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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局被诡追? 主角沈知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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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小说作者气死。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他追了大半年的《太上遗篇》,终于在最新一章里,看见作者把整整三百章铺垫出来的仙门老祖写成了一个连脸都没有的东西。
更离谱的是,满门弟子对此毫无异议。
他们跪在大殿外,恭恭敬敬地称那东西为祖师,甚至为了争夺一个替祖师奉茶的机会,险些在殿前打起来。
沈知微盯着屏幕看了半晌,没忍住,把那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没错。
确实没有脸。
原文写道:祖师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容慈悲,周身仙光万丈。
问题是,前面明明说过,祖师的头颅已经在三百年前的天劫中被斩去。作者甚至专门描写过那场天劫,说祖师尸骨无存,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倒好,尸骨不仅回来了,还多了个慈悲的面容。
沈知微缓缓打出一行评论。
【作者,你最好解释一下祖师的脸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不你把前面三百章退我一半钱也行。】
评论发送成功。
沈知微心满意足地往下一翻,准备看看有没有其他读者和自己一样被气得睡不着。谁知这一章的评论区安静得出奇,往常争论剧情的读者几乎不见了,只剩下零星几条评论。
其中一条被顶在最上面。
【别看下一页。】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连发布时间都没有。
沈知微愣了一下。
他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又有些纳闷。小说平台什么时候出了这种显示方式?点开评论详情,页面却没有反应。他退出去重新进入,那条评论还在。
下面又多了一行字。
【他已经看见你了。】
沈知微盯着屏幕,眉心慢慢拧起。
“什么玩意儿?”
他随手点了举报,打算把这条故弄玄虚的评论交给平台处理。可就在指尖碰到屏幕的那一瞬间,手机忽然卡住了。
页面上的文字开始错位。
原本整齐的段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黑色的字迹一笔一画地扭曲起来。沈知微以为是手机出了故障,按下返回键,屏幕却没有任何反应。
紧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文字。
那不是中文,也不像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文字。
奇怪的是,他看得懂。
不是经过翻译后的理解,而是那些扭曲的笔画落入眼中时,意思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里,仿佛他从出生起就认识它们。
【你不该翻到这里。】
沈知微后背一凉。
他几乎是立刻将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撞在床沿,落到地毯上,屏幕朝上,依旧亮着。
那行字没有消失。
沈知微坐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伸手去够床头的台灯。灯光亮起,他心里那股莫名的寒意稍稍散去,低头看向地上的手机。
屏幕恢复了正常。
评论区、小说正文、他的吐槽,全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最近是不是熬夜熬出毛病了?”
他揉了揉眉心,捡起手机,想要截个图留作证据。
然而屏幕上的内容已经变了。
没有评论,没有正文。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深处,似乎站着一个人。
沈知微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东西很高,身形却不甚清晰,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它的头发垂落下来,长得几乎拖到地面,发丝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下一刻,那东西抬起了头。
沈知微看见了它的眼睛。
猩红,冰冷,像两点嵌在尸体上的血。
他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就往门口走。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继续研究这部破小说,而是找个人说话,或者干脆去楼下吹吹风。只要离开这间屋子,等脑子清醒了,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就能解释清楚。
他刚走到门边,脚下忽然一空。
没有失重的过程,也没有坠落时的尖叫。
房间、灯光、桌椅,全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沈知微甚至来不及抓住门把手,眼前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
他下意识蜷起身体,双手胡乱地抓着什么,指尖却什么也碰不到。耳边风声骤然灌入,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高处狠狠推下。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传来实感。
他重重摔在地上,肩膀撞上坚硬的石块,疼得眼前发黑。
“嘶——”
沈知微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勉强撑起上半身。
四周没有灯。
他摸索着按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彻底乱了,数字不断跳动,最后停在一片空白上。
信号没有,电量却还是满的。
沈知微顾不上研究,先借着屏幕的光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片荒地。
脚下是潮湿的泥土,杂草长到了膝盖高,远处散落着几块断裂的石碑。再往前,隐约能看见一条狭窄的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树林深处。
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泥土,第一反应是寻找附近的建筑。
没有。
第二反应是寻找人。
还是没有。
四周静得过分。
不是深夜郊外那种偶尔能听见虫鸣的安静,而是连风声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树枝垂在半空,叶片纹丝不动,远处的山影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分不清究竟是云,还是某种覆盖在山上的东西。
沈知微咽了口唾沫,拿着手机往前走了几步。
“有人吗?”
他的声音传出去,没有回音。
他又喊了一声,依旧如此。
沈知微停了下来。
他不是没看过穿越小说。相反,作为一个常年泡在网文里的读者,他甚至能随口说出十几种穿越开局。
但那是小说。
现实里,一个人突然从自己家里掉到这种鬼地方,手机没信号,周围没有人,连天色都不太正常,第一反应绝不会是什么奇遇。
他只觉得害怕。
一种找不到缘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的害怕。
“行,行……”
沈知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先找到人。找到人再说。”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
路边的草叶擦过裤腿,带来湿冷的触感。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终于发现了第一个像是人类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辆翻倒在路边的木车。
车轮断了一个,车厢里散落着几只破布袋。地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车辙,旁边还留着几道拖曳的痕迹,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人从车上拖进了树林。
沈知微蹲下身,借着手机的光仔细看了看。
泥地里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那些脚印杂乱地交错在一起,向着树林延伸。奇怪的是,所有脚印都只有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去,泥土边缘光滑得不自然。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胃里渐渐泛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这地方不会真有什么野生动物吧……”
话刚出口,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沈知微猛地抬头。
树林深处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起初他以为那是一个人。
对方身形高大,穿着一件颜色极深的长袍,衣摆几乎垂到地面。乌黑的长发从头顶披散下来,密密麻麻地垂在身前,随着某种看不见的动作缓慢起伏。
沈知微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那人的头发根本不像头发。
那些发丝粗细不一,末端微微分叉,有些甚至长出了细小的吸盘。它们彼此缠绕,时而收紧,时而松开,像一群藏在黑暗中的活物。
其中一缕缓缓抬起,朝沈知微所在的方向探了过来。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住。
那东西停在半空,末端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小齿。
沈知微的大脑空白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就跑。
“我操!”
他根本顾不上看路,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进树林。枝叶刮过脸颊,尖锐的草茎划破手背,他踉跄着踩过一片湿泥,差点整个人扑倒在地。
身后没有脚步声。
这比有脚步声更可怕。
他明明已经跑出了几十米,却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找到你了。”
那声音很低,听不出男女,像是从一口封闭了许多年的古井深处传来。
沈知微头皮发麻,猛地回头。
那东西就在他身后。
它没有奔跑,也没有移动时留下的痕迹。前一刻还在树林另一端的高大身影,此刻已经站在他几步之外,垂落的长发缓慢摆动,像一片无声的黑色潮水。
这一次,沈知微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不,那不能称之为脸。
原本属于五官的位置被一片暗红色的肉质覆盖,额头中央裂开一道竖直的缝隙。缝隙缓缓张开,露出一只没有眼白的血色眼睛。
那只眼睛正盯着他。
沈知微连呼吸都忘了。
他见过恐怖电影里的怪物,也看过无数描写妖魔鬼怪的小说,可那些东西再怎么逼真,终究隔着一层屏幕。
眼前的东西却不是。
它身上散发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衣袍下隐约有黑色的鳞片闪过。几条细长的黑蛇缠绕在它的肩颈之间,蛇头从衣领里探出来,吐着分叉的舌头。
其中一条蛇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的腿软了一下。
“你……你别过来。”
他声音发颤,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那东西没有回应。
它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沈知微转身继续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片树林究竟有多大。他只知道身后那个东西正在追他,而自己一旦停下来,恐怕就真的完了。
树根绊住了他的脚。
沈知微整个人向前扑去,手掌狠狠擦过地面,疼得他眼前一花。他甚至没来得及爬起来,便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那东西已经到了。
一缕黑发从他身旁掠过,扎进前方的树干。
没有巨响。
那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却在下一刻从中间裂开,树干断口整齐得像被利刃削过,轰然倒向另一侧。
沈知微连滚带爬地躲开,脸上血色尽失。
“不是,哥们儿,你来真的啊?!”
没人回答他。
又一缕黑发从空中垂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沈知微拼命往旁边扑,衣袖被撕开一道口子,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疼痛让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理智。
这东西不是幻觉。
至少,眼下不能把它当成幻觉。
他咬紧牙关,拖着发软的腿继续逃。树林间的地势越来越低,杂草被一种灰白色的雾气浸透,脚下的泥土也开始变得松软。
沈知微不敢回头。
直到前方出现一片断崖,他才猛地刹住脚步。
崖下是一条干涸的河床,乱石遍布,落差足有数丈。左边是陡峭的石壁,右边则被浓密的荆棘封住了去路。
没路了。
沈知微站在崖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掌被石子划破,血顺着指尖滴落,膝盖也疼得厉害。
他缓缓转过身。
那道高大的身影从树林中走出,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先前的追逐只是某种无聊的消遣。
黑色长发在它身后拖曳,几条蛇缠绕在肩头。那只竖在额心的眼睛微微眯起,猩红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沈知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碎石滚落悬崖,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看向那个怪物,脸色白得吓人。
“我跟你无冤无仇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狼狈,“你要什么?手机?钱?我身上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要是饿了,我也不好吃,真的。”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怪物停在距离他十余步的地方。
额心那只眼睛转动了一下。
沈知微浑身绷紧,几乎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哪怕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对方,也不可能真的站着等死。
然而,怪物没有立刻动手。
它微微偏头,似乎正在观察沈知微。
片刻后,它开口了。
“你在说什么?”
沈知微怔住。
这句话并不难懂。
对方说的是他能听懂的语言,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古怪的滞涩感,像是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
可正因为如此,沈知微反而更加不安。
“我……我说,你想干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对方,尽量不去看那些蠕动的黑发,“你要是想要东西,我可以给你。你先别动,咱们好好商量。”
怪物没有接话。
那只血色眼睛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它原本落在沈知微脸上的视线,忽然缓慢地移向他的手。
那里有一道刚刚划出来的伤口。
鲜血正沿着指尖滴落。
一滴,两滴。
落在灰白色的泥土里。
沈知微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那东西的气息变了。
原本只是令人窒息的阴冷,此刻却像是有某种沉睡的东西被鲜血唤醒。黑发骤然绷直,缠绕在肩头的蛇同时抬起头,蛇瞳里倒映着沈知微的身影。
“等、等一下!”
沈知微转身便往崖边扑去。
与其被那玩意儿吃掉,还不如跳下去赌一把。
他甚至来不及考虑落地之后会不会摔断腿,身体已经越过崖边。就在他即将坠落的刹那,一缕黑发猛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瞬间穿透皮肤。
沈知微只觉得脚踝像被铁钳夹住,整个人骤然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去,那缕黑发正不断收紧,末端的吸盘紧贴着皮肤,细小的尖刺已经扎进肉里。
“啊——!”
剧痛让他失声惨叫。
他拼命抓住崖边凸起的石块,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河床,身后那东西却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黑发缓缓收回。
沈知微被一点点拖了上去。
他试着踢打、挣扎,甚至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缠住脚踝的东西。石头砸中黑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却没有造成任何损伤。
“放开!操,你他妈放开我!”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胸腔,挤压着每一寸空气。他不想死,更不想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那本破小说的评论删掉。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想笑,可他根本笑不出来。
黑发猛然一收。
沈知微整个人被拖上崖顶,肩膀撞在石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还没来得及翻身,那东西已经走到面前,垂下的黑发像一张缓慢合拢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沈知微死死盯着它,呼吸急促,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只额心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
他看见其中倒映着自己的脸。
苍白,狼狈,眼眶发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模糊的东西。
像是无数层重叠的影子,挤在那只眼睛深处。有些影子长着人类的脸,有些却根本无法辨认形状。它们似乎都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无法理解的渴望。
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睛,胃里翻江倒海。
“别看。”
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知微浑身一僵。
那声音不是从眼前的怪物口中传来的。
更像是直接落进了他的意识里。
他死死闭着眼,额头冒出冷汗,牙关咬得发疼。脑海里有无数混乱的画面一闪而过,仿佛有人正试图将某种不属于他的东西塞进来。
有恢宏的宫殿。
有高悬于天际的日月。
有无数身穿道袍的人跪在白玉阶前。
随后,一切被漆黑的潮水吞没。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
眼前的怪物仍然站在那里。
可它没有继续靠近。
那只额心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第一次遇见了某种超出预料的东西。
沈知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于是,他做了一件在事后回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抬起手,试探着推了推对方垂到面前的黑发。
“……能不能先把这个收一收?”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仍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扎到我了。”
四周骤然安静。
那几条盘绕在怪物肩颈上的黑蛇,同时停下了动作。
沈知微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看着眼前那些蠕动的发丝,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他竟然还在意头发扎不扎人?
可那东西似乎比他更在意这句话。
它缓缓低下头,额心的血眼凝视着沈知微。那种目光并非愤怒,也不是被冒犯后的杀意,而是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什么。
沈知微被看得心里发毛,悄悄往后挪了一点。
黑发立即跟着动了。
他僵住。
“好,我不动。”
沈知微立刻停下动作,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继续,你继续。”
怪物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它忽然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修长,指甲却呈现出不正常的黑色。几缕细长的黑发从它袖口钻出,缠上沈知微的手腕。
沈知微吓得想抽手。
可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气息顺着手腕蔓延开来,像是在探查什么。
他听见对方极轻地说了一句:“怎么会……”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沈知微没有听懂。
他只觉得手腕上的寒意越来越重,像有一块冰贴着骨头,连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片刻后,那股力量忽然消失。
缠住他的黑发一根根松开,缓慢退回怪物身后。
沈知微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上面留下了一圈淡淡的青痕。
他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的怪物便向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那些诡异的变化开始消退。
最先消失的是额心的眼睛。
那道竖直的裂缝缓缓合拢,血色瞳孔被皮肤覆盖,最后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红痕。盘绕在肩颈上的黑蛇像被无形的手拖进了衣袍,接连消失不见。
随后,那些活物般的长发开始收缩。
细长的触须彼此交缠,化作一缕缕正常的黑发,落回肩后。原本扭曲的身形逐渐恢复,苍白的皮肤褪去诡异的暗色,衣袍上的阴冷气息也随之散去。
整个过程并不漫长。
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
他站在沈知微面前,身形修长,穿着一袭墨色长衣。长发垂至腰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偏淡。那张脸没有任何怪异之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极其出众。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看起来不像妖魔,更像某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记了说话。
男人也没有开口。
他垂眸看着沈知微,目光落在那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方才那些诡异的东西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他衣摆上沾着的些许泥土,证明他确实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沈知微的视线在男人脸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向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没有鳞片,也没有黑色的尖爪。
他甚至能看见对方指腹上浅浅的纹路。
这太荒唐了。
几分钟前,眼前这个人还像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怪物。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长相出众、气质冷淡的男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沈知微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
可脚踝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手腕上的青痕也没有消失。
沈知微慢慢往后挪了挪。
男人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你……”
沈知微刚开口,声音便哑了。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一点,最后却只挤出一句:“你刚才那个样子,是怎么回事?”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问题实在太蠢。
对方要么把他当成疯子,要么根本懒得回答。更何况,他现在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哪有资格追问别人?
果然,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知微,眼神深得让人捉摸不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不怕我?”
沈知微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你管这叫不怕?”
他指了指自己沾满泥土的衣服,又指了指脚踝上的伤,“我刚才差点被你弄死,你看不出来吗?”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到不妥。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轻,几乎转瞬即逝。
沈知微却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他下意识闭上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掌心里全是冷汗。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踝。
“还能走?”
沈知微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迟疑片刻,才点了点头。
“能。”
“站起来。”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命令还是在提醒。
沈知微犹豫着撑住旁边的石头,试着站起身。脚踝一动,疼痛便顺着小腿窜了上来,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随之晃了一下。
男人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沈知微几乎本能地想要甩开。
可对方的手只是轻轻托了一下,在他站稳之后便立即松开,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一瞬间,沈知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宁愿对方继续表现得像个怪物。
至少那样,他不用纠结该怎么和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相处。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迟疑,淡淡道:“站稳了。”
沈知微低低地应了一声。
他没有道谢。
不是不想,而是现在实在说不出口。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动。沈知微偷偷观察着对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男人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追逐,更不像一个方才还露出恐怖真身的人。他的衣袍整洁,神情冷淡,仿佛追杀沈知微只是路过时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沈知微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追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已经见识过对方的力量。
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贸然挑衅绝不是明智之举。
男人倒像是并不急着得到答案。
他转过身,望向树林深处。
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发现。那里依旧是密密匝匝的树影,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偶尔有几片枯叶从树梢落下,落到地面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
沈知微揉了揉眼睛。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走吧。”
男人收回视线。
沈知微一愣:“去哪儿?”
话刚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同样的毛病。
可这次,男人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离开这里。”
他说完,便沿着来时的方向迈步。
走出几步后,他发现沈知微没有跟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你想留在这里?”
沈知微当然不想。
可让他跟着一个刚刚追杀过自己的人离开,也实在需要一点勇气。
他望了望身后的断崖,又看向那片诡异的树林。没有男人在旁边时,那些原本就令人不安的景象似乎变得更加阴冷,灰雾正一点点从草丛间漫上来,隐约有细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像是许多人在低声交谈。
沈知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最终,他还是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树林间。
男人步伐不快,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既没有刻意等候,也没有把他彻底甩开。沈知微跟得很吃力,却不敢提出休息,只能咬着牙忍住脚踝的疼痛。
走了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
男人没有回头。
沈知微停顿片刻,换了个说法:“前面安全吗?”
“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安全。”
沈知微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男人的背影,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
可他也不敢再追问,只能继续跟着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破败的石亭。
石亭立在道路旁,顶上的瓦片已经掉了大半,柱子上爬满了暗色的藤蔓。亭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面布满裂纹,像是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侵蚀。
男人走到亭前,忽然停下。
沈知微险些撞上他的后背,赶紧收住脚步。
“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
他正看着石亭里的一样东西。
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石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平静,映出灰暗的天色。
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可沈知微刚准备移开视线,便发现水面上多出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站在他身后,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微微低着头,脸被长发遮住。
沈知微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他再看向石桌。
水面上的第二个人影仍然站在那里。
沈知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那道影子缓缓抬起头,长发之间露出一张模糊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向两侧裂开的嘴。
沈知微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遮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微凉,带着淡淡的冷香。
“别看。”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微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想要挣扎,却听见男人低声道:“站着别动。”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知微僵在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从对方的话。
也许是因为方才那场追杀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许是因为男人的手掌挡住视线后,那种令人作呕的窥视感竟真的减轻了些许。
他听见石桌方向传来轻微的碰撞声。
像是有人用指甲敲击瓷碗。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响起时,男人终于放下手。
“走。”
沈知微没有再问。
他甚至没敢看那只碗一眼,只顾着跟上男人的脚步。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指尖冰凉,掌心却湿得厉害。
男人没有回头。
但就在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句话。
“你的眼睛很干净。”
沈知微脚步一顿。
他抬头看向男人的背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
男人没有重复。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沈知微站在原地,心底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从最初见面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表现得很奇怪。
他追杀自己,随后又突然停手;他将那些诡异的东西收了回去,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他带自己离开树林,却对周围发生的异常习以为常。
现在,他又说自己的眼睛很干净。
沈知微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敢问。
因为就在男人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一路走来,自己虽然看见了那些诡异的景象,却从未像男人一样,能够轻易辨认它们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灰白色的雾气是什么,不知道石亭里的影子为什么会出现在水中,也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声音来自哪里。
可他始终知道,那些东西不正常。
不是神迹,不是仙缘,更不是理所当然的存在。
它们是危险的。
是应该远离的。
这个念头简单得近乎可笑,却让沈知微心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仿佛在这个地方,连判断正常与异常的能力,都已经变成了一件稀奇的事。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前方的男人。
对方的身影融进昏暗的树林,墨色衣袍与周围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偶尔掠过的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沈知微忽然想起,那些诡异的黑发收回身体时,男人曾经说过一句话。
怎么会……
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沈知微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完全相信这个人。
哪怕对方现在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哪怕对方刚刚替他挡住了石亭里的异常,也不能抹去那场几乎要了他性命的追杀。
可除此之外,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前方的道路逐渐开阔,树林尽头隐约露出一片灰暗的屋顶。远远看去,那像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镇,房屋挤挤挨挨地排列在雾气中,偶尔有一点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沈知微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点希望。
有人烟就好。
只要能找到人,他就能想办法弄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至于那个男人……等到了镇上,再找机会与他分开也不迟。
他正想着,前方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
沈知微差点又撞上去。
“到了?”他下意识问。
男人望着远处的小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要随便和这里的人说话。”
沈知微愣了愣。
“为什么?”
男人转过头看他。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与先前额心那只血眼截然不同。可不知为何,沈知微总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并不比怪物少。
“因为他们未必知道自己是谁。”说完,男人便迈步向前。
沈知微站在原地,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远处的小镇里,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钟声。钟声响起的瞬间,所有屋檐下的灯火同时熄灭。
沈知微眼皮一跳。
雾气深处,隐约有无数人影站在街道两旁。他们整齐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转过头,隔着遥远的距离,齐齐望向镇外的两人。
沈知微的呼吸一点点停住。
那些人影没有脸。
而在他们身后,一轮漆黑的圆月正缓缓升起。
男人伸出手,扣住沈知微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步。
这一次,沈知微没有挣开。
因为他清楚地看见,那些站在镇口的人影,正朝着他们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