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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命炼成的清晨 床边的铜盆 ...

  •   床边的铜盆已经凉了,伊文把手放进水里,洗去指缝间最后一点银灰,才发现自己的袖口还浸在里面。他将袖子拧干,水滴落在鞋面上,床上的少女仍然没有动静。

      室内只亮着一盏低灯,灯罩下压着生命炼成式的最后一页,墨迹被他掌缘擦开,留下半枚指印。最后那个连接符是在三个钟头以前写上的,他重新算过两遍,把装置撤去时,又照着纸面逐项查了一次,此后便坐在这里,听楼下的挂钟走过天亮前的几个时刻。

      她放在被面外的手已经有了温度,指甲边缘透出淡淡的血色。伊文伸手靠近她的鼻端,感觉到细微的呼吸,正要拿起记录本,她的食指动了一下,压出一道很浅的褶皱。

      挂钟在楼下敲了一声,随后传来卖奶人的木轮声。他看向小钟,记下洛汀历三一七年三月十二日,六时十七分,笔尖停在“首次自主反应”后面,等她把眼睛睁开。

      少女先看见了天花板上露出的木梁,视线沿着一道旧裂纹移到墙边,在封窗的木板上停了一会儿,才转向他。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浅棕色的发梢被压得有些卷曲,伸手撑起身体时,手肘碰到了床旁的铜架。

      伊文扶住架子,将它挪到自己脚边。他原本预备了几个问题,关于疼痛的位置,以及能否听懂他的话,轮到开口,嘴里却只剩下一句:“先别急着坐起来,枕头后面有根管子。”

      她停下动作,等他取走连着测量薄片的软管,才重新靠向床头。“这个是测呼吸的吗?”她的目光落在管口,随后又看了看架上的刻度,“刚才下面那个圆盘,转过半格。”

      “那是空气通过时推动的指针。”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把盘上的小阀关上,“你能读懂上面的字?”

      她指着铜牌念出了范围标记,遇到一处连笔,略停了一下,又自行辨清。伊文翻开记录本,确认语言术式这一栏,听她问他为何要隔着两层布碰那个阀门,便将残留热量的说明也写在旁边。

      准备好的问答很快被她的问题打乱。他还没有问到视力,少女已经发现放在床尾的玻璃杯,问里面的水能否饮用,声音带着刚苏醒时的干涩。伊文起身去端杯子,拿到面前才想起水是夜里换的,又将它搁回桌上,下楼重新倒了一杯温的。

      楼梯转角很窄,他差点被堆在那里的空箱绊住,扶着墙站定,才看清箱盖上还留着奥伦·海斯的笔迹。师傅去世以后,他把许多用不上的东西移到了楼上,每次经过都侧过身,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里妨碍通行。

      箱侧还贴着一张更旧的姓名条,下面写着阿德勒。父母去世那年,他的身高还够不到这只箱子的上沿,奥伦从暂存遗物的库房把它领回来,带他搬进温德尔街。后来箱扣坏了,师傅教他自己换,他拆掉那枚生锈的铜扣,便一直把替换下来的旧件收在工具抽屉里。

      厨房水壶的盖钮缺了一角,他习惯用拇指抵着边缘,忽然想起师傅也这样倒水。两年前,奥伦病得抬不起壶,曾从床边叫他拿一只轻些的杯子,他那时忙着调整保温炉,等水端上去,师傅已经睡着了。

      伊文把壶放下,试了试水温,另取了干净的棉布垫在杯底。回到楼上时,少女正将被角从铜架的脚边解开,她没有下床,手指沿着床沿摸索,给自己找了一处更合适的支撑。

      “谢谢。”她捧住杯子,喝得很慢,第一口以后还看了一眼水面,似乎在分辨温度,“我应该怎样称呼你?”

      “伊文。伊文·阿德勒。”他把记录本从膝上挪开,让她看见自己的脸,“这里是温德尔街的炼金工坊,你现在在楼上的房间。”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又看向房门旁的衣钩。一件旧外套挂在那里,肘部的补丁颜色比原布浅,伊文伸手把它摘下时,袖子里滑出一张折过的纸,落在床脚。他捡起来,那是去年冬天尚未结清的材料账单。

      少女等他把纸收好,才问:“我以前来过这里吗?”

      伊文摇了摇头。他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把面前的空白页翻回生命术式的部分,斟酌着说明晶核与身体的联系。术语才说出一半,她就指出了其中一条回路的走向,他顺着那句话讲下去,终于能够把事情交代清楚。

      她刚刚有了自己的经历,语言与必要的常识来自预先设置的中性术式,关于住在何处、曾与谁相识的记忆,还需要由此后的日子形成。说到这里,伊文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水杯,确认她能够理解,才将天然晶核的来历也告诉她。

      那枚晶核原先装在师傅留下的小盒里,盒签上写着“未启用”,旁边是几页关于天然材料的观察笔记。奥伦没有写完生命炼成式,伊文接着做了两年,直到昨夜,才让最后一段回路能够在自己的推演中接续。

      少女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用拇指按了按皮肤,又松开。“你做这些的时候,知道我醒来以后会说什么吗?”

      他在纸上画到一半的笔停了下来。“我只预设了你能理解语言。刚才的问题,我没有安排过。”

      “那么,我可以先问一件跟这些图无关的事吗?”她将杯子放到床边的小凳上,回头看向窗户,“能把那里的木板取下来吗?外面有人在走,我想看看这条街。”

      伊文朝窗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确认她的神色。她已经把外套披到肩上,靠着枕头等他,手放在被面上,指尖轻轻碰着那块磨薄的布。他从床下找出工具盒,才想起固定木板的是很长的铁钉,需要下楼取撬杆。

      窗玻璃在奥伦病重的那年冬天裂过一次,伊文用木板挡住风,后来一直没有换。空房被用来放置需要避光的器皿,他将纸箱一摞摞移进来,每逢要开窗,先看见的总是堆在窗下的东西,便把事情留到下次。

      他抬走最后一只箱子,木板后透进一线浅白,灰尘随着撬动落在手背上。第一根钉子拔出时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回头道歉,少女却正在望那条逐渐变宽的光缝,直到他又问了一声,才朝他点头。

      外面有人放下空奶罐,铁器碰在一起,隔壁的门闩也响了。伊文卸下木板,看见玻璃上干结的水痕,先用湿布擦开一小片,露出对面屋檐下尚未化尽的薄霜,再把两扇窗推向外侧。

      清晨的冷空气吹进屋里,灯焰向桌边倾了一下。街道沿山坡往下,几间店铺已经支起木棚,卖奶人站在蓝色的车旁等着收空瓶,远处的钟楼还被雾遮去半截,驿站院门口有匹马在蹭自己的缰绳。

      少女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拉紧,慢慢转过身体。他正要将窗掩回一点,听见她说留一道缝就好,便找来一截木楔垫在窗框下,再移开挡住她视线的空灯架。

      “那个人每天都从这里经过吗?”她问。

      伊文看见卖奶人朝楼上抬了抬帽檐,隔了片刻才举手回应。“大多时候是。他先走上坡,再回到集市那边。”

      “我刚才听见他在下坡。”她指着车轮经过的湿痕,“下一次应该还会听见。”说完,她把窗旁那只小凳往自己这边拉了些,够到杯子,继续喝还没有凉透的水。

      他想告诉她,这条街傍晚会更吵,陶坊出窑的时候还有车堵在下面,话到嘴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傍晚留意过外面的情形。楼下的桌子堆着没洗的餐具,他通常等到实在饿了,才把面包掰进热水里。

      少女喝完水,问这间房是否还有别人要用。伊文说暂时没有,她便提出把床尾的箱子挪开一些,以后下床不至于碰倒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问他能不能给她找一件方便走动的衣服。

      柜子里有未拆封的粗布衬衣,是他去年按师傅留下的旧尺寸订的,拿到以后嫌太宽,一直收着。少女自己挑了一件,把外套还给他,等他走到门外,才关上门,更换身上的睡衣。

      伊文站在走廊,将湿袖口重新折起。十八岁生日过去还不到一个月,裁缝说他仍会长高,旧衣服先穿着也行,他便没有再去量身。父母留下的那只小衣箱早已装不下如今的衣物,箱底一枚铜扣,被他挪到工具抽屉里许多年了。

      房门重新打开,少女扶着门框站着,衬衣袖口折了两道,裙子是从旧布箱里找到的,腰上系着一条颜色不相称的带子。她先试着踏出一步,发现膝盖能够承受重量,才把另一只脚也移过来。

      伊文将门旁的纸箱移到墙根,让她按自己的速度走到楼梯口。她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下面,问他楼下有没有可以坐着看街的地方,他想起橱窗前那张积灰的工作凳,说等他先把桌面收拾出来。

      两人下到一半,街门外有人喊海斯工坊收信。伊文答应着往下走,身后的人停在台阶上,等他打开门,清晨的光从门口照到她的鞋尖。她看了看那一小片明亮的地面,扶着栏杆,继续往下走。

      来人递进一张料单,收件处仍写着奥伦的名字。伊文拿笔添上自己的姓名,听见少女在台阶上问信要放哪里,便指向门旁的空格,又用袖子擦去隔板上的灰,让她下来时能够把水杯先放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命炼成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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