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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掌事的第一天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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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永和宫的太监尽数到齐,十几个人跪满院子,黑压压一片。
天还没有亮透,廊下灯笼兀自亮着,昏黄的灯光落进积雪里,雪面浸出一层发青的冷。
寒气顺着砖缝往上钻,静得能听见细碎的呵气声。
江殓立在台阶上,心头有些茫然。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并非紧张,他这样告诉自己,只是换了屋舍认床,在榻上辗转半宿,天未明便早早起身了。
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洗脸,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得刺骨。
江殓将脸埋进冷水里许久,凉意顺着皮肤钻进骨缝,才缓缓抬眼。
水盆里映出的那张脸,眉眼、轮廓,依旧是往日模样,看不出半分昨夜的辗转。
他抬手慢慢拢好散乱的头发,指尖仔细抻平衣领,又一点点抚顺袖子上的褶皱,确认衣着妥帖,才缓步出了厢门。
“都起来吧。”江殓开口。
跪在地上的众人应声,纷纷起身。
江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头一排站着三个从前跟着刘德全的老太监,居中的周公公五十有余,面上嵌着几颗麻子,身子站得笔直,眼神却飘向别处。
第二排是几个年轻内侍,老实的垂着头,目光却偷偷往上打量他。
最后一排是粗使的下人,缩着脖子,手拢在袖中,其中一个小太监鼻尖冻得通红,一下下吸着冷气。
“差事照旧。”他道,“该扫院的扫院,该烧炭的烧炭,该跑腿的跑腿,谁也别想着调换。”
众人齐声应下。
江殓将差事一一分派完毕,院里便只剩下周公公。
江殓看着他,想了想,缓缓开口。
“周公公。”
“奴才不敢当。”
“您在永和宫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江殓重复一遍,“那您什么都会。”
周公公沉默不语,下颌绷得紧紧的,腮边那几颗麻子,一点点涨得发红。
“我这儿有个差事,”江殓说,“马桶,一天刷三遍。”
院子里骤然静了,所有人下意识抬眼,又慌忙把头低下去。
周公公的红从脖颈根一路漫到额角,声音微微发颤:“公公,从前刘公公在的时候,奴才不是刷马桶的。”
“从前是刘公公管,现在是奴才管。”
“奴才在永和宫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江殓打断他,“若是您连马桶都刷不好,那这二十三年,您都干了什么?”
周公公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声音。
“刷不刷?”
他袖中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低声道:“……刷。”
“去吧。”
周公公躬身退下,脚步迟缓,身子微微发晃。
才退到半路,江殓又唤住他。
“周公公。刷完了,来我这儿领一盒蛤蜊油。”他神色平淡,“天冷,当心手裂。”
周公公的背影猛地一僵,回身对着他深深一礼:“谢公公。”
这一回转身离去,脚步稳了许多。
散了众人,江殓独自回屋坐到榻上,掌心浸满冷汗,他随手在袍角擦了擦。
方才几句话说得稳而狠,方才对峙那一刻,他一直悬着心,怕周公公当场发难,怕一众老太监一同起哄。
可预想里的骚乱,终究没有发生。
不多时,便有人上门送礼。
是管库房的老太监,捧着一双青缎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纳得齐整。
“公公试试。”老太监脸上堆着褶子笑,“奴才瞧您那双鞋,底子都磨薄了,走路怕是硌脚。”
江殓接过鞋,翻过鞋底细看,纳得扎实。
“多少钱?”
“哎哟,公公说这个就见外了。”
“我问多少钱。”
老太监的笑意僵在脸上,迟疑片刻:“二……二百文。”
江殓数出二百文铜钱放在桌上。
“鞋我收下,钱你拿着。”
老太监一怔:“公公,这……”
“往后送礼,我收。他摆了摆手,“但我不白收。你送二百文的礼,我给你二百文的脸面,咱们两清。”
老太监捧着铜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眼望向江险,深深躬身一拜:“奴才明白了。”
待老太监走后,江殓脱去旧鞋,换上新鞋,起身在屋内踱了两圈。
鞋子很合脚,千层底踩在青砖上,软而无声。
他忽然想起刚入宫那年,脚上穿的只是一双草鞋,粗糙磨脚,一连走了三天,脚后跟磨得满是血泡。
想到这里,他又走了两步,重新坐回硬木椅子上,木面依旧硌得腰骨发紧。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他一人。
江殓清了清嗓子,低声复述方才那句:“差事照旧。”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又轻轻落回耳中,听着陌生生涩。
他皱起眉,把声音压沉,尾音缓缓往下收,再一次开口。
“差事照旧。”
这一遍,终于像个掌事该有的样子。
江殓静静坐着,听自己的话音慢慢消散在房内,余响一点点融进寂静里。
而后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
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