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故你在》罗云瑟

5、夜谈 这是一群历

　　这是一群历史悠久的老房子，历经多次翻修再翻修，内里虽说不上面目全非，但也已经其貌不扬。
　　当地政府曾出于对小区安全隐患的考虑，提议将居民另外择址搬迁，把原有的安置区拆除，改成高级商品房进行售卖。
　　好好的房子住不成，还便宜了卖房的房地产，当地居民怎么会愿意？
　　人们掀桌而起，将相关人员告到法庭，法槌一锤定音。这栋建筑才留住。
　　当时掀桌人之中，就有桑梧桐姑父王森永的身影。
　　这群老伙计，既不够高，也不够“明亮”。
　　仅仅八层，在这座由高楼大厦组建的钢铁丛林里，就像脱离社会许久的年迈老者首次面对繁华大都会那样窘迫，捉襟见肘。
　　他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这次安置区建立的时候，所处位置的经济发展并不好，没人想到，当时炒房客都不愿意光顾的郊区会发展到如今这一程度。
　　也因着这缘由，楼盘的建造商在建房时，楼与楼之间的距离拉得大。在小区的两侧就着地势打造了两条宽阔的走道，其中一边还建了一条绿化带，将安置区和其他场地隔开来。
　　隔壁商城的开发商，每每路过两条向下的宽阔坡道时，都会暗自咬牙。在这黄金地段，那两条路各隔出一半来，都够他再建一栋楼了。
　　可惜，没有谁能拿下这块地，不是钱的问题。
　　这片安置区里的住民们太团结了。他们明明来自五湖四海，但在关键时候，好的就像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月光就这样越过钢铁丛林，透过楼前数十米高的槐树，稳稳当当地照进桑梧桐的房间里。落在她窗台上枯萎许久的多肉盆栽上。
　　桑华抬手敲了敲门，听到里头应声，轻轻走了进去。
　　真美，哪怕房间如此破落，也丝毫遮不住她那份脱离世俗的沉静。像天上贬下来的谪仙，30块不到的亚麻睡衣穿在她身上，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镀上一层金光。
　　桑华看着她，一时没有发言，喉咙里多了点苦涩。
　　她所有的行李均备好——玫红色的碎花布皮行李箱上堆着一个巨大的塑料方格编织袋，鼓鼓囊囊的，应该是把大部分的东西装在里面。被褥，鞋子，衣架，牙膏牙刷，各种毛巾，还有衣服。
　　所有到了大学可能需要用钱买的，她大概都装进里面了吧。除此之外，就剩一个绿得发白的塑料桶和里头倒着的从初中用到高中的旧凉席。
　　见此情景，桑华的声音不自觉地带来了哽咽。她让自己侄女受苦了。
　　“梧桐。”她喘了口气，“带不了太重的就别带，咱买新的。花不了几个钱。”
　　“姑姑，没关系。”那双平静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适度的笑。
　　“到时候还要租房住，学校在老城区。不提供住宿，还是省点好。”桑梧桐安慰似的拍拍桑华的手，笑道。
　　“姑姑对我已经极好，您和姑父对我的养育之恩梧桐没齿难忘。”
　　“所以姑姑别担心，其他的我能处理好。姑姑早些休息才是，别熬坏了身子。”
　　桑华拥住眼前的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少女。
　　“那听姑姑的，明天给你打个车送你到学校。你也少折腾些。”
　　“不用。打车400块，火车才65。我身强体壮，这点折腾不算什么。”
　　“傻瓜，没苦硬吃算什么。”
　　“姑姑，広城深区那一片差点的单人间就是3000了。您供我吃穿供我学，我也想给您省点。对我来说，搬行李根本不算什么。”
　　桑梧桐认真地反驳，外人看她总说孤傲高冷，但人心是肉做的，姑姑姑父因为房租水电，物料成本而焦头烂额，她尽收眼底。
　　但她太废物了，除了闲暇时在饭店打下手，洗碗扫地送外卖，什么都不能做。她曾为此痛苦。
　　除了……
　　桑梧桐低下眉，低声地说出了那句话。
　　“或者，可以考虑前几天那个怪人的那句话。”
　　“你在说什么？”
　　桑华扶住她的肩膀推开了她。
　　“你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好不容易才考上帝国理工大学的语言系，说放弃就放弃。值不值当！”
　　“可是，我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你真的是个傻瓜，大傻瓜。”
　　桑梧桐不作声了，桑华理好情绪。
　　少女又恢复往日的神情，时刻都处于无法聚焦状态的桃花眼和崩成直线的嘴角。唯一不同就是她紧握成拳的手，这是她的习惯，用心理医生说的话就是情绪表达方式。
　　表面上越是风平浪静，心里越是波涛海浪。
　　她有心事，直觉告诉桑华。
　　“好孩子，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就说出来吧，下次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眼前的少女低下头，又抬头下定决心般吐露了心声。
　　“姑姑，我十八岁了，成年了。”她哽咽，眼里噙满泪水，强忍着没有滴落。
　　桑华知道她要问什么，逃也似的起身想走。
　　“不，你不能就这么走。”她拉住她的手，不准她离开。恳求似的求着眼前人。
　　“告诉我，姑姑。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我爸要饮弹自杀？我调档案，法医说那把猎枪，枪孔对准了喉咙，子弹从下穿过。描述的就和当年我看见的一模一样，脑袋直接开了花。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她哀嚎道。
　　“我不知道，梧桐。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桑华不忍只是直视侄女的眼睛，回忆起往事，她只会哭得更加凶猛。
　　“你不知道？当时我才4岁，你25岁，同我母亲一起料理父亲的后事。你会不知道？”
　　桑梧桐声泪俱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那是我活该吗？活该不被妈妈爱，活该让她带着我去深山老林里一起上吊自杀，活该守着她的尸体差点饿死在歪脖子树下。对，是我活该，是我活该！是我活该不被她爱！”
　　她的精神接近崩溃，哭吼着自问自答扇自己巴掌。
　　桑华手忙脚乱，用蛮力牵制住她扇自己的手，再次抱住她。
　　“被这样，梧桐。姑姑用性命担保，你的父母他们很爱你。但是你现在情况很不稳定。等你真正成熟了姑姑一定告诉你好不好。”
　　桑华抬头，没有憋得住眼泪。
　　太苦了，她的小侄女太苦了。
　　从她出生起她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四岁意识刚建立，父亲饮弹自尽，独留母女相依为命。
　　世道本就如此艰难了，5岁时母亲冷衾寒突然魔怔了般几次三番试图带着她一同自尽，最终也就落得个在尽魂山捡尸体的下场。

　　回忆起他们找到桑梧桐时的场景，直到现在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五岁的她蹲在歪脖子树下，瑟瑟发抖，衣衫破烂。满眼通红的死盯着一个方向，那里挂着冷衾寒的尸体，死不瞑目。
　　只有法医知道尸体挂了几天。
　　后来，桑华给她喝了符水，等她缓过劲了，她对那天的事也闭口不谈。
　　长舌的左右邻舍张了张嘴，终是没人朝她打听。
　　闲言碎语间最多出现的字眼只是“还小”，“造孽”，之类的话。
　　桑梧桐能以相对健康的心理成长起来是有多么不容易！

　　“爱我吗？可是我感觉不到，姑姑。呜呜呜。”桑梧桐现在完全听不进，“她愿意多陪我一年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她根本不爱我！”
　　“不！你的母亲很爱你。”桑华急忙否认，她比现在在世的任何人都有权利说出这句话。即使冷衾寒对她的女儿着实残忍，但她绝对爱她。
　　“求你了。你冷静点，梧桐。你生病了，姑姑带你去看医生。等你病好了，姑姑全部告诉你，好不好。”
　　“我求你了！”
　　桑华抱着她，也号啕哭了起来。
　　知晓真相的并不会比被蒙在鼓里的少一些痛苦，相反，真相只会让她以更清晰的方式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复现过去悲惨的叙事。
　　让她感叹命运弄人，十多年，在特殊的日子里，反反复复在被窝里啜泣。
　　她一个心智成熟心理健康的成年人尚且如此，面对真相，梧桐又该如何自处。
　　晚一些吧，等她更成熟。
　　很久以前，桑华就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