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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晚风知我意,星河寄相思 二人只能线 ...

  •   距离隔不断想念,恐惧阻不住奔赴。
      沈丹搬进出租屋那天,是陆辰帮忙拉的箱子。
      新家在老小区最里面那栋楼的三层,跟陆辰住的那间隔了两道墙。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旧鞋柜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墙皮从一楼开始掉,掉到三楼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楼梯扶手上的油漆磨没了。陆辰拖着二十六寸的行李箱磕磕绊绊上到三楼,轮子在台阶上咯噔咯噔响,响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孙,退了休在家带孙子,听陆辰说沈丹是大学生要租房子,房租给抹了零头,一个月一千,押一付三。孙奶奶把钥匙递给沈丹的时候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那件米色风衣和那双小羊皮短靴上停了两秒:"姑娘,你这身衣裳比我一个月房租都贵。怎么想起来租我这儿?"
      "学校宿舍住不惯,想出来清静清静。" 沈丹笑着把钥匙接过来。
      孙奶奶摇了摇头没多问,从屋里抱出一床大红牡丹花纹的棉被搁在她箱子上:"自家弹的棉花,厚实。城里冬天有暖气也冷,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姑娘不经冻。" 说完又补了一句,"小陆是你对象吧?那孩子好,上回我孙子发烧,大半夜的,他骑电动车帮我送去的医院。"
      沈丹抱着那床大红牡丹的棉被,脸微微发烫:"您误会了,他就是帮我搬东西的朋友。"
      孙奶奶 "哦" 了一声,那个 "哦" 的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摆明了不信。沈丹也没再多解释。
      陆辰把箱子拖进房间,沈丹环顾了一圈: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板是硬板子铺了层薄褥子,坐上去咯吱响;一张掉漆的书桌,桌面刻着 "XX 大学 2009 级留念"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是哪个前房客留下的;一把椅子,一条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折了三折的旧报纸;一个铁皮衣柜,门轴锈得关不严实,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前房客留下的两个空衣架。窗户朝北,见不着太阳,窗框上的腻子裂了好几道口子,冬天肯定漏风。但推开窗能看见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有几片飘进屋里来,落在窗台上。
      "比我想的小。" 沈丹把箱子往墙边一推,叉着腰喘了口气。
      "比你宿舍呢?" 陆辰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她另一个包。
      "那还是大一点的。宿舍四个人转个身都撞胳膊。" 她走到窗边试了试窗户开关,推拉了两下,窗框卡得厉害,"这个得修一下,关不严。"
      "我带了螺丝刀,待会儿给你紧一紧滑轨。"
      "你什么都会修?"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从小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是自己捣鼓,叫师傅上门修一次够买好几样新的。"
      沈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看他:"谢谢你啊,帮我搬东西。"
      "客气什么。我就住隔壁,有事敲墙。"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搬出来住这件事,说起来是沈丹自己的决定,可真到了这一步,站在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闻着墙皮返潮的霉味和楼下飘上来的油烟味,她心里还是空了一下。以前在家,她的衣帽间比这间屋子大两倍,一排衣柜挂得满满当当的,穿衣镜旁边还搁了张换鞋凳。如今全部家当塞进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双肩包里,连个落脚的余地都没留。双肩包搁在地上,拉链撑得合不上,露出里面卷成一团的衣服角和化妆包上的一根带子。
      她伸手把双肩包的拉链勉强拉上,动作有点急,拉链卡住了两回。
      陆辰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把包搁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递过来:"给你。乔迁礼物。"
      沈丹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星星贴纸,夜光的,塑料包装上印着 "十元店特供" 几个字,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 "爆款" 标签。
      "陆辰你 ——"
      "你昨天说晚上在这屋看不见星星,窗户朝北。" 他指了指床头上方那面白墙,"贴这儿。关了灯就能看。我买的时候特意挑了星星多的那版,老板说这一版有二百多颗,贴满一面墙刚好。"
      沈丹拿着那张贴纸,嘴一撇,鼻子酸了。她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箱子,闷声说了句:"你眼光真差,这贴纸丑死了。星星大小不一就算了,怎么还有绿的?"
      "夜光的都这样。白天吸光晚上放光,绿的说明吸得足。"
      "你歪理真多。"
      "嫌丑你撕了。"
      "不撕。丑也得贴着,你送的。" 她转过身来把贴纸搁在桌上,拿手压了压翘起来的边角。
      陆辰笑了一声,没拆穿她。他从购物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 一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塑料袋上凝着水珠,明显是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没一会儿就化了。"晚上自己煮,别又吃泡面。锅我借给你,明天还我。"
      "你借我锅你用什么?"
      "我还有一个小奶锅。煮饺子够用。"
      "那你今晚吃什么?"
      "我也吃饺子。韭菜鸡蛋的,跟你这袋一块儿买的,买一送一。"
      沈丹看了他一眼:"你特意多买的?"
      "超市搞活动,不买白不买。" 他别过脸去假装打量窗户。
      "陆辰,你撒谎的时候左边耳朵会红。"
      "我耳朵没红。我走了,你收拾吧。" 他快步出了门,在走廊里扔下一句,"收拾完了给我发消息。"
      门关上之后,沈丹把那张贴纸贴在床头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 —— 丑是真的丑,星星大小不一、颜色发绿,有几颗贴纸还印歪了,跟天女散花似的。可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陆辰:"贴好了。你下次来验收。"
      陆辰秒回:"好看。"
      "你瞎。"
      "我说的是墙好看。星星贴纸丑。"
      "陆辰你找打。"
      "我就在隔壁,你过来打。"
      "你等着。"
      "等着呢。"
      沈丹笑着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拆箱子。她先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铁皮衣柜 —— 衣柜门关不严实,她找了张硬纸板叠了几折卡在门缝里,勉强合上了。然后把洗漱用品摆到窗台上,把化妆包搁在书桌抽屉里,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桌上。收拾到一半发现少了样东西 —— 插线板。她带了一个插线板,忘了带线。她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箱子底,确认真的忘了。
      她掏出手机给陆辰发消息:"你有多余的插线板吗?我忘带了。"
      "有。给你送过来。"
      过了两分钟敲门声响了。沈丹开门,陆辰站在门口递过来一个插线板,白色的,线缠得整整齐齐的,拿皮筋扎着。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手指头碰了一下,都有点不自然,又同时缩回去了。
      "行了你回去吧,我接着收拾了,乱得很,你别杵这儿碍事。" 沈丹把门关了一半。
      "那你收拾完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沈丹把插线板插上,把手机充上电,坐到床沿上环顾这间小屋子。老旧的铁皮衣柜、掉漆的书桌、泛黄的墙壁、十元店的星星贴纸。床板硬得硌屁股,她伸手按了按褥子,薄薄一层,跟没铺差不多。她以前从来没住过这样的地方。她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哭,她爸知道了可能会冷笑,她那些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知道了大概会觉得她脑子坏掉了 —— 放着家里的别墅不住,跑到城西老工业区租一间连独立卫生间都没有的破房子。
      可她坐在那张咯吱响的单人床上,心里算了一笔账:妈给的两万私房钱还剩大半,卖首饰的七千多也在卡里,押一付三交完,这个月再紧巴点,撑到毕业没问题。她抱着从陆辰那儿借来的旧灰夹克 —— 那件他上回落在她宿舍、袖口磨毛了的 —— 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第二天一早她是被冻醒的。孙奶奶给的旧棉被确实厚实,但床板太硬,睡了一宿腰酸背疼。她爬起来洗漱,公共厕所在走廊尽头,早高峰还排了两个人。她刷完牙回屋,掏出手机拍了张楼下槐树的照片发给陆辰:"起床了,今天有课。你早饭吃什么?"
      陆辰秒回了一张图 —— 锅里煎着两个鸡蛋,旁边是昨晚剩的米饭,炒在一起,锅边还搁了几片切得歪歪扭扭的葱花。"蛋炒饭。你呢?"
      "食堂包子。肉馅的,还行,没我妈包的好吃。我妈包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兜汤。"
      "等周三你回家吃个够。你妈说周三让厨房做红烧肉。"
      "你怎么知道有红烧肉?"
      "你妈发消息告诉我的。"
      沈丹差点把嘴里的包子喷出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我妈加你微信了?"
      "上周加的。说让我周三别空着手来,带点水果就行。我说阿姨不用,我妈让我带了红薯干。你妈说 ' 那也行,丹丹爱吃红薯干,你多带点 '。"
      沈丹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缓过劲来。她妈加了她男朋友的微信,还聊得有来有回,而她这个亲闺女完全不知道。她翻了翻和她妈的聊天记录 —— 最近一条还是前两天她妈发的 "天冷了多穿点",她回了个 "知道了"。她妈跟陆辰聊的比跟她聊的多。
      "我妈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我妈的身体,我说在吃药控制,还行。她说她认识一个中医,回头帮我问问。还问我周三想吃什么,我说都行,她说 ' 那让厨房做红烧肉,丹丹爱吃,你也跟着吃 '。"
      "我妈问你爱吃什么了?"
      "问了。我说我不挑,什么都吃。你妈说 ' 不挑好,不挑好养活 '。"
      沈丹放下手机,把脸埋在手心里,闷声笑了好半天。她妈这哪是帮陆辰问中医,这分明是在摸底。摸他的家底、摸他的身体状况、摸他的口味喜好。可摸得这么和气、这么润物无声,倒让她心里暖了一下。她妈没直接说 "我同意",也没说 "我不同意",她就是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跟平时在菜市场跟人唠嗑一个路数。这是她妈的本事 —— 从她爸当年在镇上办厂当技术员那会儿就练出来了,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聊着聊着就把底细摸清了。
      周一下午,陆辰那边突然安静了。
      平时他回消息都是秒回,再忙也会在半小时内冒泡。沈丹下午上完两节课,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 上一条消息还是中午十二点多他发的 "今天食堂有红烧茄子,我打了一份"。她回了句 "好吃吗",没回。她又发了一条 "你下午忙不忙",还是没回。到四点多她发了第三条 "陆辰?",依然没动静。
      她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陆辰?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沈丹,我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她攥着手机往教学楼走廊边上靠了靠,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公司那边 —— 我的录用被取消了。"
      沈丹攥着手机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周围学生来来往往,有人笑有人闹,有人抱着课本往教室跑,有人举着奶茶跟同伴自拍。她耳朵里嗡嗡的,好半天才把这句话消化完:"你说什么?"
      "今天下午接到的电话。HR 打来的,说公司内部调整,我这个岗位的录用计划暂时冻结。"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让我等通知,但基本就是没戏了。"
      "怎么会这样?你笔试面试都是第一,体检也过了,offer 都发了 。"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陆辰说,"我问了 HR,她支支吾吾的,最后跟我说了句 ' 你别为难我,这事我定不了 '。我问她是谁定的,她不肯说。我又问是不是我这边有什么问题,她说 ' 你没问题,是上面的意思 '。"
      沈丹脑子飞速地转。盛恒科技,省城排名前十的科技公司,她爸是省商会副会长,跟盛恒的创始人一起吃过饭 —— 去年中秋她爸还在家里请盛恒的刘总吃过一顿饭,她记得那天厨房做了清蒸东星斑。她爸上周说过什么来着 ——"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我都不用亲自出手,打个招呼就够了。"
      她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陆辰,你觉得 —— 是不是我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陆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让沈丹更难受了:"我不知道。但我打算明天去公司一趟,当面问清楚。"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来。你周三还得回家吃饭呢,闹僵了对你不好。"
      "陆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周三那顿饭 ——"
      "沈丹。" 他打断她,"你听我说。如果是你爸打的招呼,我去了也没用,但我得去。我得当面问清楚,不能不明不白被人踢出局。如果不是你爸,那就更得去,我拿第一的成绩进去,凭什么说不要就不要?"
      沈丹咬着嘴唇,眼眶热热的,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明天去问的时候,别跟人吵。好好说话。盛恒是大公司,你吵了传出去对你不好。"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的。我就问清楚几件事 —— 谁做的决定、什么原因、有没有书面通知。问完我就走。"
      "那你今天晚饭吃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陆辰笑了一声:"你这时候还惦记我吃饭?"
      "你答对了。你晚饭吃什么?"
      "…… 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上回买一送一剩的那袋。"
      "煮了。加个蛋。"
      "知道了。你也别瞎想,早点睡。明天我去问清楚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沈丹站在走廊里,攥着手机愣了半天。她翻开通讯录找到 "爸爸",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她想象着电话接通之后她该说什么 ——"爸,是不是你让人把陆辰的工作搞黄了?" 她爸大概会说 "你听谁说的" 或者 "大人的事儿,小孩子别管"。然后呢?然后她跟她爸吵一架,她爸把电话挂了,她再打,她爸不接。她太了解她爸了,硬碰硬从来不管用。
      她切到 "妈妈" 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我爸是不是让人把陆辰的工作搞黄了?"
      她妈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什么意思?"
      "陆辰今天接到电话,录用被取消了。他们 HR 暗示有人打了招呼。"
      这回她妈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消息才弹过来:"你爸今天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了,他说 ' 小孩子的事别管 '。我再问,他就说 ' 我心里有数 '。"
      沈丹盯着 "我心里有数" 这四个字,把手机攥得咯吱响。她爸说 "我心里有数" 的时候就是承认了。她太熟悉这个句式了 —— 她小时候偷看电视被她爸抓到,她爸问她看了多久,她说 "刚打开",她爸就说 "我心里有数"。然后她就老老实实交代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妈,你帮我劝劝我爸。陆辰为了这个工作准备了多久您不知道,他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就这么被人搞黄了,换谁受得了?"
      她妈回:"妈帮你问问。你先别跟你爸闹,越闹他越来劲。"
      "我知道。"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什么菜?"
      沈丹看着她妈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她妈就是这样,嘴上说着 "帮你问问",实际上心里急得不行,又不愿意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只能问些有的没的。
      她打了三个字 "红烧肉",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没您做的好吃。"
      她妈回了一个 "乖" 的表情包,是个小猫摸头的动图。
      晚上九点多,陆辰发来一条语音。沈丹点开听,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日的稳定,但底下压着一层她听得出来的沉:"我想了想,明天去公司问,不管对方说什么,我都不能急。对方要是拿你爸压我,我就说 ' 沈董事长跟我女朋友的关系不影响我应聘这个岗位的能力 '。我争取把话说得让人下得来台。"
      沈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陆辰,你不用把话说得那么圆。你该争的就得争。你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他们凭什么叫你走。"
      "凭他们发工资。"
      "陆辰!"
      "我说的是实话。" 他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沈丹,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有钱有势的人打一个电话,比我们考十个第一都管用。我今天下午想了一整圈,想明白了 —— 如果这事真是你爸做的,我跟他硬碰硬没用,我连他面都见不着。我只能拿本事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去问清楚。问清楚之后 ——" 他停了停,"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真是你爸做的,我就得想别的法子。去别的地方面试,或者找别的路子。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沈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灰夹克还盖在被子上,她把脸埋进夹克领子里,闷声说:"陆辰,我明天想见你。"
      "你明天不是有课?"
      "翘了。一节专业课,我让舍友帮我答到。"
      "别翘。周三就要见你爸了,你爸要是知道你为这事翘课,又得记我一笔。"
      "那周三之前我总要见你一面。我受不了隔着屏幕说这些事儿。你今天下午被通知录用取消,我连你表情都看不见,只能听你声音。你声音听着还行,可我知道你肯定不好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陆辰说:"行。我明天去公司问完,下午找个地方见一面。你上完课来我这边。"
      "好。"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明天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别跟你爸吵。周三那顿饭还没吃呢,别提前把路堵死了。"
      沈丹闭上眼睛。窗外北风刮得老槐树哗哗响,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吱嘎吱嘎的。隔壁孙奶奶家的电视声模模糊糊传过来,好像在放戏曲频道,唱的是《天仙配》里那段 "夫妻双双把家还"。她躺在那间十平米的小屋里,攥着手机,忽然觉得特别想他 —— 想他那张笨嘴拙舌的脸,想他煮的破饺子,想他站在路灯底下等她开灯的样子。
      "陆辰。"
      "嗯。"
      "你明天穿那件白衬衫去。你穿白衬衫好看。"
      "行。"
      "还有 ——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觉得自己不行。你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人。你比我爸公司里那些总监都厉害。他们穿定制西装打爱马仕领带,可他们连个投影仪坏了都得叫人来修。你什么都会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但语气却是笑着的:"沈丹,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不厉害了。"
      "那就别不厉害。"
      "遵命。"
      挂了电话,沈丹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她把周三那顿饭的要点理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新内容:"明天陆辰去盛恒讨说法,如果他叫我去我再去,不叫我也得去。" 写完她把手机一扣。
      周三就到眼前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隔壁屋里,陆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 "提问清单",最底下新添了一行字:"如果沈父逼我离开沈丹 —— 应对策略:先稳住,不正面硬顶,从长计议。"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提笔在 "从长计议" 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又觉得不够,拿红笔在旁边加了个感叹号。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左看 —— 隔壁沈丹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她坐在床上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台灯照得柔柔和和的。床头上方那面墙上贴着那张十元店的星星贴纸,白天看着丑,晚上开了灯反而好看些,绿莹莹的星星贴了一墙,跟真的星空似的。他看了一会儿,正想缩回去,沈丹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两道窗,她冲他挥了挥手,嘴型说了句什么。陆辰看懂了,她说的是 "快去睡觉"。
      他朝她点了下头,把窗户关上。拉窗帘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沈丹还站在窗前,拿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星星,画完了朝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
      陆辰回到桌前,把清单收好,关了灯躺下。黑暗中他把手伸到眼前,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 —— 那天指尖闪过的蓝光再没出现过。他攥了攥拳头,把这件事暂时按下不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去公司讨说法,下午见沈丹,周三去她家吃饭。三件事排着队压在心上,哪一件都不轻松。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如果真是沈父打的招呼,周三那顿饭,就是鸿门宴。
      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给钟老头发了条消息:"钟叔,明天我可能得晚点回来。公司那边有点事。"
      钟老头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嗓门不大但听着挺稳:"出什么事了?"
      "录用被取消了。明天去问问。"
      "谁干的?"
      "不知道。"
      陆辰盯着屏幕想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可能是沈丹她爸。"
      钟老头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回了一条:"明天问完了来我这儿一趟。我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来了再说。你先把你的事办了。"
      陆辰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了一下。钟老头平时说话不这么绕,有什么事都是直来直去的。今天这个 "来了再说" 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他没多想,回了个 "好",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HR 那句 "上面的意思"、沈丹她爸那句 "打个招呼就够了"、自己那张笔试第一的成绩单。他想来想去,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 如果真是沈父做的,那说明沈父已经把他当回事了。不把他当回事的人不用费劲去卡他工作。沈父卡他,说明沈父怕他。
      他攥了攥拳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晚风知我意,星河寄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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