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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满城皆故人 钟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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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响起的时候,沈知微正站在镇口。
那声音沉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埋在地底,隔着厚厚的泥土,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地面。他下意识捂住耳朵,却发现钟声并不刺耳,甚至称得上平缓。奇怪的是,每响一声,他的胸口便跟着发闷,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身体,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身旁的晏无归停下了脚步。
“别动。”
沈知微本来就没打算动。
镇子里亮着灯,沿街的房屋鳞次栉比,屋檐下挂着一盏盏红纸灯笼。街道由青石铺成,干净得看不见半片落叶。几个挑着担子的行人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粗布衣裳,有人手里还提着刚买来的菜,看起来与寻常集市并没有什么区别。
可当钟声响起,所有人都停下了。
挑担子的放下扁担,卖菜的松开手,街边正在交谈的两名妇人同时转过身。连屋檐下原本摇摇晃晃的灯笼,都在某一瞬间静止下来。
他们面朝镇口。然后,齐齐弯下了腰。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人没有脸。
准确地说,他们的头颅上仍然保留着正常的轮廓,有额头、下巴、耳朵,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隐约的血管。可本该长着眼睛、鼻子和嘴巴的位置,却只剩下一片光滑的皮肉,仿佛有人用手将五官从脸上抹去,又把留下的痕迹仔细抚平。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甚至看不出他们曾经拥有过五官。
一个卖菜的老汉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里握着半截青菜。菜叶上沾着泥,他的手指却苍白得像是浸过水的石头。
沈知微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操……”
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没有发出来。
他见过恐怖片,也看过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图片,可那些东西终究隔着一层屏幕。眼前却不一样。那些人就站在距离他十几步远的街道上,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脚边放着新鲜的蔬菜,甚至有一只鸡从他们中间慢悠悠地走过。
越是日常,越让人头皮发麻。
沈知微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街上的人没有抬头。
他们仍然朝着镇口弯腰,姿势整齐得令人不适,仿佛正在迎接某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沈知微转头看向晏无归。
男人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底的冷意比先前更深。他站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黑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讶。
“他们在干什么?”沈知微压低声音。
“行礼。”
“我看得出来他们在行礼!我是问他们为什么行礼!”
晏无归没有回答。
钟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沈知微看见街道尽头的一扇木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个身穿深色长袍的人,身形高瘦,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是刚从画像里走出来。
那人没有脸。
可他明明没有眼睛,沈知微却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下一刻,那人抬起右手,朝他们招了招。
动作很慢,甚至带着几分礼貌。
沈知微头皮一炸,立即抓住晏无归的衣袖。
“走!赶紧走!”
他顾不上什么面子,也不想知道这镇子里究竟有什么秘密。眼前这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什么修仙世界,什么穿越,他现在只想找一条路离开这里,哪怕前面是山沟,也好过站在一群没有脸的人面前。
晏无归低头看了一眼被抓住的衣袖。
沈知微立刻松手,尴尬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更大的恐惧压了下去。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不能走?”
“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你了。”
沈知微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看见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他几乎要抬手摸自己的脸,确认眼睛、鼻子和嘴巴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晏无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那只手冷得惊人。
沈知微下意识挣了一下,却没能挣开。他刚想发火,便发现晏无归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眼睛上。
“记住,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答应。”
“答应什么?”
“任何问题。”
“你能不能说清楚——”
“沈知微。”
晏无归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沈知微愣住。
他们认识甚至还不到半天,严格来说,他连晏无归究竟是什么人都不清楚。可对方叫出他名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认识了许多年。
不等他追问,晏无归便松开了手。
街道上的人开始直起身体。
没有脸的妇人重新提起菜篮,卖菜的老汉扛起扁担,挑担子的男人继续向前走。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有人推开铺子的门,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有人从楼上探出身子,朝街道泼了一盆水;一个小孩抱着木头做的玩具,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上沈知微的腿。
沈知微浑身僵硬地站着。
那个孩子停在他面前。
孩子穿着一件褪色的红衣,身高只到他的腰部,手里的木玩具是一只小狗,四条腿歪歪扭扭,尾巴上还缠着一根红绳。
孩子仰起头。
沈知微看见了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片光滑的皮肤上,忽然鼓起两个小小的凹陷。
像是有人从里面按住了眼眶的位置。
“哥哥。”
孩子开口了。
声音清脆,带着小孩特有的稚气。
沈知微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没有嘴巴。
它是怎么说话的?
“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孩子又问了一遍。
沈知微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牙关不受控制地发紧。孩子的头微微歪着,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手里的木狗被它抱得很紧。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沈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它的脚掌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明明只是个普通孩子的步伐,却让沈知微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那双脚似乎没有踩在地上。
每次落下,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面。
“我不认识你。”沈知微终于挤出一句话。
话音落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孩子停住了。
它脸上的两个凹陷慢慢加深,仿佛原本应该长着眼睛的地方,正在努力从皮肤深处挤出什么。
“你不认识我?”
那声音变了。
依旧是稚嫩的童声,却多了一层空洞的回响,像是有另一个人躲在很远的地方,重复着它的话。
“你真的不认识我?”
沈知微的脚后跟撞上石阶。
他退无可退。
孩子缓缓抬起手,将木狗递了过来。
“那你认识它吗?”
木狗的脑袋转向了沈知微。
那明明只是一个用木头削出来的玩具,连眼睛都是随手点上去的黑色墨迹。可此刻,那两点墨迹正在缓慢地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木头内部,正透过它观察外面的世界。
沈知微猛地偏开视线。
“我不认识!我什么都不认识!”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吼。
孩子没有生气。
它只是慢慢收回手,将木狗抱进怀里。
“可是你以前见过我。”
沈知微头皮发麻。
他想说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可晏无归刚才的警告又在脑海里响起。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答应。
任何问题。
他咬紧牙关,索性不再开口。
孩子等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它光滑的脸上发出,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在街边遇见了熟人。
“哥哥,你变了。”
沈知微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跑。
他冲出几步,身后却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街道两侧的行人仍在忙碌,铺子里的掌柜拨动算盘,卖菜的老汉将青菜摆回竹筐,仿佛刚才那个孩子从未出现过。
沈知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将他拽进一条窄巷。
他本能地挣扎,差点一拳砸过去。
“是我。”
晏无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微动作一顿,整个人几乎瘫在墙边。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掌撑住冰凉的砖墙,才勉强站稳。
“你有病啊!”他压着嗓子骂道,“你就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又来一个!”
晏无归松开手,低头看着他。
“你回答它了。”
沈知微一愣。
“我就说了一句不认识它,这也算?”
“算。”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沈知微被噎得胸口发堵。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个孩子的模样不断在脑海里闪过,尤其是它递出木狗时,那两点墨迹转动的画面,简直像一根细针,扎得他连眼睛都不敢闭。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死人。”
沈知微愣住了。
“死人?”
“嗯。”
“死人会说话?”
“这里的死人会。”
晏无归说得轻描淡写,沈知微却觉得自己快疯了。
“那它为什么说我以前见过它?”
“不知道。”
“你不是说它是死人吗?”
“我说它是死人,没说它说的话是真的。”
沈知微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争论那个孩子究竟是什么,而是尽快离开这个镇子。
“我们现在走,来得及吗?”
晏无归没有回答,而是探头看向巷口。
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巷子外,一名穿着红衣的小孩正站在街道中央。
它怀里抱着那只木狗。
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他们藏身的方向,身体一动不动。
隔着这么远,沈知微依旧能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它怎么跟过来了?”
“它没有跟过来。”
晏无归收回视线。
“它一直在那里。”
沈知微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跑进巷子时,明明经过了好几条岔路,却始终没有看见那孩子追赶的身影。
不是它跑得比自己快。
而是它根本不需要追。
只要它想出现,它就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怎么办?”沈知微声音发紧。
晏无归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没有符纸,没有咒语,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法力波动。
巷子两侧的墙壁却忽然向内收缩了一瞬。
沈知微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便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某种玻璃制品被人捏碎。
那名红衣孩子的身影消失了。
与此同时,整条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墙缝中渗出细细的黑色液体,顺着砖石纹路缓缓流淌。沈知微下意识抬头,发现头顶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垂下了数十根细长的黑线。
它们不像绳子,也不像头发。
每一根都在轻轻颤动,末端垂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圆珠。
沈知微看了一眼,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那些白色圆珠,竟然全是眼球。
有的紧闭着,有的半睁半闭,最靠近他的一颗忽然转动了一下,瞳孔直直对准了他的脸。
“我操!”
沈知微猛地缩到晏无归身后。
下一刻,那些黑线同时绷紧。
巷子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正在墙壁里面爬行。原本狭窄的通道似乎变得更长了,尽头那扇木门不断向后退去,无论沈知微怎么看,都无法看清它后面的东西。
晏无归终于皱起眉。
“麻烦。”
他抬手抓住沈知微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后一带。
沈知微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掠过一道黑影。
巷子两侧的墙壁同时裂开。
不是砖石碎裂,而是像两片被剖开的皮肤,露出底下湿润、暗红的内部。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从裂缝里滚落下来,落地后竟然开始蠕动,朝着两人的方向爬去。
沈知微看得头皮发炸,胃里一阵痉挛。
那些东西没有固定形状,有的像蜷缩的虫子,有的像尚未成形的手指,还有一些只是湿漉漉的肉团,表面不断鼓起细小的气泡。
它们爬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道发黑的痕迹。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沈知微几乎是吼出来的。
晏无归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五指缓缓收拢。
巷子里的黑线瞬间绷直,悬挂在末端的眼球一颗接一颗爆开,却没有流出任何液体。它们只是变成了一团团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很快被那些蠕动的肉团吞噬。
紧接着,整条巷子开始震动。
墙壁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沈知微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晏无归却连身形都没有晃动。
他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里,逐渐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血色。
“滚出来。”
声音不大。
巷子里的所有异动却在一瞬间停住。
那些肉团停止蠕动,墙壁不再渗出黑色液体,头顶垂落的黑线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死寂持续了片刻。
随后,巷子尽头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后没有房间。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沈知微看见那片黑暗中,似乎有无数人影挤在一起。它们层层叠叠,彼此重合,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远远容纳不下它们的空间。
其中有一个身影慢慢向前。
它穿着与晏无归相似的黑衣,身形修长,肩头垂落着漆黑的长发。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个人的脸,竟然与晏无归一模一样。
只是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光滑的皮肤中央,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正随着它的靠近缓缓张开。
裂缝里面,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牙齿。
“找到了……”
那东西开口了。
声音与刚才的红衣孩子一模一样。
沈知微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找到了。”
它再次重复。
这一次,它没有看沈知微。
它那张与晏无归完全相同的脸,缓缓转向了真正的晏无归。
“你终于回来了。”
晏无归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沈知微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个人看见了自己早已埋葬的东西,却发现那东西不仅没有死去,反而正在用自己的模样,重新站到自己面前。
“你认识它?”沈知微低声问。
晏无归没有回答。
那东西却笑了。
裂缝里的牙齿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你忘了我。”
“你忘了我们。”
“你忘了自己。”
它每说一句,身体便向前移动一段距离。
明明没有迈步,身影却像是被人从黑暗深处一点点拖了出来。
“你不该回来。”
晏无归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条巷子里的墙壁同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你也不该活着。”
那东西停住了。
片刻后,它缓缓抬起手,指向沈知微。
“是他带你回来的。”
沈知微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他带回来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到这里,凭什么把这口锅扣到他头上?
“你别乱说啊!”沈知微忍不住反驳,“我今天才到这鬼地方,跟你们谁都不熟!”
话音落下的瞬间,晏无归猛地回头。
“闭嘴!”
沈知微被他吼得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见晏无归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巷子尽头的东西便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的身体从胸口裂开。
不是皮肉被撕裂的那种伤口,而是整个躯体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从中间翻出了完全不同的结构。黑色的骨骼从内部伸展,密密麻麻的细长肢体从衣袍下方钻出,撑开了原本属于人类的轮廓。
它越来越高。
头颅几乎碰到巷子两侧的屋檐。
那张与晏无归相同的脸仍然悬在最高处,裂缝中的牙齿一张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
“他回答了。”
“他看见了。”
“他已经进来了。”
沈知微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恐怕又触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东西。
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
晏无归却没有再责怪他。
男人向前一步,挡住了沈知微的视线。
下一刻,沈知微看见他的影子开始变化。
那道影子沿着墙壁向上延伸,原本属于人类的轮廓迅速扭曲,头部裂开,漆黑的触须从影子深处探出。无数条细长的黑蛇从他的肩膀、脊背和手臂间浮现,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颗接一颗地睁开。
晏无归身上的衣袍无风自动。
他的额头中央,再次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第三只眼缓缓睁开。
沈知微浑身僵硬。
他明明已经见过这副模样,却依旧无法适应。那不是任何人类能够拥有的身体结构,甚至很难称之为生物。
可这一次,他没有逃。
因为他终于明白,晏无归此前并不是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实模样。
而是这座镇子里的东西,似乎正在逼迫他重新变成那副样子。
“闭上眼睛。”晏无归说。
沈知微立即照做。
黑暗中,他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紧接着,整条巷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折断。砖石崩裂,木门炸开,尖锐的摩擦声与某种无法辨认的嘶鸣混在一起,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死死捂住耳朵,蜷缩着身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有什么东西从他头顶掠过。
带着潮湿的腥气。
随后,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沈知微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一拳挥出去。
“是我。”
晏无归的声音再次响起。
“睁眼。”
沈知微慢慢睁开眼睛。
巷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墙壁完好无损,青石板干干净净,头顶的黑线和眼球全部消失。那扇木门仍然紧闭,仿佛从来没有打开过。
唯独晏无归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一些。
他身上的黑衣沾着几滴暗色液体,肩头有一道细微的裂口,里面却没有流血。
沈知微看着他,喉咙发紧。
“刚才那个东西呢?”
“走了。”
“它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
沈知微简直要被这三个字逼疯了。
“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知道?那它为什么长着你的脸?为什么说我带你回来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晏无归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都没做。”
“那它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你看见了。”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
“看见了就会被找上?”
“有些东西,不能被看见。”
“那你为什么能看见?”
晏无归没有回答。
沈知微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男人抬手按住额头,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那一瞬间,他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沈知微第一次觉得,晏无归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不能。
他很强。
强到能够让整条诡异的巷子在顷刻间恢复原状。
可他似乎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在找一个死人。”沈知微缓缓开口,“那个死人……是不是和你有关?”
晏无归睁开眼睛。
两人对视片刻。
“我不知道。”
沈知微叹了口气。
“行吧。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加起来,连这地方是什么情况都弄不明白。”
他靠着墙缓缓坐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一件事。”
晏无归看着他。
沈知微咽了口唾沫,声音仍然有些发抖。
“这个镇子不能待。”
晏无归没有反对。
“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走啊!”
沈知微扶着墙站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出巷子。
晏无归却拉住了他。
“不能走正门。”
“为什么?”
“钟声已经响过了。”
“钟声响过又怎么样?”
晏无归抬起头,望向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
夜色深沉,屋檐间只能看见一小片暗红色的天幕。原本悬挂在街道两侧的红灯笼,不知何时已经全部熄灭。
远处传来第二次钟声。
咚。
沈知微胸口猛地一沉。
这一次,他看见巷子两侧的房门同时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只没有五官的脸,从门缝后缓缓探出。
它们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只是静静地望着巷子中央的两人。
紧接着,所有房门同时关上。
整座镇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无归握住沈知微的手腕,带着他向巷子另一端走去。
“从现在开始,不要看任何人的脸。”
沈知微咬紧牙关,跟在他身后。
“那我要是忍不住呢?”
晏无归停顿了一下。
“那就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看见的东西,不一定想让你活着。”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
他跟着晏无归穿过狭窄的巷子,听见两侧房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些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与他们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无论他们走得多快,声音都没有远离。
仿佛整座镇子里,有无数个人正躲在墙壁后面,踩着与他们完全相同的步伐。
走到巷子尽头时,沈知微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他浑身一僵。
是那个红衣孩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软软的笑意。
“哥哥,你要去哪里呀?”
沈知微死死盯着前方,不敢回头。
晏无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理它。”
沈知微点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身后的声音却没有停。
“哥哥,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你以前不是说过,会带我回家吗?”
沈知微的眼眶忽然一阵刺痛。
不是因为悲伤。
而是那声音里,竟然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承受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真的曾经听过这个孩子说话。仿佛那句“带我回家”,曾经是他亲口答应过的事情。
他猛地停住脚步。
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昏暗的房间。一扇半开的门。有人站在门后,轻轻拉着他的衣角。
“哥哥,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便彻底消失。沈知微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他根本不认识那个孩子。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愧疚感,仿佛自己真的曾经抛下过某个人。
“沈知微!”晏无归突然喝道。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半边身体,目光正朝着身后的巷子偏去。
晏无归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强行转了回来。
“别听。”
沈知微急促地喘着气,指尖冰凉。
“我……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什么?”
“一个房间。还有一个小孩。”
晏无归的神情骤然变了。
“你以前见过那个孩子?”
“没有!我确定没有!”
沈知微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根本不认识它,可我刚才就是觉得……觉得我好像真的答应过它什么。我是不是疯了?”
晏无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按住沈知微的额头,指尖冰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片刻后,他收回手。
“你没有疯。”
沈知微勉强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但它已经记住你了。”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这么吓人?”
晏无归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牌子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裂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
“进去。”
沈知微看着那扇门,心里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里面是什么?”
“离开这里的路。”
“你确定?”
“不确定。”
沈知微闭了闭眼。
他现在真的很想把晏无归的嘴堵上。
但他没有选择。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红衣孩子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哥哥。”
“你不要我了吗?”
沈知微咬紧牙关,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黑暗深处,隐约传来流水声。
晏无归站在他身后,没有立即进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被黑暗吞没的巷子,第三只眼的轮廓在额头下若隐若现。
“别回头。”
沈知微踏下第一阶石阶。
就在他进入门后的瞬间,身后传来孩子最后一句轻轻的低语。
“哥哥。”
“这次,你还会把我丢下吗?”
木门轰然关闭。
黑暗彻底吞没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