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厄之后》大小大石头

8、第八章 戏台锣鼓，幻梦登场 十分钟的倒

　　十分钟的倒计时在灰蒙的穹顶之上一点点流逝，红色的数字跳动，像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滴血。渡厄大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因为S级副本【往生戏台】的征召慢慢压低。敢报名S级高危本的本就是少数，大多是在深渊里挣扎许久、赌命换取天赋碎片和巨额积分的老牌玩家。

　　苏砚和陈盏并肩站在报名光柱之下，等候名单锁定。陈盏侧过头，低声同她交代：“往生戏台一共分三折戏，每一折对应一重执念幻境，传闻第一折【故人归】，专演玩家心底最放不下的人。很多高手不是输给鬼怪或者规则，是心甘情愿留在戏台上，陪着幻象过完一场又一场。”

　　苏砚轻轻点头，眉心潜藏的妄念勘镜微微发热，镜光内敛，做好了随时勘破虚妄的准备。她早已经料想到副本的套路，执念幻境于旁人是蚀骨温柔的陷阱，于她，不过是镜下一戳就碎的虚影。

　　不远处，陆时衍独自立在人群边缘。他没有靠近，只是目光牢牢锁在光柱里那道清瘦的身影。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用简易绷带缠好，绷带外侧依旧渗出淡淡的血色。他心底那点奢望还在悄悄滋长——他知道戏台幻境会幻化执念，或许幻境之中，苏砚会看见从前的自己，会动摇，会回头。

　　他不愿承认这份期待本身，就是他自己放不下的执念。

　　【系统提示：征召时间结束，名单锁定。本次往生戏台小队成员：苏砚、陈盏、陆时衍、秦野、温姝、江屹，共六人。传送倒计时，十、九、八……】

　　光柱骤然亮起刺目的赤红光芒，一股远比B级副本更强的拉扯力席卷而来。失重感瞬间包裹住六人，耳边所有嘈杂的玩家交谈声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沉闷厚重的锣鼓声。

　　咚——咚——锵。

　　节奏缓慢，带着老旧戏班独有的沧桑，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等眩晕褪去，双脚落地，周遭景象彻底换了模样。

　　不再是渡厄大厅冰冷灰白的石地，脚下踩着的是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潮湿的水汽裹着脂粉、霉味和淡淡的线香味道扑面而来。前方不远处，一座古旧的木戏台拔地而起，朱红漆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原木，戏台上方悬着一块褪色的黑底牌匾，写着四个字：往生戏台。

　　戏台两侧挂着褪色的红绸，被看不见的风轻轻吹动，戏台中央摆着一套老旧的戏服，水袖垂落，空荡荡的，却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穿上，登台开唱。戏台之下，一排排老旧木椅整齐摆放，只是椅子上坐满了模模糊糊、轮廓朦胧的黑影，那些是被戏台困住的往生执念，是过往无数沦陷在此的玩家，永远留在了这场戏里。

　　【副本提示：欢迎来到往生戏台。戏台有戏台的规矩，请诸位听好三则基础规则。
　　第一条：锣鼓响起，即是开戏，开戏之后不可随意离场，离场者，将被戏台拉入戏中，化作戏子。
　　第二条：台上唱戏，台下静听，不可随意点评戏文，不可和台上戏子搭话。
　　第三条：每个人都会看见属于自己的那一出戏，分清戏里戏外，方能活过这一折。
　　当前剧目：第一折·故人归。】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落下的同时，锣鼓声陡然急促起来。

　　锵！

　　一声锣响，戏台的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帷幕之后没有戏子，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翻涌，按照六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各自分化出独属于每个人的幻境。往生戏台的幻境很狡猾，它不会一次性把所有人拖进同一个场景，而是以戏台为中心，分出六道独立的幻梦，看似众人站在一起，实则每个人的视野、耳边的声音，都已经悄悄不一样。

　　苏砚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向戏台。

　　雾气在她眼前缓缓流动，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自白雾里缓步走出来。

　　是她记忆里还没有做出那个选择的陆时衍。

　　眼前的陆时衍，没有断臂的绷带，眼底没有后来翻涌的慌乱与愧疚，还是她最初遇见他时的模样，冷静沉稳，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安稳的暖意。他站在戏台中央，轻声开口，声音和记忆里分毫不差：“跟着我，不会死。”

　　这句曾经支撑她熬过无数绝境的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温柔得像一张柔软的网，试图重新裹住她。

　　旁边的陈盏身侧，白雾幻化出一个短发少年，少年身上还带着上一个副本留下的伤口，笑着朝她挥手，那是陈盏多年前没能救下的队友，也是她心底一直跨不过去的遗憾。陈盏攥紧短刀，牙关咬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抵抗幻境的拉扯。

　　另外三名陌生玩家也各自陷入幻境。叫秦野的壮汉面前，出现了亡故的妻子；温姝的面前，是年少离世的妹妹；江屹则怔怔望着雾气里那个并肩作战、为救他而死的搭档。

　　所有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目光不由自主黏在眼前的幻象上。

　　陆时衍的幻境，在他自己面前铺开。

　　白雾之中，林晚站在戏台之上，一身干净的冲锋衣，笑容明亮，正是当年副本里最后一刻的样子。她朝他伸出手，轻声说：“时衍，留下来陪我，不要再执着去找别的寄托了。”

　　陆时衍心口猛地一缩。

　　这是他埋藏最久的执念，是他这么多年放不下的心结。他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目光牢牢落在林晚的幻象上，几乎要忘记自己身处在S级副本的幻境之中。

　　可仅仅半步，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侧的苏砚。

　　他以为苏砚会像从前一样，被幻境牵动心神，会望着幻象里的他失神、动容。

　　可苏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眉心一点银芒缓缓亮起，妄念勘镜的虚影在她身前浅浅浮起，澄澈的镜光轻轻笼罩住扑面而来的白雾。

　　幻象里那个温柔的陆时衍还在继续说话，说着那些曾经让她心头一暖的承诺，试图一点点勾起她旧年的情意。

　　苏砚看着眼前的虚影，没有半分波动。

　　她清楚记得，这个幻象是戏台编织出来的骗局。那个会说出“跟着我不会死”的陆时衍是真的，可后来在断骨医院走廊，毫不犹豫选择林晚残魂、丢下她直面厉鬼的陆时衍，同样也是真的。温柔是真的，取舍也是真的。

　　幻境只截取了她记忆里最美好的片段，刻意抹去了后面所有刺骨的结局。

　　“假的。”苏砚低声吐出两个字。

　　指尖镜光轻轻一送，银辉撞上眼前的虚影。

　　白雾之中那个陆时衍的身影骤然震颤，像是被风吹散的水汽，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声音慢慢失真。

　　“苏砚，你当真一点都不留恋？”幻象还在做最后的蛊惑，声音带着刻意营造出来的委屈。

　　“留恋的是过去那个满心执念的我，不是现在的我。”苏砚语气平淡，“戏是戏台编的梦，我已经醒了。”

　　镜光再涨一分。

　　“哗啦。”

　　虚影彻底崩散，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戏台的雾气之中。属于苏砚的这一重幻境，被她轻而易举勘破。

　　她转头看向身侧，陈盏还在和自己的幻境僵持，脸色发白，明显快要撑不住。其余三名玩家里，温姝已经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眼神恍惚，眼看就要踏入戏台白雾之中，一旦跨上去，就会彻底沦陷，变成戏台永久的戏子。

　　苏砚没有迟疑，提着镜光快步走到温姝身侧，一缕温和却锋利的镜光轻轻扫过她的神魂。

　　“醒醒，这是幻境。”

　　镜光的反震之力敲碎缠绕温姝心神的执念丝线。温姝浑身一颤，猛地回神，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后怕地踉跄后退：“多谢……多谢你。”

　　这一声道谢，惊动了还沉浸在林晚幻境里的陆时衍。

　　他刚刚被林晚的幻象绊住心神，好不容易靠着多年的战斗意志勉强稳住，一抬眼，就看见苏砚从容勘破了属于自己的幻梦，还出手唤醒了快要沦陷的温姝。

　　她站在雾气之间，银芒绕身，清醒、自持，半点没有被故人幻象牵动。

　　对比之下，方才差点主动走向林晚幻象的自己，显得格外可笑。

　　陆时衍心底猛地泛起一阵酸涩。

　　他原本还偷偷期盼，在这满是执念的戏台幻境里，她会看见往日温情，会生出一丝动摇。可到头来，困住幻境、困在回忆里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

　　锣鼓声还在继续，戏台帷幕后的白雾依旧翻涌，第一折【故人归】还没有落幕。

　　【副本提示：已有玩家勘破幻境，戏台执念之力增强，剩余幻境诱惑升级。】

　　白雾翻滚得更加汹涌，戏台之上，隐约响起婉转的戏腔，咿咿呀呀，凄婉缠绵，顺着风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陈盏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看就要撑到极限。秦野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幻象里的妻子，脚步不断向前挪动。江屹沉默地攥紧手里的长刀，眼底已经蒙上一层灰蒙的痴迷。

　　苏砚快速扫过所有人，目光最终掠过陆时衍。

　　她看见了他面前林晚的虚影，看见了他眼底翻涌的挣扎，可她没有上前。

　　她的妄念勘镜可以帮别人破幻，但是，她不会去斩断属于陆时衍自己的执念。

　　那是他的心结，是他自己选的路，与她无关。

　　苏砚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转向快要撑不住的陈盏，脚步稳稳朝她走去。镜光蓄势待发，准备帮好友撕开这层缠人的幻梦。

　　陆时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堵得发闷。

　　戏台唱着故人归来的戏，别人都在拼命逃离这场大梦，唯独他，还在贪恋梦里的身影。

　　他终于隐隐明白，苏砚不是被幻境放过，是她亲手打碎了自己的梦。
　　而他，还迟迟不肯从梦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