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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喜烛点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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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烛点起来的时候,离午时只剩半个多时辰了。
前门还贴着县衙的封条,喜事只能挪到后院正堂办。来不及设天地桌,伙计们把姜父的牌位擦拭干净,请到了八仙桌正中。喜服是从箱笼底下翻出来的旧衣,荣富贵身上那件连夜改过,袖口还是短了一截,刚好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白布条。
姜辛夷后脑包着纱布,红盖头一压上去就疼,索性也没盖。反正院墙外头趴着看热闹的那些街坊,也不是来看新娘子的。
正堂里坐着知县赵松、几位姜氏族老,还有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伙计。赵松是姜辛夷一早亲自去衙门请来的,昨日的案子他最清楚,今日由父母官坐镇见证、给婚书落官印,族里谁也挑不出刺来。
招赘文书已经由衙门书吏誊写妥当,从姓名、铺面归属一直写到债务划分。姜辛夷逐字核对过,递给身旁的荣富贵。他看得比她还仔细,连纸背都迎着日光照了一遍,才放回案上。
书吏刚提起笔要写保结,坐在上首的二叔公姜承德慢悠悠开了口:“婚书写得再周全,保人呢?无籍白身入赘立户,按律得有两个本地良民拿户帖作保。日后这野小子要是查出来是个逃犯盗匪,衙门头一个拿问的就是保人。在座诸位,谁肯替他担这份干系?”
几个族老立刻把头偏了过去,堂下的伙计们也你看我、我看你。肯留在店里熬难关是一回事,拿自家的身家性命替一个昨天才从柴堆里捡回来的男人做保,又是另一回事。
牌位前的线香已经烧到了最后一截。
【距经营权转移:半刻钟。】
书吏的笔悬在半空。姜承德端着茶盏吹浮沫,吹了一遍又一遍。他在等姜辛夷低头——只要她肯松口把望春楼的经营权让出一半,族里自然有人站出来作保,这桩婚事也能办得体体面面。
姜辛夷刚要开口,身旁的荣富贵却先叹了口气:“娘子,若是实在为难,这婚事就算了吧。”
满堂的人都朝他看去。他垂着眼帘,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我本就是个来历不明的苦命人,不该连累旁人。娘子昨日救我一命,已是天大的恩情。二叔公既想要这酒楼,娘子便让给他吧,莫要为了我一个外人,伤了你们叔侄骨肉的和气。”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委曲求全,姜辛夷在旁边听得牙根直发酸。
这人就算失了忆,以退为进的本事倒是一点没丢。前世开股东大会,荣知晏就最擅长这一套,嘴上句句让步,让到最后,满屋子董事都觉得是对家欺人太甚。
果不其然,院门外看热闹的街坊已经小声议论开了,指指点点说姜家二房吃相难看,连几个族老的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老伙计罗叔就在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这保人,老朽来做。”
他在望春楼做了二十多年,从跑堂伙计熬到总账房,后来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才退下来管库房钥匙。姜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过他照看独女,这三年店里几回撑不下去,都是他带着老伙计把门板重新卸下来的。
姜辛夷皱了皱眉,低声提醒他:“罗叔,日后他真惹出官司来,衙门先找保人。”
“那就算老朽这双招子看走了眼。”罗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良民户帖拍在书吏案上,“老东家在世时说过,望春楼将来是留给姑娘你的。如今有人拿族里的规矩来抢你的东西,老朽替你担这一回!”
书吏核过户帖,点了点头:“还差一人。”
人群后头一阵骚动。跑堂的小六把肩上的白汗巾往腰带里一塞,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写我!我家不租姜家的铺子,也不种姜家的田,祖孙三代都住在城南柳叶巷!”
院门外哄地笑开了,正堂里那股子紧绷的闷气也跟着散了几分。赵知县看了小六一眼,命书吏核过两人的籍贯户帖,当场写进了保结文书。
姜承德手里那盏茶悬在嘴边,到底没能喝下去。
荣富贵提起狼毫笔,先在男方一栏写了个“荣”字。一笔下去筋骨劲挺,收锋干脆利落,比他那个俗气的“富贵”名字讲究太多了。姜辛夷多瞄了一眼,他把笔递给她:“往后还要劳烦娘子慢慢教。”
姜承德还在上首死死盯着,姜辛夷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接过笔:“夫君放心,望春楼别的不多,杂活最多,总能帮你想起几样来。”
两人签了名、按了印,牌位前的线香刚好燃尽。赵知县捧起县衙大印,在婚书上重重压了下去。
【招赘立户完成。望春楼完整经营权已归宿主所有。】
罗叔眼眶微红,把喜堂的红绸递到两人手里。
姜辛夷和荣富贵并肩对着姜父牌位拜下去。弯腰时,她后脑猛地一抽,眼前阵阵发黑。荣富贵像是早有防备,抬起右手稳稳托住了她的小臂;只是这一托扯动了他自己的左肩伤口,呼吸也跟着沉了几分。
姜辛夷顺势反手扶住他的腰。在外人眼里看来,倒真像一对新婚夫妻互相扶持。
她面上带着笑,手指却在他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压低声音道:“方才那几句以退为进真是感人肺腑。下回再敢开口替我让家产,我先让你守寡。”
荣富贵疼得轻轻吸了口气,小声回道:“娘子这不是没让成么。我方才说话时,早瞧见罗叔的脚往前挪了半步了。”
礼官高喊了一声“礼成起身”,打断了两人的咬耳朵。
婚事算是彻底落定了。姜承德看着两人各牵着红绸一头,脸上半点喜色也无。他起身掸了掸衣袍,走到正堂门槛前忽然停住脚步,从袖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旧纸。
“婚事是你的私事,族里拦不住。但欠下的债,却不能因为你换了个便宜夫君就一笔勾销。”
那是一张借据。上头写着半年前由宋文轩经手,以修缮望春楼后厨为名,向姜氏宗族借了纹银三百两,借据末尾赫然按着原身的红手印。按契约所定,三日后若还不上这三百两,望春楼的东跨院和临街两间铺面便直接归族里抵债。
姜辛夷盯着那枚手印,把原身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原身压根不记得借过这三百两银子,更不记得半年前店里修过什么值三百两的金贵物件,偏偏那枚指印的纹路确实是原身的。
荣富贵把借据接过去,迎着堂外的日光看了一会儿纸背,又不动声色地放回案上。
“二叔公既然认定这借据没问题,三日后本就要去县衙复核账目,届时一并上公堂验账便是。”姜辛夷拿起书吏案上剩下的一张白纸,提笔刷刷写下几行字,推到姜承德跟前,“三百两银子哪天进的望春楼、花在了哪块砖瓦上,查清楚了,本金利钱我都认;若是有人里应外合做了手脚,二叔公就拿着这张纸去跟赵大人解释。在公堂验明真伪之前,族里不得动望春楼的一砖一瓦——二叔公要是心里没鬼,在这保证书上按个手印,又不花你一文钱。”
知县、书吏和街坊都在场看着,姜承德骑虎难下,只得黑着脸在保证书上按了手印,拂袖领着族人走了。
姜辛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本账算得很明白。被族人抢走铺面不算正常经营亏损,东跨院和临街铺面要是叫姜承德划拉走了,她那三千万的资产基数就得跟着缩水。这间酒楼要倒,也只能由她亲手赔光,谁敢来抢她的败家权,她就跟谁拼命。
院门一关,外头看热闹的人散尽,望春楼真正的烂摊子才彻底露了出来。
过去三年的流水账册还封在县衙里,原定明后两天的两场大席面一大早就派人来退了订。小六把柜台底下的钱匣子搬到堂中,倒出来只有零星几块碎银和一串铜钱:账面上总共只剩十来两银子,前头还欠着昨日中毒客人的汤药钱、修后厨门板的木匠钱,外加店里伙计两个月没发齐的工钱。
诺大一间百年酒楼,叫宋文轩管了三年账,路过的老鼠都得流泪。
十来个伙计站在院子里,有人低头捻着衣角,有人一个劲儿往紧闭的院门外瞟。
姜辛夷让人搬来笔墨,把欠条一张张铺开:“店里眼下是什么光景,大伙儿都瞧见了。想另谋出路的,我今日把欠你们的工钱一笔一笔写清楚按上手印,往后店里有进项了头一个补给你们;愿意留下的,我也不敢打包票说三日后就有现银发。家里有老小等米下锅的,先顾自己。”
两个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跑堂伙计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揣着欠条走了;罗叔、小六和老伙夫等几个人留了下来。姜辛夷把欠薪数目和日子一一写进字据,又把库房钥匙重新交回罗叔手里。
忙完这些一转身,差点撞上自己的新夫君。
荣富贵已经脱下了那件短一截的旧喜服,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拿了张折好的纸递到她面前。是昨晚那份《赘婿三从四德契》,他闲着没事用正楷重新誊抄了一遍,字迹端方凌厉,比她那手狗爬字好看太多了。
契书末尾还被他自作主张添了两条:一、内院分房而居;二、在外人面前,须维持恩爱夫妻体面。
姜辛夷提笔在“分房而居”旁边打了个勾,指了指东厢房让他晚上住那儿。荣富贵又指着最后一条,问她维持夫妻体面要做到什么地步。
“就刚才拜堂那样便够了。”
“我托住娘子胳膊那样?”
“明明是我先扶住你的腰。”
荣富贵轻声提醒她:“方才我要是不托那一把,娘子这一头栽下去,大约已经把岳父大人的牌位撞翻了。”
姜辛夷想起刚才拧在他腰上的那一下,暂且把这笔口舌账记下。她顺口叮嘱他,哪天要是恢复了记忆早点说一声,万一他在老家还有别的妻妾,她可没闲钱也没工夫跟人打官司。
“这一点娘子尽管放心。”荣富贵答得干脆利落,“家中绝无妻妾。”
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忘得一干二净,有没有娶过媳妇倒记得比谁都清楚。姜辛夷懒得拆穿他,挥手让他自己去东厢房收拾铺盖。
伙计们各自散去干活,后院里只剩下灶膛的火光。姜辛夷终于腾出空来,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当前倒闭进度:0%。】
她试着在心里跟系统商量:等三天后衙门撤了封条,她直接关门歇业,坐吃山空行不行?
系统冷冰冰地回复:【主动停业不计入正常亏损。】
她又问:那我每天把大门敞开,板凳擦干净,但一个客人都不接待行不行?
系统:【宿主须保持酒楼正常营业状态,推出菜品迎客。故意做坏菜品毒害食客亦算违规。】
姜辛夷彻底听明白了。等封条一撤,门得开,客得迎,菜也得规规矩矩地做。她唯一能动手脚的地方,就是怎么开门、开门卖什么、以及怎么定价。
她提着油灯把后厨库房翻了一遍。昨日涉案的河鲜和剩下的鱼汤都被衙门封存了,货架上只剩小半袋陈米、几块干瘪的老姜、一碟粗盐,墙角还摆着三坛去年剩下的旧醋。想买山珍海味来做亏本买卖,眼下也没本钱去买。
对着那半袋米琢磨了一会儿,姜辛夷心里便有了盘算。
明日县衙的书吏还要来初验一回账册,大门上的封条撤不撤得下来还两说。铺面门开不了,酒楼门口的街沿上总能支一口锅。她干脆熬一大锅米汤摆在门口白送——米、柴火、人工全搭进去,进账一文钱没有,这可是实打实的营业推广亏损。
至于这汤的名字,自然是起得越晦气越好。一家昨天刚毒倒过知府大人的酒楼,今天在门口挂个吓死人的牌子请路人喝汤,傻子才敢上来喝;今日没人敢喝,往后自然也没人敢登门订席,久而久之,这店可不就黄了?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稳妥,姜辛夷当即挽起袖子去淘米。
原本她是打算随便抓两把米扔进铁锅里,添瓢水煮开了事。可手一伸进米袋,指腹先捻到几粒碎米,又摸到两粒没脱净壳的谷子。十二年总厨的职业病当场犯了,她皱着眉把米倒进竹筛里,就着灯光一粒一粒把碎米和谷壳挑了出去。
挑完了米,她又嫌整粒米直接下锅熬不出米油香,转身翻出石臼把米细细碾碎;碾到一半嫌粗细不匀,又倒进细密的竹筛里重筛了一遍。
细米下入滚水,改用小火慢慢吊着。老姜用刀背拍裂,下早了辛辣冲鼻,她便搬了个小马扎守在灶边,等米浆起了稠意才把姜块丢进去。墙角那坛旧醋留到最后点味,多一滴发酸,少一滴发寡,她拿木勺背面沾着连尝了三回,才满意地停了手。
锅里的汤色渐渐转作温润的米白,米香柔和绵长,刚巧能压住大病或呕吐后翻涌的胃气。
尝完最后一口,姜辛夷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点到一半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啊,她这是为了亏钱熬的汤,哪家败家子熬个白送的米汤,还要挑米、碾米、过筛、守着灶台盯一个时辰火候的?!
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一锅汤糊在锅底,她这双手又实在不答应。前世手底下的学徒要是敢把高汤熬糊了,能被她扣光当月奖金再念叨到年底;如今让她自己端一锅糊汤出去丢人,她宁可现在去跳后院的水井。
罢了,汤好不好喝是一回事,外头的人敢不敢喝又是另一回事。
罗叔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问这道汤叫什么名堂。
姜辛夷找来一块空白木牌,提笔蘸墨,歪歪扭扭地写下五个大字:死里逃生汤。
罗叔凑过去念了一遍,整张老脸都皱成了一团:“姑娘,这名字听着怎么像要出人命啊?”
“昨天咱们店里本来就差点出人命,我又没说瞎话。”姜辛夷把木牌往锅边一立,吩咐道,“明早把行军炉支到大门口去。第一锅先盛出来给昨日吃坏肚子的几位客官家里送去,算咱们赔礼;剩下的摆在门口,过路街坊谁想喝都随便盛,一文钱不收。”
小六一听分文不收,心疼得直咧嘴:“掌柜的,咱们柜上统共就剩十来两银子了,还要往外白送,这本钱能赚回来吗?”
“不赚。”
话说出口才觉出太快,姜辛夷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找补道:“昨日的事传遍了半条街,这时候挂牌卖钱,旁人只当咱们急着卖第二回毒药。先把人情做足了,赚钱的事往后再说。”
最好往后也永远别说。
荣富贵一直安静地坐在灶膛边烤火,从她决定白送第一锅起就没插过嘴。姜辛夷盛了一小碗汤推到他面前,他先低头闻了闻热气,才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姜味不冲,酸意收在后头,喝下去胃里很暖。”
姜辛夷听得心里直打鼓。这汤熬得太顺口,万一明天真有不怕死的喝完了觉得望春楼手艺靠得住,转头来订席面可就糟了。
她赶紧又看了一眼木牌上那五个歪七扭八的“死里逃生汤”,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刚闹过投毒案的门槛前头,谁敢喝一碗叫“死里逃生”的汤?
她把罗叔那把老算盘推到荣富贵跟前:“既然你说要看账,就先算算店里的活账吧。”
荣富贵嘴上说着不记得怎么用算盘,右手落到算珠上却没半点生疏。起先几颗拨得还算慢,不过片刻功夫,竹算珠便在指尖连成了一片清脆的响声。
“柜上现银十来两。三日之内,赔客人的汤药钱、补伙计的欠薪、木匠修门、再加上重开采买,少说要一百五十两银子。族里那三百两假债待验,暂且不算。”他停下手指,抬眼看向她,“明日这一锅米汤,算上精米、炭火与人工,折合铜钱三百文,分文不收。”
姜辛夷抱起胳膊等着他皱眉挑刺。前世她多订两箱澳洲和牛,荣知晏都能在周一晨会上把她的采购单投到大屏幕上,当着全管理层的面一行一行地念。
谁知荣富贵只是把这三百文的亏空拨进了算盘里,随即五指一收,将算珠尽数归位:“娘子心善。”
姜辛夷准备好的一肚子歪理邪说突然没了用武之地,憋了半晌,只好拍了拍算盘框,当场封他做了望春楼的新账房。
荣富贵问有没有工钱。
“眼下没有。不过刷碗得站着,管账能坐着。”姜辛夷看了一眼他左肩的绷带,“我这人一向体恤伤员。”
荣富贵垂下眼帘整理着桌上的纸笔,低低笑了一声。
姜辛夷拿火钳把灶膛里的炭火拨旺,心里头畅快无比。经营权攥回自己手里了,前世的死对头成了她不发工钱的免费账房,明日大锅往门口一支,就是她合法败家的头一天。好汤配个吓死人的阴间名字,送出去一碗亏一碗,没人敢喝就亏一整锅,横竖都是稳赔不赚。
她拍拍手往外走的时候,荣富贵在身后随口问了一句:“明早这口锅,是支在咱们自家门口,还是支到街对面去?”
“自家门口。”姜辛夷头也不回,“有什么分别?”
“没什么。问清楚了,我好记账。”
她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吹熄了油灯回房睡觉。结果刚沾着枕头没多久,脑子里那道机械音冷不丁又响了起来:
【警告:检测到望春楼当前处于“投毒舆论危机”中。若因食客惧怕中毒、无人登门而导致关张,系统将判定为“非正常经营倒闭”,任务失败,三千万奖金清零。】
姜辛夷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