里,林凤卿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稻草堆里拽了起来。
林凤卿这才看清了女人的样子,她整个人已经脏的不成人样,双颊消瘦,连昔日笑起来娇俏可爱的酒窝也消失不见,脸上已经瘦的皮肉贴骨,甚至连一只眼睛都是半瞎的,那灵动的黑眸此时已经如灯火一样灭了一盏。
身上只穿着一层单薄的破布,到处都是缝缝补补的痕迹,林凤卿目光往下,甚至看到了她一排排根根分明的肋骨。
一看就是饿了很久很久。
她的指缝里全是污泥,两只手上长满了冻疮,从刚才林凤卿就注意到了,她的脚受伤了,他是顺着一路的血脚印才得以找了过来。
明明看着昔日仇人过成这般凄惨模样,他理应感到开心的,可是林凤卿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丝毫没有报复的快感,喉咙里像卡根鱼刺般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话,愿不愿意当奴婢跟我回去。”
楚凰昭跟个木头人一样不言语。
林凤卿忽的冷笑一声。
“楚凰昭,这才哪到哪,我昔日受过的欺辱,你要千倍百倍的还回来,怎么现在你就受不住了?”
她依旧不说话,眼睛空洞的看着地面。
林凤卿彻底恼了,他一只手掐住她的脖颈,强迫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你哑巴了,还是要我把你关到笼子里才肯说话。”
楚凰昭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满是凄然,她的唇忽然裂开,血口处渗出小小的血珠,林凤卿只看到她那张发白的嘴唇一张一合。
“呸————”
混杂着馒头碎末和口水,以及血水的一口唾沫被楚凰昭从嘴里吐出,啪的一声沾在了林凤卿的面上。
面上传来温热之意,林凤卿抬手摸向那块沾在眉间的唾沫,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楚凰昭。
女人挑衅似的看向他。
林凤卿没有生气,而是从她眼睛里看到了求死之意。
他忽然古怪的笑了一声,松开了掐着楚凰昭脖子的手,随后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边用帕子擦着自己面上的唾沫,一边讥讽她道:“你想死?”
“那可就太便宜你了。”
林凤卿的一双凤眸里露出森森的恶意,他看着地上的楚凰昭,冷冷道:“楚凰昭,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你不说话也罢,嘴硬也罢,我就不信世上有我林凤卿撬不开的嘴。”
楚凰昭这下才猛的想起,面前的青年早已是大理寺丞。
即使他早年在她手底下曾为奴为婢当过最下等的贱奴过,但他生来就是楚家人,生的不仅貌若莲花,连头脑都比一般的世家子弟聪明许多,被楚家认回后,不到几年的时间就连连闯过乡试,秋试,春闱,一路被皇帝拔擢到了大理寺丞的位置。
谁人不知大理寺丞林凤卿的一双手能让人求死不得求生不能,在他手底下的犯人,就没有一个完整的走出过大理寺过。
“你当初作恶时就没想到会落得今日下场?楚凰昭,是不是得要我给你再复述一遍当年你是如何辱我的,你才能想起来。”林凤卿看着她。
楚凰昭忽的想到侍卫还在屋外,能听见他们谈话,忙上前抓住林凤卿的衣摆扯了扯。
林凤卿得意一笑,“看来你到死都要面子的很,当年把我拘在花楼当着众人之面欺辱的时候怎么不要面子?”
他低下身子,一把揪住楚凰昭的头发,扯的楚凰昭头皮生疼的和他对视。
“楚凰昭,这些年来,我每每想起之前的事,都恨不得生啖你肉,渴饮你血,你如今就想这么轻飘飘的一死了之?”
林凤卿面容扭曲起来,在昏暗的土屋里活像个荒坟乱冢里爬出来的恶鬼。
“楚凰昭,你想死,不可能。”
花白头发的女人忽的笑了一声,语气淡淡,哑着嗓子开口对林凤卿说了第一句话:“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我活不长了。”
林凤卿面色阴沉,将她掷倒在地,颇为轻蔑的看着她。
“何必说这种丧气话,我会给你请最好的医师,用最贵的参汤吊着你的命,楚凰昭,在我没打算放过你之前,你死不了。”
林凤卿说完后,楚凰昭却呆愣了半晌。
他又开口道:“对了,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楚凰昭闻言便知定是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他认出来了。
林凤卿却道:“我是在贾府门前看到了你丫鬟翠珠的尸体才顺路找了过来,她头上戴着你给她的珠钗,不难辨认,贾府赏你馒头的时候恰好被她看到了,你走后她竟疯了般的冲撞辱骂羞辱你的贾文河,贾文河便将她顺手杀了,乱棍打死在街边,我才得知你竟然回来了。”
“顺手杀了?”
楚凰昭喃喃道。
他嗯了一声,仿佛就像死了一个阿猫阿狗一般无关紧要。
林凤卿还想开口再说些翠珠死状如何凄惨的话用来刺激楚凰昭时。
他脚底下的妇人却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般整个人缩成一团,先是如断颈悲鸿般仰天悲泣了一声,而后嘶吼着连着肺里的淤血尽数咳出来,黑血顺着她满是黑泥的指甲没入了泥土里。
她的肩膀颤个不停,昔日风光无限,娇艳逼人的公府千金如今却像株腐烂的牡丹一样烂在了泥土里。
林凤卿从她嘴里听到这道如困兽般走投无路的悲声后却莫名的寒毛颤栗,兴奋不已,他瞳孔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因为脚边这个丑妇的哭泣声沸腾起来。
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如痴如狂般的感觉,林凤卿食髓知味,不知想到什么,朝着脚下的楚凰昭道:
“我网开一面,当初你让我做贱奴,做你的痰盂,脚蹬,今日我让你做我的洗脚婢,你是做,亦或是不做。”
好半晌过去。
楚凰昭忽的抬头看向他,凄凄惨惨的笑着,说出了让林凤卿有些意料不到的话。
“好啊,我跟你回去,做你的奴婢。”
林凤卿笑了,笑声诡异,面容扭曲,他开怀大笑,好半晌过去,才道:“好,那现在便爬过来签了这份卖身契。”
他从袖间掷出一份卖身契扔在地上,楚凰昭因双脚伤痛不能行走,只得爬过去,很快在上面按了手印。
林凤卿将卖身契收起,睥睨的看着脚边的女人,公府千金,也不过如此,当年一身骨头有多么硬,如今还不是任他搓圆揉扁了羞辱。
“凰奴,跟我走吧。”
听到这声称呼的楚凰昭愣在当场,她心里清楚,林凤卿的这声称呼其实在影射她当年对他的称呼,那时她见林凤卿容貌姝丽,就对他道:“你这贱奴容貌生的如此艳治,名中又有个凤字,不若就叫凤奴吧,你以后就叫凤奴。”
此后这个屈辱的称呼陪伴了他三年。
“愣着作何,还不爬过来。”
林凤卿已经弯腰出了土屋,楚凰昭忽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面色如常的应了声是,往土屋外爬去。
林凤卿站在一旁,就等着土屋中的女人爬出来。
他有些嫌隙的看了眼脚下的土地,这处都脏成什么样了,楚凰昭可真能活啊,也不枉他在死人堆里苦苦找她这么久
就在他盘算着回去后怎么跟谢秉安炫耀楚凰昭当了自己的奴婢时,身后传来了侍卫的惊呼声。
林凤卿转过身去,就见到了此生无数个日日夜夜都不愿再想起的一幕。
楚凰昭毅然的撞在侍卫的剑上,脖子当即被豁楞出个大口子泉涌般往外冒血,侍卫惊慌的将剑扔到一旁,手足无措的看着楚凰昭。
在楚凰昭倒下之前,林凤卿已经拔腿朝她飞奔而来,将她揽在了怀中。
“楚凰昭,你……你……你…”
他一连惊愕说出三个你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慌乱之下,他只得无措地用手去捂住楚凰昭脖间的伤口,可鲜血却大片大片的往外涌,很快将他的袖口染湿。
楚凰昭喉咙也被割断了,血液倒流,从她的嘴角溢出。
她挣扎着张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我……”
“我楚……”
林凤卿赶忙低下头俯在她耳边,半天过去,楚凰昭这才断断续续的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话。
他听清楚了那句话。
那句话是:
“我楚,凰…昭…永不…为…奴……”
话毕,她睁着大眼睛,在林凤卿怀里咽气了。
“楚凰昭——”
林凤卿目眦欲裂的看着怀里的人,他还未来得及拢起她耳边的一丝碎发,就被怒火冲天的另一个人撞飞了出去。
楚凰昭在失去意识前,好像听到了林凤卿和谢秉安二人都崩溃大喊的声音。
但不论如何,这都与她无关了。
只有侍卫愣在当场,看着一向杀人不眨眼的冷面阎君大理寺丞和新贵谢小将军为了一个死去的丑妇双双扭打在一起。
他们二人,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