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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野寻幽 学府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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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府论道的沉郁还压在心头,苏路遥不愿让庙堂阴云搅了挚友的兴致,便择了个晴好的休沐日,撇了王府应酬,约上一行人往京郊青岚山踏青而去。
青岚山距京城数十里,山峦叠翠,涧水叮咚,少了达官显贵的车马喧嚣,多了几分山野自在。两辆马车载着酒坛、熟食与毡毯,辘辘碾过土路,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把京城的脂粉气、墨卷味、车马尘,渐渐都甩在了身后。
苏霁月掀着车帘,月白襦裙被风掀起一角。她今日卸了公主规制,只一支白玉簪挽着长发,目光追着窗外铺展的原野新绿,眉眼都舒展了些。深宫四方天井框住的天空,到底比不上旷野里的万里辽阔。
沈朝华坐在车辕上,一身轻便劲装,腰悬短刀。没有塘报、没有演兵,少年眉宇间的肃杀气淡了许多,只剩松弛。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刀鞘,风卷着草浪扑面而来,倒比校场里的尘土气让人舒心。
谢修砚靠在车壁上,怀里还揣着卷简册,却没翻开。他闭着眼,听风声掠过车帘,鼻尖萦绕着身侧人身上淡淡的草药苦香,是林予安。他那连日泡在经史策论里的紧绷心神,竟在这山野清风里,悄悄松了弦。
林予安背着小药囊,指尖偶尔撩开车帘,瞥见道旁野生的草药,眼底便漾开点温和的笑意。囊里的纱布、药膏还带着晒过的草木气,是他走到哪儿都放不下的东西。
冬至跟在马车旁的步队里,玄色劲衣,脚步轻快。他目光牢牢黏着主车的车帘,连风拂过帘角的弧度都看得认真。对他而言,能跟着王爷出来走一趟山野,比在王府里领十次赏都欢喜。
行至山脚,车上不去了,众人便弃车步行。
碎石小路蜿蜒着钻进山林,草木清气裹着山花香撞进怀里,溪水在石缝间叮咚作响,鸟雀藏在枝叶里啼鸣。一路闲谈说笑,身份、规矩、朝堂、边关,好像都被山风卷走了,只剩一群意气相投的少年人,踩着垂暮的日光往山上去。
待到登上那处开阔的山间平台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平台背倚松林,面朝万丈开阔地,遥遥能望见京城的轮廓,缩成地平线上一团淡灰的影子。山风浩荡,卷着松涛阵阵滚过,倒比王府的院墙里,敞亮百倍。
苏路遥指挥仆役铺好毡毯、堆起篝火,便打发人退到山下歇着。山间平台之上,只剩他们六个。
夜幕一寸寸沉下来,残霞褪成紫黛,星子次第浮上墨蓝色的天幕。篝火噼啪燃起来,橘红火光跳动着,把六张脸都映得暖融融的。沈朝华一掌敲开酒坛封泥,清冽的酒香顺着山风散开;苏霁月把食盒里的肉食、果脯、糕饼一一摆开,指尖沾了点碎屑,又轻轻蹭掉。
几人围火而坐,篝火的暖意驱走了山间夜寒。
苏路遥斜倚着身后的松树干,捧着酒盏,眉眼间全是卸下枷锁的松弛。他抬手指了指远处京城的方向,火光在他眼底晃啊晃。
“你们看,那座城里有九重宫阙,有数不清的公案纷争,有百官争权,逐利之人挤破头。可如今站在这儿望过去,也不过就是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他仰头饮了口酒,酒液清醇,喉头微热。
“我从小就想,人活着真正的快活是什么。若能选,我真想抛下这宗室身份,什么都不管。等朝华平定了北疆边患,修砚肃清朝堂奸佞,霁月不用困在深宫,予安行医归来......我们就找一处这样的山谷,盖几间茅舍,辟半亩菜园。
春日看山花漫山,夏夜听松风蝉鸣,秋来拾果酿酒,冬至围炉观雪。不必上朝,不必守规矩,不必为家国忧思。知己相伴,山野终老,便足矣。”
他说得轻缓,像在说一个触手可及的梦。火光映着他温润的眉眼,纯粹得像山涧的月。
沈朝华率先举起酒盏,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语气干脆得像他出枪的架势:“若真有那一日,山河无恙,我卸甲归来,定来赴约。”
苏霁月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衣襟,指尖捏着盏沿,眼底漾着浅浅的向往,声音软而轻:“深宫的规矩我也早厌了。若能居于山谷,读书莳花,亲友相伴,不用再做什么公主,便是再好不过。”
“我毕生所愿,是整肃朝纲、护佑万民。”
谢修砚指尖轻轻转着酒盏,火光在杯壁流转,沉静的嗓音里藏着期许,“待朝堂清明、百姓安乐,天下再无流离之苦,我便放下书卷奏章,来此与诸位饮酒闲谈,不问庙堂得失。”
林予安静静望着跳动的篝火,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悲悯:“我盼世间少些病痛疾苦。若得这一方山谷,我就辟片药圃,栽种百草,依旧给乡邻诊病。不受官府胁迫,不受战乱搅扰,简简单单行医救人,便够了。”
冬至站在篝火外圈,没入座。山风掀起他的衣角,他望着火光里苏路遥的身影,喉头滚了滚,屈膝半跪在地,声音在松涛里清晰又恳切:“王爷在哪儿,冬至便在哪儿。”
苏路遥笑了,探身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好。”
山间长风穿过松林,哗哗作响,星子铺满了整片夜空。
苏路遥提起酒坛,一一给众人斟满。酒液撞在盏壁上,溅起细碎的酒花。
“今夜,我们在此立约。待山河安定,祸乱尽除,你我便共归山野。”
“共归山野!”
六只酒盏碰在一起,脆响消散在夜风里。酒液入喉,辛辣过后,是绵长的回甘。
没人提朝堂的阉党,没人提边境的杀机。篝火正旺,星子正亮,少年人的眼里都盛着滚烫的期许。他们都相信,待到山河安定的那一天,这场山野之约,总能兑现。
没人看见,冬至垂在身侧的手腕上,那道淡青色纹路,又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没人察觉,远处京城那片万家灯火,风一吹,便明明灭灭,像藏在盛世之下的,摇摇欲坠的余烬。
夜渐渐深了,山风更凉。
众人围着火堆闲谈,讲坊间趣闻,说山野志怪,聊年少糗事,笑声散落在松林间,传得很远。远处的京城灯火遥遥在望,却像隔着万水千山。
苏路遥靠在松树上,看着火光里一张张鲜活的脸,听着松涛与笑声交织,恍惚觉得这一刻会永远停住。风里似乎飘来一丝槐花香,他想起王府槐树下的残绢,想起学府里的论道,想起校场上的枪鸣剑啸。
真好啊,他想,就这样一直下去,该多好。
风忽然卷得急了些,篝火火星四溅,飘向漆黑的夜空,像点点碎裂的星光。
松涛声里,好像藏着极远的、听不真切的马蹄声。再凝神去听,又只剩风过林海的呼啸。
许多年后,独守九重宫阙的苏路遥,会无数次梦回这个夜晚。
那时故人皆成黄土,盟约只剩残绢,“共归山野”四个字,成了他余生里,最疼也最不敢碰的一场大梦。
山林寂静,松涛不息,星垂旷野。
山风卷着少年人的誓言,往更远的黑暗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