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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位子   慎刑司 ...

  •   慎刑司的信儿,是第二天晌午传来的。说刘德全招了。

      江殓正在院子里听管事的回话。
      “招了什么?”
      “招了当钗的事。”管事的说,“还招了别的。”
      “什么别的?”
      “这几年他借着采买的由头,从内务府虚报了多少,收了底下人多少孝敬。”管事的声音压低了,“账都在他脑子里记着——他不识几个字。”
      江殓“嗯”了一声。
      “问一句,答一句。”管事的嘲讽地笑了笑,“答得挺痛快。”

      那天下午,端妃把江殓叫进去。
      她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你去一趟慎刑司。”

      江殓愣了一下。
      “奴才去?”
      “去看看他。”端妃说,“看看他还剩几口气。”

      * * *

      慎刑司在宫城的西北角。
      江殓是头一回进去。

      慎刑司在一道很窄的夹道尽头,墙比别处高,墙头没压瓦,就那么光秃秃地立着。

      跟着一个老太监往里走。
      走过三道门。每一道门,都要落锁。

      第一道门是铁皮的,推开的时候“咣”一声。
      第二道门是木头的,门轴缺油,响得像杀鸡。
      第三道门很矮,要低头才能过。

      过了三道门,一股味道冲出来。
      血,混着尿,混着霉。
      还有一点别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门都关着。
      有的门底下透出一点光,有的门底下什么也没有。
      走到第七间,老太监停下来:“到了。”

      门缓缓推开,屋里很暗。只有高处有一扇焊着网小窗,透进一点天光。

      江殓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刘德全被吊在梁上。不是吊脖子,是吊着手。

      双手高高举起,绳子从手腕上的血洞里穿过去,把两只手吊在头顶,脚尖离地三寸。
      他的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只眼睛半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衣裳破了,露出的皮肤上是横一道竖一道的红紫。
      听见脚步声,那只睁着的眼睛动了动。

      “福禄。”
      声音很轻,像破风箱漏出来的气。
      “刘公公。”
      江殓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来了。”刘德全笑了。笑的时候,嘴角裂开,渗出一点血。
      “我猜你就会来。”
      江殓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开了。
      “你来看看我死没死。”刘德全阴恻恻地说,“看看你赢没赢。”
      “我没赢。”

      刘德全喘了一口气:“你赢了,福禄。你比我狠。”
      他顿了顿。
      “我在这宫里三十年,我都不敢动主子的东西。你倒好,一动,就动到我头上来了。”

      江殓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吊在梁上的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在拍他的肩。
      “公公,你打翠儿的时候,我就站在墙根底下。”

      刘德全愣了一下。

      “我数了十七下。”江殓说,“等到你打完,我才带着翠儿走。”
      刘德全那只睁着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黑洞洞的。

      “你等那一刻,等了多久?”
      “不久。”江殓说,“就那一次。”
      “你骗我。”
      “我没骗你。我要是早就想弄死你,你不会活到今天。”

      刘德全沉默了,垂着头,看不出是死是活。
      过了很久,忽然说:“福禄,你听我一句。”
      “你说。”
      “这宫里,赢一次不算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得一直赢。你哪天输了,就跟我一样,吊在这上头,让人来看。”

      刘德全用力喘了两口气,又笑了。
      “你以为你爬上去了?”
      “你是爬上去了。可你爬的这地方,是空的。”

      江殓站了一会儿,摩挲着自己的手指。
      “公公保重。”

      他转身走了。

      走出慎刑司的时候,外头的日头正好。
      积雪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泛着光。

      江殓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衣裳上从那地狱里带出来的味道,很久都没散。

      * * *

      下午回到宫里,端妃升江殓做了掌事。

      话是在正殿说的,当着永和宫上下的面。
      端妃坐在上头,手里还捏着那串佛珠。

      “刘德全贪墨本宫的财物,已经发落了。”她眯着眼说,“从今儿起,永和宫的差事,由福禄管。”

      底下的人齐齐跪下:“恭喜公公。”
      江殓也跪着。磕头的时候,额头碰在砖上,比平常重了一点。

      “奴才谢娘娘恩典。”

      * * *

      江殓搬进了东厢。

      只带了一个包袱:两件换洗衣裳,一双鞋,一把梳子,还有那个木头匣子。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站在屋子当中,环顾四周。

      屋里还是刘德全的东西。帐子,被褥,枕头,桌上的茶具,墙角那只炭盆。
      他叫了两个人来:“都搬出去。”
      “都搬?”
      “都搬。”

      东西搬到院子里,堆成一堆。
      旧衣裳,旧鞋,半盒子药,一把缺了齿的梳子,还有几本没用的旧册子。

      “烧了吧。”
      下人有些讶异:“公公,这……”
      “烧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东西烧起来,有烟,有味道,弯弯绕绕地飘走。

      烧到一半,江殓忽然看到什么:“等等。”
      他走过去,蹲下,用棍子从火里把一样东西扒出来。
      是一只香盒。铜的,巴掌大,边上都烧黑了。

      江殓用脚把火踩灭了一点,把香盒捡起来,拍了拍灰,打开看,那里头还有一点香,烧了一半。
      他看了半晌,把盒子盖好,收进袖子里。

      * * *

      新的东西搬进来。
      新帐子,新被褥,新炭盆,比原来的大一圈。

      江殓让人把窗子开了半天,散味。可有股味怎么也散不掉。
      不是炭味,也不是药味。是人的味道。
      一个人在屋里住了三十年,那个味道就渗进墙里了。

      那天夜里,江殓坐在刘德全平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椅子是硬木的,雕着花,垫着一层薄薄的棉垫。

      他坐下去。
      硌得慌。

      挪了挪,换个姿势。
      还是硌。

      目光落在手上,这椅子的扶手被摸了很多年,摸得发亮,温温的。
      江殓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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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剧情暂停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