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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路拾孤   山风卷 ...

  •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篝火时,苏路遥的目光落在冬至垂落的暗红发丝上,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落着暴雪的隆冬日。

      那时他还只是六皇子,尚未封王。

      隆冬腊月,鹅毛大雪把天地裹成茫茫一片素白。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风雪狂啸着卷过街巷,像无数孤魂野鬼在低声哀鸣。百姓大多闭门避寒,官道上行人寥落,只有马车碾过厚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苏路遥刚从沈府访友回来,车内拢着暖炉,他却没什么暖意。方才和沈朝华聊起今岁收成不好,京畿流民渐多,每一场大雪落下来,道旁总免不了冻饿而死的孤苦人。他指尖摩挲着暖炉壁,心底沉沉的:生在皇室,见惯了锦衣玉食,可每每撞见人间疾苦,他的心总免不了揪着疼。

      马车行至城郊废弃驿亭旁,忽然停了。

      领头护卫掀开帘,神色凝重:“殿下,驿亭墙角下,好像蜷着个孩子。”

      苏路遥微微一怔,抬手掀开车帘。凛冽寒风瞬间扑进来,碎雪砸在脸上,生疼。他抬眼望去,残破的驿亭塌了半边屋顶,断木残瓦堆在雪地里。墙角避风处,一团灰扑扑的小小身子缩成一团,破麻布片裹得薄薄的,雪落了半身,几乎和残雪瓦砾融成一团。若不是那头蓬乱的红发在白雪里扎眼,路过的人只会当是堆被丢弃的旧物。

      “停车。”

      他撂下两个字,迈步就踏下了马车。

      雪地没过靴筒,刺骨寒意顺着皮革往上钻。两名护卫连忙跟上,拔刀警惕地环视四周。城郊荒路,世道不宁,难保不是歹人设局。可旷野茫茫,只有风雪呼啸,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苏路遥走到那孩子跟前蹲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冰得刺骨,像摸在一块寒玉上。

      孩子身体极轻地颤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苏路遥拨开他脸上蓬乱的头发,露出一张面黄肌瘦的小脸:脸颊冻得青紫干裂,嘴唇乌青,长睫毛上结了层薄冰碴,瘦得肋骨根根凸起。他在风雪里熬了太久,饥寒交迫,意识早已混沌,只剩一丝游气吊着命。

      “还有脉息。”

      苏路遥探过他颈间的脉搏,指尖只触到一丝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跳动,眉头拧得很紧,“再搁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他当即解下身上的白色狐裘大氅,不顾风雪往身上灌,轻轻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裘衣,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孩子冻僵的身子。

      护卫急了:“殿下!风雪这么大,您把大氅给了他,受寒了可怎么好?不如把他交给流民所,由官府处置便是。”

      “官府粥少人多,这般孱弱身子送过去,也熬不过今夜。”

      苏路遥摇头,目光落在孩子毫无血色的小脸上,语气很轻,却没得商量,“既然撞见了,便是缘分,带回府罢。”

      他俯身把孩子打横抱起。

      这孩子轻得惊人,像是抱着一捆干透的柴禾,骨骼硌得手臂发疼。浑身冰得像块从雪地里刨出来的石头,只有颈窝处一丝极淡的热气,证明这还是条活着的性命。

      苏路遥把人护在怀里,快步走回马车,吩咐车夫即刻返程,又让人燃旺车内炭火,取来温热的蜜水,一点点喂到孩子干裂的唇边。

      甜暖的蜜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孩子喉结动了动,费力地掀开一点眼缝。睫毛上的冰碴化了,水珠挂在颤巍巍的睫尖。混沌的视线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撞进一片温润的眉眼,像冰天雪地里忽然破开的一束光。

      是仙人吗?

      他迷迷糊糊地想,随即又再次陷入昏昏沉沉的状态。只把那张脸、那片暖意,死死攥在了混沌的意识里。

      马车碾着积雪,急匆匆往京城赶。

      回府后,苏路遥命人烧了药草浴汤驱寒,又熬了温补的米粥,折腾了大半日,孩子的高烧才慢慢退下去,手脚渐渐有了温度。

      又过两日,雪势稍歇。

      廊下积着残雪,天光惨白。孩子换上了府里的灰布新衣,虽是仆役装束,却干净厚实。他局促地站在青石板上,指尖攥着衣角,安安静静地等。

      听见脚步声的瞬间,他猛地抬起头。

      漆黑的眼眸直直撞进苏路遥温润的目光里。

      是他,就是他。

      那个在漫天风雪里,把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他没有半分迟疑,“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下去。

      咚——

      闷响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雪粒。

      一下,又一下。额角很快红了,继而渗出血丝,红痕落在青灰石面上,刺得人眼疼。他脊背绷得笔直,额头抵着残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字字咬得清清楚楚:

      “草民承蒙殿下救命之恩,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殿下的。草民无家可归,无名无姓,恳请殿下赐名。愿做殿下身边侍从,刀山火海,生死相随,赴汤蹈火,绝不背叛!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血珠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雪地里,洇开小小的红点。

      苏路遥一惊,连忙上前伸手去扶:“不必如此。孤救你,不是要你拿命来还,只是珍惜一条性命罢了。”

      孩子却不肯起,固执地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硬是不肯抬头。

      “殿下大恩,草民无以为报。唯有此身,求殿下成全。”

      苏路遥看着他单薄却绷得僵直的脊背,叹了口气。风卷着残雪落在两人肩头,凉丝丝的。

      “既然如此,便留下吧。”

      他望着漫天碎雪,声音温和,“那日凛冬初至,你捡回一条命,便唤你冬至吧。”

      冬至。

      孩子把这两个字,狠狠刻进了心底。

      “谢殿下赐名!冬至谨记此恩,此生誓死追随殿下!”

      苏路遥伸手把人扶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绢帕,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血痕。指尖的暖意落在皮肤上,冬至猛地一颤,垂着眼,长睫毛抖得厉害,眼底满是孺慕与滚烫的忠诚。

      院落里很静,风掠过枝头,抖落树梢积雪,簌簌地响。

      苏路遥看着眼前这个重情重义的孩子,心底只觉庆幸,又救下了一个可怜人。

      他没看见,冬至垂在身侧的手腕上,一道淡青色的浅纹,在暖意裹上来的瞬间,极轻地跳了一下。

      千里之外的北疆祭台,风雪卷着经幡猎猎作响。老祭司捧着铜铃,垂眸望着祭台上跳动的火焰,缓缓颔首。

      棋子,落位了。

      雪地之上的誓言滚烫赤诚,少年眼底的孺慕真切纯粹。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雪中相遇,从来不是巧合。这份救命之恩,终有一日,会变成插在两人心口最锋利的一把刀。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扑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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