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人为设荆棘,前路起迷雾 陆辰接连求 ...
-
有人刻意挡住你的光,却挡不住你心里的星辰。
盛恒科技的前台姑娘第三次抬起头看陆辰的时候,表情已经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实打实的为难。
“陆先生,HR那边说您的录用流程确实已经终止了,系统里显示是‘岗位取消’。要不您先回去,等我们这边有新的岗位出来再联系您?”
陆辰站在前台前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领带是沈丹昨天送的那条,深蓝色带细斜纹。他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系了八遍,最后一遍才打出个像样的温莎结。此刻他手心里攥着那张录用通知书,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汗印,指缝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能不能见一下负责招聘的李经理?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当面问几句就走。就问三件事——谁做的决定、什么原因、有没有书面通知。”
前台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短号,背过身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陆辰听不清全部内容,但隐约听见“他不肯走”“非要见李经理”几个字。前台挂了电话转回来,冲他摇头:“李经理在开会,今天都不一定有空。陆先生,您要不先回吧,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李经理几点散会?”
“这个我真不知道。”
“那我在这儿等。他开完了我上去说两句话就下来。”
前台姑娘的表情更难了,嘴角往下撇了撇,手指头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陆先生,您别为难我。李经理交代了,今天谁来了也不见。您在这儿坐着等也没用,会议室那层楼今天上不去。”
陆辰在盛恒科技一楼大厅里站了足足十分钟。大厅挑高八米,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垂下来,把地面映得能照见人影。左边墙上挂着公司创始人的巨幅照片,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深色西装,双手抱胸,笑容自信。右边是一排烫金的“年度最佳雇主”“科技创新示范企业”“省高新技术企业”奖牌,擦得锃亮,光可鉴人。他笔试面试那会儿来过两次,每次都觉得这地方亮堂堂的,让人想留下来。第二次面试完他还在楼下坐了半小时,给沈丹发消息说“这地方真不错,我要是能进去就好了”。现在他站在同一片灯光底下,感觉像被人从门里面刻意推了出来,门在脸前面关上了,还落了锁。
“好。那麻烦您帮我问问,如果有结果请打我电话。”他把录用通知书折好揣进兜里,客气地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大门。
十月的省城已经有了凉意,陆辰站在盛恒楼下的广场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他这三天投了二十几份简历,面试了七家。有两家当场谈得挺好,让他回去等消息;有一家二面都过了,部门主管拍着他肩膀说“下周一来办入职”;剩下几家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信客气地说“岗位匹配度暂时不符”。他打开邮箱翻了翻,果然,那家“下周一来办入职”的公司今早发了一封邮件,措辞客气得跟模板似的:“感谢您对我司的认可,因内部架构调整,该岗位暂缓招聘,后续如有合适机会再与您联系。”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方向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盛恒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花坛里种着几株矮冬青,叶子落了灰,蔫蔫的。他掏出录用通知书又看了一遍——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岗位、起薪,落款盖着盛恒科技人力资源部的红章。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存进相册里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这文件夹里已经有七张截图了——七家公司的面试记录、录用通知、撤回邮件。
下午两点,他约了沈丹在老小区门口见面。沈丹从学校赶过来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放,气喘吁吁地跑进巷子,远远看见他坐在小区门口修鞋摊旁边的台阶上,跟钟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回来了?”沈丹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盯着他的脸看,“怎么样?”
“进去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钟老头点了下头,“钟叔,回头再聊。”
钟老头“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扎鞋底。等两个人走远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辰的背影,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陆辰今天穿的那件白衬衫,后摆有一道褶子,从背后看像折了个角。钟老头认得那件衬衫——陆辰上回穿它去盛恒面试的时候,沈丹帮他熨得平平整整的,领子挺得跟纸板似的。今天这道褶子,怕是坐台阶上蹭的。
进了出租屋,陆辰把门关上,给沈丹倒了杯水,自己坐到床沿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盛恒那边,我连HR的面都没见着。前台说岗位取消了,系统里直接删了。”
“他们给你书面通知了吗?”
“没有。口头说的。前台传的话,说‘HR那边说流程终止了’。”
“这不符合流程。”沈丹皱起眉,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录用通知书都发了,单方面取消得给书面说明。我找我爸公司的律师问问——”
“沈丹。”陆辰打断她,“你先别找你爸公司的人。我下午又面了一家,在西区那边,做自动化设备的。技术主管跟我聊了四十分钟,挺满意的,让我回来等通知。”
“那挺好的——”
“然后我出来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一个人。”陆辰抬起眼看着她,“他跟我同一趟电梯下去,中途进来两个员工,其中一个跟另一个说‘上面打了招呼,姓陆的那个别要’。他看见我在电梯里,赶紧闭嘴了。那个被提醒的员工还瞄了我一眼,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沈丹的脸色变了。
“我当时没吭声,出了电梯就回来了。”陆辰说完之后沉默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攥得很紧。
“陆辰——”
“我这三天面了七家。两家当场说好,回去就变卦。一家二面都过了,隔天撤回。三家没下文。一家盛恒,直接删岗位。”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数出来,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表,“还有一家更绝——面试的时候聊得挺好,出门的时候那个HR还把我送到电梯口,说‘下周给你信’。结果我还没走到地铁站,手机就响了,是另一个面试者打来的。他说他跟我面同一个岗位,他排第二,我排第一。他说他今天接到通知,让他准备入职。”
沈丹愣了一瞬:“那说明岗位还在。”
“对。岗位还在。只是不要我。”陆辰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苦,“沈丹,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沈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不傻。”陆辰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丹很少见到的沉,“你爸不用亲自打电话。他手底下有的是人,一个招呼打出去,省城这圈子里谁敢不给他面子?我别说找工作,我连门都摸不着。我今天在盛恒楼下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经过捋了一遍。你爸卡我卡得特别精准——他不卡我的面试资格,我投简历他们照收,面试照面,聊得也挺好。但每到了最后一步,录用通知发到手上那一步,就卡住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爸的人是在最后关头截胡的。他不想让我连面试机会都没有,那样显得他小气。他要让我一次次看到希望,再一次次失望。让我自己知难而退。”
“我回去跟我爸说——”
“你说什么?”他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让他别拦我?你觉得他会听吗?”
沈丹被这句话堵住了,眼眶开始发酸。
陆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蒙蒙的天上。他肩膀绷得很紧,沈丹看见他后颈上有一根筋微微凸起来。
“沈丹,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我这三天没怎么睡着。我想了很多。想你爸为什么这么拦,想我到底拿什么让他看得上。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论。”
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站着,面对她:“他要的就是让我知难而退。我越早退,他越省事。我不退,他就一直加码。今天卡我工作,明天能卡什么?你妈给你的私房钱,你卖首饰的钱,你搬出来租房的钱——这些你爸都知道。他不用亲自出手,底下人就能把你我围死。我今天在盛恒楼下坐着的时候想明白了一件事——你爸不是在跟我一个人斗,他是在用整个沈氏集团的资源围我。我一个人扛不住。”
“所以呢?”沈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说什么?”
陆辰看着她。沈丹坐在他床沿上,穿着件洗旧了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她以前穿几千块的裙子、用几万块的包,脸上从来不见半点慌。可现在她坐在他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鸟。
他心里揪了一下。
“沈丹,我们暂时分开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抖。但他没改口。
沈丹愣了两秒。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什么?”
“暂时分开。等你爸气消了——”
“陆辰你再说一遍?”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瞪着他,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你再说一遍‘分开’这两个字?”
“沈丹,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她吼出来的时候嗓子劈了,眼泪跟着啪嗒掉下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分开是为了我好?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不能让你跟着我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我现在日子过不下去吗?”她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响,在十平米的小屋里来回撞,“我租房子住,一个月一千,我省着花,我卖东西凑钱,我连食堂的肉菜都少打了——可我觉得踏实!我每天晚上躺在那张破床上,盖着你那件灰夹克,我觉得比在家里那张两万块的床垫上睡得香!”
陆辰嘴唇动了动,被她吼得说不出话。
“你说你不想拖累我——陆辰你听好了,拖累我的不是你!是我爸!你凭什么拿他的错来罚我?”她伸手抹了一把脸,眼泪越抹越多,声音却越来越狠,“你要是敢说分开,我现在就去找我爸,我跟他说我怀了你的孩子,我看他还怎么拦!”
“沈丹!”陆辰被她这话吓得往前迈了一步,“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你试试看!”
“你爸要是当真了,他能直接去学校找你麻烦——”
“那就让他找!我豁出去了!”沈丹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陆辰我告诉你,我沈丹从小到大没跟谁低过头。我爸让我相亲,我不去。我爸停我卡,我卖东西凑钱。我爸把我关家里,我绝食。我为了什么?我为了我自己选的人。你现在跟我说分开,你让我这些事全白干了?”
“我没说白干——”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拿手指头戳着他胸口,戳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觉得你扛不住了,你自己想当逃兵。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回去当我爸的乖女儿,跟李景行吃吃饭看看电影,然后嫁进李家当少奶奶?陆辰你摸着良心说,这是你希望我过的日子吗?”
陆辰被她戳得说不出话。
“你说‘暂时分开’,然后呢?你去外地找工作,我回我家住。你每天晚上给我打视频,我每天晚上对着手机哭。我爸看我消停了,以为我认了,又开始张罗我跟李景行的事。我拒绝一次他关我一次,我拒绝两次他断我一次粮。等你从外地回来了,我早被我爸磨平了。到时候你回来找谁?找一个被关在家里哪儿也去不了的沈丹?找一个被磨得没脾气的沈丹?你找得着吗?”
陆辰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辰你听好了。”沈丹仰起脸,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眼神硬得像石头,“你要是敢说分开,我现在就去找我爸,我就跟他说我怀了你的孩子,我看他还怎么拦!”
“沈丹!”
“你别吼我!是你先说要分开的!”
两个人站在屋里对峙着,一个红着眼喘粗气,一个绷着脸攥拳头。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楼下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吹得啪啪打在玻璃上。陆辰正想说什么,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他没在意。老小区的电路老化,闪两下正常。可紧接着灯又闪了两下,比刚才更剧烈,整间屋子一明一暗的,像有人在快速拨动开关。楼道里传来邻居的骂声:“怎么回事!灯泡又憋了?”
沈丹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灯。就在这时,外面的天忽然暗了下来。刚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这会儿乌云像被人往中间赶似的,从四面八方往天顶上聚,压得低低的,颜色从灰变成墨黑。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提问清单”吹得满屋飞,有几张糊在沈丹脸上,她一把扯下来攥在手里。
陆辰下意识伸手把沈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挡住飞过来的纸片。他抬头看窗户,发现天色暗得不正常——刚才还亮着,这会儿暗得跟傍晚似的,楼下已经有车摁喇叭了,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看天。隔壁单元有个男人扯着嗓子喊“要下雨了收衣服”,紧接着整栋楼都热闹起来,阳台上噼里啪啦收衣服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什么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屋里的灯彻底灭了。楼道里有人“哎哟”了一声,紧接着隔壁孙奶奶家的门打开了,老太太扯着嗓子喊:“怎么回事!电视怎么黑了!我正看连续剧呢!”
陆辰摸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墙上,正好照着那张星星贴纸。他正要去看电闸,沈丹忽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陆辰。”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股子他形容不出来的紧张,“你手——”
他低头一看。
自己的右手指尖,亮着。
比上次更明显了。五个指尖上都浮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五颗小星星被按进了指肚里。光不刺眼,但在一片漆黑的屋里格外扎眼。他翻过手掌,蓝光从掌心透出来,顺着手腕往上蔓延了一小截,在腕骨那里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在蓝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丹攥着他的另一只手,指头在抖:“陆辰,你手在发光。”
他猛地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蓝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闪了几下,灭了。屋里的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楼道里传来一片“来了来了”的喊声。窗外那团墨黑的乌云像被人扯了个口子,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阴气森森的氛围散了个干净。前后不到两分钟,天又亮了,风也停了,楼下收衣服的人骂骂咧咧地又回去了。
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面面相觑。
沈丹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刚才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辰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什么也没有,“上回也闪过一次,我以为是眼花。”
“上回什么时候?”
“你给我转钱那天晚上。”
沈丹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他的右手拽过来,掰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检查。手心干干净净的,连茧子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什么发光的痕迹都没有。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手腕,最后抬头看他的脸:“你确定上回也这样?”
“我确定。但就闪了一下,我以为低血糖。”
沈丹松开他的手,在屋里走了两步。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但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崩溃变成了一种警觉加好奇的混合体:“陆辰,你有没有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废话。手会发光能对劲吗?”
“我不是说手。”沈丹指了指窗户,“刚才那个云,来得快去得也快,跟有人拿遥控器摁了快进似的。还有灯——普通跳闸能闪成那样?我数了一下,灯闪了四次,每次间隔差不多。跳闸是啪一下全黑,哪有闪四下的?”
陆辰被她这么一说,也想起了刚才的细节。云层确实怪,翻涌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煮沸了的水。还有风,刮得急停得也急,这会儿窗外老槐树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找人搞的?”沈丹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说完自己先摇头,“不可能,我爸没这本事。”
“你爸要是有这本事,他不用拦我工作,直接把我变没了。”
“那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沈丹的声音低下去,左右看了看,好像屋里藏着人似的,“你说这小区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
“什么不正常?”
“我不知道。你住这半年,有没有见过什么怪事?”
陆辰想了想:“怪事没有。就是钟叔有时候说话怪里怪气的。上回我自行车链条掉了,他帮我修好之后说了句‘链条能修,路修不了’。我当时没听懂,问他什么意思,他摆摆手走了。”
“链条能修,路修不了……”沈丹念叨了一遍,皱起眉,“这老头说话是挺怪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一会儿。陆辰先把这件事按下去:“先别管这个,说刚才的事儿。”
“刚才什么事?”沈丹立刻板起脸,“你说分开的事?陆辰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说一个字——”
“沈丹,你听我把话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拉着她坐到床沿上,“我说‘暂时分开’,不是说分手。我是说,这段时间你回你家住,别跟我来往了。等你爸觉得这事过去了——”
“然后呢?你想趁这段时间干什么?”
“我去别的城市找工作。”陆辰说,“省城被你爸卡死了,我去外地。海城、深州、江州,总有他手伸不到的地方。等我站稳脚跟了,再回来接你。”
沈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你要走?”
“我说了是暂时——”
“暂时是多久?半年?一年?两年?”她攥着他手腕不撒手,“陆辰你别扯这些,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每天跟你打视频,看你瘦了、累了,你也不跟我说,我隔着屏幕能干什么?你让我装不知道?你让我安心住在我爸的大房子里等你回来?”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但我觉得你爸会疯。”
“那就让他疯。”
“沈丹,你不能拿你妈的身体赌气。你妈心脏不好,上回你妈来找你,眼睛红红的,你回去想想心里踏实吗?”
这句话戳中了沈丹的软肋。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松了一点点。
陆辰趁热打铁:“所以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家住,稳住你爸妈。我出去闯,挣了钱、有了底气就回来。你爸到时候再看不上我,至少我拿得出东西让他看。”
“你要去多久?”
“给我半年。”
“太长。”
“三个月。”
“一个月。”
“沈丹,一个月我连落脚的地方都租不下来——”
“那就两个月。”她咬着牙,“两个月你回不来,我跟你走。”
陆辰看着她。沈丹仰着脸,眼眶红红的,泪痕还没干透,嘴角绷得紧紧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大一新生军训,她站在队列里,太阳底下晒得脸通红也不肯戴帽子,教官问谁不舒服可以休息,她第一个举手,然后指着他说“教官,这位同学脸白了,让他歇着”。那时候他跟她还不认识,她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替他出头。
三年了,她一点没变。
“行。”他点了头,“两个月。我回来之前,你好好住家里,别跟你爸硬顶。你爸让你见李景行你就去见,见完了跟我说一声就行。”
“你还让我去见他?”
“见。不见你爸更来劲。”
沈丹瞪了他半天,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陆辰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大度?”
“我不是大度。”他龇了龇牙,“我是知道你看不上他。你看上的人是我。”
“你哪来的自信?”
“你刚才亲口说的,说我要走你就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陆辰你闭嘴!”
两个人闹了一阵,气氛松下来了些。沈丹靠着他的肩膀坐在床沿上,拿手机给她妈回了一条消息:“妈,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再说。”发完她把手机一扔,仰头看天花板。
“陆辰,你刚才说上回手发光也是晚上?”
“嗯。就闪了一下。”
“你说会不会跟情绪有关?”沈丹转过头来看他,“两次都是你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上回你把我转的钱退回来,你肯定心里不痛快。这回咱们吵架,你又急了。而且刚才那云、那风、那灯——你发现没有,都是你越来越急的时候开始的。你跟我说‘分开’那会儿,天就开始阴了。”
陆辰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他摇了摇头:“我哪知道。我从小到大就这两回。”
“回头查查。”
“查什么?上百度搜‘手指头会发光怎么回事’?它能给我搜出什么来,缺钙还是缺锌?”
沈丹被他逗笑了,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笑完了她正色道:“你打算去哪儿?”
“还没定。我今晚回去查查外地公司的招聘,挑几家靠谱的投简历。最好明天就能走。”
“这么快?”
“越快越好。你爸手再长,伸到外地也得几天工夫。我趁这个空档把坑占住。”
沈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陆辰,我帮你查。我认识几个在外地工作的学长学姐,我今晚给你拉个单子。”
“行。”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每天晚上跟我视频。别光打字,我要看见你人。”
“行。”
“还有,你去外地租房,别图便宜住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你找正规小区,哪怕贵点。”
“知道了。”
“还有——”
“沈丹。”他偏过头看她,“你再说下去,我今晚不用睡了,光记你这些注意事项就得记一宿。”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完了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陆辰,你走之前,咱们再去一趟小镇吧。”
“好。走之前去一趟。”
“坐石凳上看星星。”
“看。”
“你骑车载我。”
“载。”
“那明天去?”
“明天我处理完事情,后天去小镇,大后天走。”
沈丹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来:“拉钩。”
陆辰看着她翘起来的小拇指,笑了一下,把自己的小拇指递过去,勾住她的手指:“拉钩。”
“骗人是小狗。”
“骗人是小狗。”
两个人勾着小拇指晃了两下。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放晴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老槐树的枝丫镀上一层金边。屋里那张星星贴纸在墙上安安静静地亮着,还没到晚上,荧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陆辰把沈丹送出门的时候,隔壁孙奶奶正拎着垃圾袋下楼,看见他俩就哎哟了一声:“小陆啊,刚才停电你家没事吧?我家电视烧了,正打算找人来修呢。”
“我家没事,孙奶奶。可能是跳闸。”
“什么跳闸,我家灯泡都憋了一个。楼上老钟家也停电了,整栋楼就三楼以下有电,四楼全黑了,哎呦喂!”孙奶奶嘟嘟囔囔地下楼去了。
陆辰关上门,坐回桌前,掏出手机开始查外地公司的招聘信息。刚翻了没两页,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却一眼看得出来是谁:
“小陆,我是沈丹的妈妈。阿姨想跟你见一面,明天下午三点,你学校门口那个咖啡馆。别告诉丹丹。阿姨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陆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条:“好的阿姨。明天三点我到。”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发了会儿呆。窗外老槐树底下,钟老头收了修鞋摊,正推着小推车往小区里走。路过陆辰窗户底下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
“压不住啊。这俩孩子,一个比一个倔。”
他推着车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响到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他现在住四楼。
陆辰听见脚步声从门口经过,往上走了一层,又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搬东西的声音,像在挪什么重物。他没多想,继续低头翻招聘信息。
他不知道的是,四楼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钟老头正把那个旧木箱从最里面往外拖。箱子上积的灰比他上回翻的时候更厚了,他拿抹布擦了擦,打开锁扣,把里面那本线装册子又翻出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看了几页。
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指着上面一行字念出了声:“星辉初醒,遇压则显。压之愈甚,显之愈烈。若逢外魔侵扰,星子自护其主,风气云涌,灯烛乱摇,皆常事耳。”
他合上册子,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老钟?你多少年没给我打电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师姐,我这边发现了一个星子。”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那女声陡然拔高了:“你说什么?”
“青阳镇出来的,二十三岁,叫陆辰。指端已经出现过两次蓝芒,第二次引发风气异动,周围百步之内电路不稳。我亲眼看见的。”
“心性如何?”
“心性正,骨头硬,穷人家的孩子,最近被人压得够呛,但没弯。他对象是个财团千金,她爸正拿工作的事卡他,卡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星辉护主了?”
“护了。刚才他跟那丫头吵架,吵到急处,星辉往外冒,整栋楼的电都跟着闪。这孩子的星辉跟情绪绑得紧,一急就往外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慢悠悠地开了口:“星子初醒的时候都这样。我师父当年说过,星辉这东西跟人性子连着。性子急的星子,星辉也急;性子稳的,星辉也稳。你得教他稳住。他要是稳不住,星辉往外冒的时候伤着人,那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所以我打电话问问你,当年师父那本《星枢纪要》里写‘以五行之气徐徐养之’,这个‘五行之气’到底怎么养?我册子上记的不全。”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下个月去你那边一趟。”
“最好快点。这孩子要被逼走了,去外地,我怕盯不住。”
“那就别让他走。”对面说得很干脆,“你想办法,把他留下。星子不能离了根,根一挪,星辉不稳。”
挂了电话,钟老头在小屋里坐了很久。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把册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下楼走到三楼陆辰门口,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明天再说。”他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四楼。
他不知道的是,陆辰这会儿正坐在屋里,手机屏幕上亮着沈母发来的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