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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梧桐旧识 ...

  •   元启六年,仲秋。

      许时安正在兄长的房里,整理许时华的戎装。银甲擦得锃亮映着他的眉眼,“明日卯时出发?”他问。

      “嗯。”许时华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枚青玉坠。

      那玉坠是母亲的遗物,母亲走得早只留下这一枚青玉,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安”字——是母亲怀许时安时亲手刻的,后来给了许时华说长子守家要带着母亲的念想。

      许时安起身把玉坠从哥哥掌心拿过来,替他塞进里衣暗袋,按了按。

      “贴身收着。”他说,“北境风大,别弄丢了。”

      “丢不了。”许时华无奈的笑了一声。

      许时安又拿过一件厚绒的短褂,叠好塞进哥哥的行囊最外层。忙忙叨叨:“青崖关夜里冷,这个贴身穿。”

      许时华看着弟弟忙前忙后,没拦着。等他忙完了,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你也长大了。”

      许时华看着弟弟的侧脸,嘱咐道:“时安。我走之后家里的事你多担待,父亲近来政务繁忙,性子也急了些。”

      “我知道。”

      “还有,”许时华又看了他一眼,道:“少主那边你多亲近些。”

      许时安这回倒是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

      “陆家与许家素来交好,少主待你与旁人不同。”许时华的语气认真,“这乱世,找一个可信的人不容易。”

      许时安低头把兄长的披风叠好,放在床边。折的时候,手指在披风领口停了一下。上面还有哥哥身上的气息,马料和铁锈混在一起。

      他不是不懂哥哥的意思。可有些事,懂归懂,做归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大公子、二公子,少主到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许时华先起身整了整衣襟,许时安跟在他身后一同出了房间。

      院子里,陆聿珩矗立在梧桐树下,面容深邃。

      他年方二十二,玄色窄袖劲装紧紧包裹着身体,衣角随风飘摆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边缘,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陆聿珩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许时华身上,随即不动声色地扫过许时安。

      “许将军,”他对许时华颔首,“明日出征,我来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配的。”

      “少主客气。”许时华行礼,“一切都已备妥。”

      陆聿珩缓声道:“北境连庆山近来动作不小,你此去以守为主不必冒进。我已安排亲卫随行,若有异常即刻传讯。”

      “是。”

      “青崖关的水源查过了。”陆聿珩又说,“西面那条涧水秋冬会断。让你的人不要在涧边扎营,往东移两里,靠着旧烽火台。”

      许时华随即躬身应道:“少主连这个也记着。”

      “这是自然。”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许时华。

      “这是调兵的副牌。青崖关若有急,你可以先斩后奏。”

      许时华双手接过来。他知道这枚牌代表着什么。朔恒建城以来,能持副牌出城的将领寥寥无几。

      两人又谈论了几句军务,许时华便借故顺势告退,独留许时安与陆聿珩在庭院中。

      梧桐叶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许时安肩头。他抬手拈掉,“少主。”他说。

      “嗯。”陆聿珩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在他脸上,“你哥哥出征后,你可有什么打算?”

      “在家读书,帮父亲打理内务。”许时安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城外流民越来越多了,我也想进点绵薄之力。”

      陆聿珩略有所思道:“这是好事。但你也要量力而行,切不可勉强。”

      “我知道。”许时安直视着陆聿珩的眼睛,目光清亮。

      陆聿珩看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夜,对面的少年也是这样的眼神。

      “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陆聿珩说。

      许时安行礼:“多谢少主。”

      陆聿珩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梧桐叶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很快又被风吹走。

      第二日卯时,晨雾未散,天空灰蒙蒙一片。

      大军在北门外集结。铁甲声连成一片,马匹打着响鼻,呼出白气。许时华一身银甲骑在白马上,冲城楼上的弟弟挥了挥手。

      许时安也挥了挥手,目送哥哥远去。

      他身边站着陆聿珩,今日穿了一身戎装,袖口因为常年披甲磨得发毛。腰间用一柄长剑代替了平常所饰的玉佩,剑鞘素净,缠着半旧的皮绳。站在城楼的风口上,披风被吹得往后扬。

      他比许时华还高半个头,肩背宽阔,下颌线绷得很紧,肤色是常年在外晒出来的浅蜜色。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陆聿珩的目光越过城头,看向队伍最前面那面“陆”字旗。

      晨雾里,那枚青玉坠随着许时华的马蹄一路向北。

      直到队伍走远,看不见了。陆聿珩才开口:“回去吧。”

      许时安“嗯”了一声,随他下了城楼。

      两人下了城楼。晨雾也消散了,街上开始有热闹的叫卖声。两人在十字路口分开,陆聿珩往城主府方向走,许时安往家的方向走,谁也没有回头。

      许时华走后的第八日,落了一场秋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许府后院那棵老梧桐洗得发亮。满地金黄的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揉皱了的画。

      许时安坐在屋里的棋枰旁,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子是他的,白子是陆聿珩的。这遗留的棋局,许时安已经思索半个时辰了。

      他捏着一枚黑子,指尖微微用力却迟迟不落。左上角那块黑棋被白子围得死死的,无论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又在想那步棋?”陆聿珩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衣摆还滴着水,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收拢的油纸伞。伞骨上的水珠连成一串,落在青石板上。

      许时安抬头:“少主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雨大,府里闷。”陆聿珩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食盒推过来,“顺路带了些桂花糕。”

      许时安的手停在棋罐上,心下微澜。

      元启三年,秋。

      那是陆聿珩从边境回来的第一个月。在此之前朔恒城里没几个人认得这位少主。他被陆怀渊送到边境从军一去五年,期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不超过五日。

      许时安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他那时十七岁,母亲刚去世,他整日躲在房里不见人。饭怎么送进来,怎么原样端出去。哥哥来看他,他也只隔着门应一声。

      有一天陆聿珩来许府议事,路过回廊,看见许时安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他眼神空洞,膝头摊着一本没读完的书。身边放着他哥哥让人送来的酥饼,一口未动。

      陆聿珩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他不是不会安慰人的人。是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走过去说节哀,反而残忍。

      议事结束后,他把随从刚带来的一盒新的桂花糕放在许时安身边,并压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四个字:逝者已矣。

      许时安后来才注意到身边多出来的字条和桂花糕。问了管家,说是少主留下的。

      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陆聿珩。对方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问他为什么难过,而是选择用一种很克制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不好受,但日子还要过”。

      后来他才知道,陆聿珩的母亲也走得早,八岁那年病逝的。

      “在想什么?”陆聿珩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许时安回过神,有些不自然的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没什么”。

      陆聿珩未多问,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转,目光落在棋盘上,“这局棋,你输了。”

      “我知道。”许时安咽下嘴里的糕点,“左上角那块棋,救不活了。”

      “谁说要救那块?”陆聿珩轻笑开口,伸手将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

      这步棋走在许时安的意料之外,看似随意的一步棋,实则断了自己一条退路。他若没看错,陆聿珩这是在让他。

      “少主不必让我。”许时安输的心服口服,“输了就是输了。”

      “我没让。”陆聿珩靠在椅背上,“这步是诱敌。你若敢吃,我后面有十八种杀法。”

      许时安被他逗的嘴角翘起。

      陆聿珩端起茶杯心不在焉的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笑起来的眉眼上,又移开。

      两个人继续下棋,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

      许时安的棋风偏稳,步步为营。陆聿珩的棋风却诡谲多变,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细入毫芒。

      许时安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他的对手,陆聿珩的棋像他的人,看似平静实则底下藏着惊涛骇浪。

      又下了十余手,许时安投子认负,“还是输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沮丧。

      “你进步很快。”陆聿珩拾起棋子,“以前的你连我十手都接不住。”

      “那是少主让着我。”

      “现在也让。”陆聿珩说得坦然,“但比三年前让得少了。”

      许时安闻言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知道陆聿珩是什么样的人。朔恒城主的独子,十九岁从边境回来接手军务,三年间将朔恒的兵力扩充了两倍。老臣们背地里说这位少主城府深得看不透。

      可在自己面前他总是不动声色地让着、护着。这份好,他接得有点沉。

      “对了,”陆聿珩旋即开口,“你哥哥走了八日,还没有来信。”

      “路途远,一来一回至少半月”。许时安看似说的淡定,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陆聿珩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道:“我已加派了传信兵,一有消息即刻通知你。”

      “多谢少主。”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天光。

      期间,两人从坊间趣事聊到天下大事。陆聿珩谈及现状,“城外的流民,最近又多了。”

      许时安神情严肃,“我听说了,是罗家又开始劫掠了?”

      “嗯。”陆聿珩指节敲了敲桌面,“关外罗家盘踞多年,今年秋收后动作格外大,这次又烧了七八个村子。百姓活不下去,只能往朔恒跑。”

      “城主怎么说?”

      “我父亲的意思是开仓。”陆聿珩目光微敛,“但城中粮仓已经拿出来接济了一部分之前的流民,现下也不宽裕。而且四城那边,未必安分。”

      “四城?”许时安皱眉。

      “是。”陆聿珩拇指与食指轻轻交叠摩挲,似在掂量这场博弈的重量,“武氏囤粮封隘,狄氏收拢流民造势,陈氏和姜氏闭门观望。这四家看似与我们结盟,实则各怀鬼胎。一旦罗家南下,他们不会真心出力。”

      许时安深知,这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那少主打算怎么办?”他问。

      陆聿珩沉眸,“暂时先静观其变。”

      许时安看着棋盘上被围死的黑子,这东境的棋局在这个人眼里或许早已布好了大半。

      可他不知,自己则是这局棋里最特殊的一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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