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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少年怀赤心,不惧风雨来 沈丹忐忑告 ...

  •   出身无法选择,脊梁可以自己挺直。

      沈丹打电话来的时候,陆辰正在改他那份“备考清单”的第三版。

      桌上摊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光从缝里漏出来,在墙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像一道没画直的星轨。他左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是三个小时前倒的,他忘了喝。右手边是一摞翻得卷了边的A4纸,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写得密密麻麻——黑笔是问题,红笔是应答要点,蓝笔是“此处需谨慎”的标注。最新添上去的一行字是今天中午写的:“沈父若提李景行,应答要点:不评价、不比较、不露怯。”

      他趴在那行字下面添注,写了两句觉得措辞太硬,拿涂改带盖了重写。写了三遍都觉得不够圆——说“不评价”,可人家当面提起来,完全不接话显得心虚;说“不比较”,可万一沈父追着问“你觉得景行这孩子怎么样”,总不能装聋作哑。他翻来覆去地改,桌角堆了七八个揉成团的纸球。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写到第六遍,拿起来一看是沈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砸过来一句:“陆辰,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陆辰!”

      “加了个蛋。真的。还有一根火腿肠,双汇的,不是那种淀粉肠。”

      电话那头传来沈丹深呼吸的声音,吸得特别深、特别长,像是在努力压制骂人的冲动。陆辰把笔放下,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后背硌着椅背上那道裂开的塑料口子,疼得他龇了龇牙,但嘴上没停:“别生气,明天我买点菜自己做。你打电话来就为了查我伙食?”

      “我查你伙食怎么了?我不查你你就顿顿泡面。”

      “前天吃的饺子。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的,包了四十多个,冻了一半。”

      “真的假的?”

      “真的。冰箱里还有十几个冻着的,你来我煮给你吃。”

      沈丹的语气这才软下来:“这还差不多。”停了停,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陆辰,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前天去见李景行了。”

      陆辰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在手机壳上硌出轻微的响声,但声音没变:“嗯。怎么样?”

      “不怎么样。聊了不到四十分钟,我就借口有事走了。他请我在国贸那边吃的日料,人均八百多,我都没怎么动筷子。”

      “为什么不动筷子?”

      “因为贵得离谱,我吃得心虚。而且他一直在聊什么私募基金、并购重组、美股港股,我一句都插不上嘴。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他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我喜欢在小镇河边坐着看星星。他愣了三秒,然后说‘那挺好的,不过城市光污染比较严重,看星星得去专门的观星台,我有个朋友在密云那边开了个天文民宿,改天带你去’。”

      陆辰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还笑!”沈丹在电话里炸毛,“我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了。”

      “我笑是因为——”陆辰停下来想了想措辞,“我要是他,我就不会说‘改天带你去观星台’,我会说‘下次我们找个天气好的晚上,我骑车载你出城,我知道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你躺后座上我推着你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沈丹的声音明显软了:“你推得动吗?”

      “推得动。你又不重。”

      “陆辰。”

      “嗯?”

      “我就知道找你没错。”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了一会儿。笑完了,沈丹的语气忽然又沉下来:“陆辰,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爸下周三让你来家里吃饭,你知道的。但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他这人不光嘴巴厉害,他还会试探人。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当场跟他顶。他吃软不吃硬。”

      “我知道。你爸那种人,能白手起家把公司做上市,一定吃软不吃硬。”

      “你怎么知道?”

      “我爸也是那种人。不过他的‘公司’是村头那十亩承包地。”

      沈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喘气:“陆辰你这话千万别说给我爸听。”

      “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拿起笔,在清单最上方添了一行大字:态度第一,真诚第二,不卑不亢。写完他接着说,“沈丹,你爸让我带家乡特产,我昨天已经给我妈打电话了。我妈高兴坏了,说今晚就下地挑红薯,挑最甜的晒。还说要把家里那坛腌了三年的萝卜起出来,让我带那坛。”

      “腌了三年的萝卜?”

      “嗯。我家那坛腌萝卜是我妈的心头肉。平时来客人都舍不得开。前年隔壁张婶家办喜事来借,我妈都没舍得给。这回她说‘沈丹她爸要尝,那就开’。”

      沈丹攥着手机,嗓子眼发紧:“陆辰,你妈对我真好。”

      “她把你当自己人。”

      “那你呢?”

      “我也把你当自己人。”

      “废话。我是你女朋友,不是自己人是什么。”

      “沈丹。”他忽然叫了她一声,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爸越反对,我越得把事做漂亮。周三那顿饭,我不光要让他挑不出理,还得让他觉得——他闺女眼光不差。”

      “你怎么让他觉得?”

      “我打算做三件事。第一,把红薯干和腌萝卜带好,东西不贵但得用心,我妈晒的红薯干是村里出了名的,让他看看我家的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讲究。第二,他问什么我答什么,不躲不闪,也不吹牛。第三——”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第三,我给他带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你爸爱喝茶,我托师兄弄了半斤明前狮峰龙井,正宗的。不贵,但来路正。他喝一口就知道真假。我送这个不是讨好他,是想让他知道——我虽然穷,但穷得有心。”

      沈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闷:“陆辰,你这些想法跟谁商量的?”

      “自己想的。”

      “你一个人闷在这间小破屋里想出来的?”

      “嗯。写了好几版。第一版写得跟面试答题似的,我自己读了一遍都觉得假。第二版改得太软,跟求人似的,也不行。这是第三版,改到现在。”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泡面——”

      “我知道你吃了泡面。我是说,你这几天是不是光顾着写清单,饭都没好好吃?”

      陆辰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空了的泡面碗,碗壁上还挂着干了的调料渍,红油凝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他有点心虚:“……也没有。中间吃过两顿饺子。”

      “陆辰你给我听好了。”沈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从今天起到下周三,你每天给我拍三顿饭的照片发过来。少一顿我跟你没完。你爸你妈供你读大学不容易,你别自己把自己搞垮了。”

      “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周三那天你穿我给你买的白衬衫、西裤、皮鞋,领带我明天给你送过去。头发提前一天理,去校门口那家老王理发店,别自己拿剪刀瞎铰。”

      “我什么时候自己铰过头发?”

      “大二那次刘海是谁铰的?”

      “……那次是意外。剪刀不快。”

      “你管狗啃似的刘海叫意外?那叫事故。你顶着那个刘海上了半个月的课,你们班同学愣是没一个人敢跟你说。”

      陆辰笑着认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屋子又安静下来。窗外有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哗啦哗啦响了一阵。他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发了会儿呆——那道裂纹从灯座底下一直延伸到墙角,拐了两个弯,他看着看着觉得像中国地图上那条从青阳镇到省城的路线。

      沈丹的担心他全盘接收,但他心里清楚,她爸那关没那么好过。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看人下菜碟的规矩。他在大学里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大一刚入学那会儿,班里组织聚餐,AA制每人八十,他掏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被旁边一个城里来的同学看见了,笑着说了句“没事没事,不够我帮你垫上”。那个同学没有恶意,可他那个“帮你垫上”的语气,跟喂流浪猫的时候说“来吃吧”一个调调。

      他不想让沈丹她爸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更不想让沈丹夹在中间为难。

      他站起来把泡面碗拿去洗了,回来重新坐到桌前。清单还有最后几项没写完,他提笔继续:“如果沈父问‘你觉得你能给我女儿什么’——回答思路:先亮态度(踏实、上进、对她好),再摆事实(目前收入、晋升空间、三年规划),最后表决心(不会让她跟着我吃苦,更不会让她回头找家里要钱)。”

      写完他把笔一扔,仰面躺倒在床上。十平米的小屋安静下来,窗外隐约有车流声和隔壁小孩练琴的声音飘进来——那小孩在弹《小星星》,弹得磕磕绊绊的,老是卡在第三句上。他把手垫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想他爸妈。他妈昨晚打电话来说红薯干晒好了,装了满满一塑料袋,还用红绳扎了口,说“看着喜庆”。他爸在旁边插嘴:“你问问丹丹她爸喝不喝酒?家里那坛高粱酒我埋后院三年了,不行我起出来。”陆辰说不用,人家家里好酒多得是。他爸闷了半天说了句:“那咱也不能空着手让人看扁了。”后来他妈接过电话,压着嗓子跟他说:“你爸把那坛酒起出来了,搁在堂屋桌子底下,天天晚上蹲那儿看,拿抹布擦坛子上的灰,擦了七八遍了。”陆辰听了又心酸又想笑,说“那让他带着吧,别拦了”。

      想他妈那个病。风湿性心脏病,查出来三年了,常年吃药,一个月药费八百多。他爸在镇上工地打零工,一个月挣两千出头,地里刨一点,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他本来可以继续读研读博,导师都给他写好了推荐信,可他没去。他跟他妈说“我先挣钱,等家里松快了再读”,他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一场,第二天给他卡里打了五百块钱,说“妈没用,拖累你了”。那五百块钱他到现在没花,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

      想沈丹。想她刚才在电话里骂他不按时吃饭,骂完又软下来问他饺子够不够吃。想她上回在小镇石凳上说“我缺的是你”时候的眼睛。想她蹲在他出租屋地上拆纸箱、拿抹布擦桌子、往墙上贴十元店星星贴纸的样子。她以前哪干过这些活?她的手以前只拿过筷子、笔和化妆刷,现在拿着抹布和扫帚在他十平米的屋里转来转去,转得还挺乐呵。

      想他自己。二十三岁,农村户口,家里存款不到五万,下周一去公司报到,月薪六千五,试用期打八折。他拿什么跟人家李景行比?李景行开墨绿色保时捷卡宴,他骑一辆二手电动车,后视镜拿胶带缠着。李景行请人均八百的日料,他请沈丹吃人均三十的麻辣烫还得算着点。李景行住城东别墅区,他住城西老工业区顶楼十平米,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冬天暖气片只热半截。

      可沈丹说“我缺的是你”。

      他把胳膊盖在眼睛上,胸口堵着一团什么,说不清是热气还是酸楚。半天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抽屉翻出一样东西——那个红绳串着的木珠子,跟沈丹手上戴的那颗是一对。去年春节镇上庙会,他花十块钱买了两颗,自己留一颗,给她一颗。木头是最普通的桃木,珠子上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卖珠子的大爷说是手工车出来的,十块钱两颗,不还价。沈丹当时还嫌丑,说“十块钱两颗你居然还讲价了”,他说“讲了五毛”。她笑得差点把珠子掉地上。

      他把木珠子攥在手心里,指腹摩挲着珠子表面粗糙的纹路。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越胀越大,从胸口往上顶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顶到眼眶。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对面那张中国地图上红笔圈出来的三个城市——他老家、沈丹学校、这间出租屋,红线弯弯绕绕连成一片,旁边标着他自己算的经纬度坐标。

      忽然,他攥着木珠子的那只手猛地攥紧了。

      指尖触到木珠子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热流从掌心窜上来,像冬天摸到暖气片时那种“啪”的一下被静电打到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那股热流从掌心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指尖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看见——指尖亮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

      只有一瞬间,比打火机火石擦出来的火星还短,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什么也没有。掌心干干净净,木珠子还在手里攥着,纹路粗糙如常。

      他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坐太久眼睛花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那摞清单哗啦啦翻页。他把手伸出窗外活动了两下,什么感觉也没有。

      “低血糖。”他自言自语,“泡面吃多了。”

      他关好窗户坐回床上,把木珠子串回脖子上,又拿起清单翻了翻,确认明天要做的事:早上买菜,中午做饭拍照片发给沈丹,下午去老王理发店剪头发,晚上把红薯干和茶叶收拾好。他心里默了一遍,觉得踏实了,把清单压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前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窗户,黑黢黢的,大多数人家都睡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指尖亮起那一瞬间,街对面那栋老楼的三层窗户后面,有一个老人正好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人姓钟,单名一个“远”字,七十来岁,是这片老小区的门卫兼修鞋匠,平时在小区门口摆个摊儿,修一双鞋五块十块的,手艺好话不多。陆辰搬来这半年跟他打过几次照面,最熟的一回是陆辰的自行车链条掉了,蹲在路边自己拿树枝捣鼓,捣鼓了半天链条越卡越紧,急得满头汗。老人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链条扣反了”,蹲下来伸手帮他扣好,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拍拍膝盖就走了。陆辰追上去说“谢谢钟叔”,老人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这会儿钟老头正端着一杯浓茶站在窗户后面。他眼神好得很,隔着三十来米宽的马路、两层玻璃和一盏昏暗的路灯,愣是看见了陆辰指尖那一闪而过的淡蓝微光。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放下来。

      “嘿。”他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把茶杯搁在窗台上,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对面。陆辰的窗户已经黑了,灯关了。

      钟老头在窗户后面站了很久,久到他那杯茶凉透了都没喝。他转身从床底下拉出来一只旧木箱,箱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锁扣都锈了,拿改锥撬了半天才撬开。箱子里头乱七八糟塞着旧衣服、旧报纸、几本卷了边的书,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底下翻出一本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的线装册子,封皮上没写字,纸页黄得跟烟叶子似的,一翻就掉渣。

      他翻到某一页,借着台灯昏黄的光看了半天。那一页上面画着一幅星图,北斗七星的形状旁边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字迹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笔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最下面一行写的是:“丙寅年七月初七,于青阳镇北山偶见星辉入体者,其指端有蓝芒,倏忽而灭。谨记:星子非妖非异,乃天地灵气偶钟于人,百年难遇一二。”

      钟老头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又翻过几页,在另一页上找到一段:“凡星辉入体者,幼年必有异征:或梦中见星斗排列,或指尖偶热,或遇险时直觉先于常人。此类人一生多舛,然心志愈磨愈坚。若得良缘相守,则星辉可渐醒,醒时指端蓝芒为初兆,此后当以五行之气徐徐养之,不可操之过急。”

      他把册子合上,重新用塑料布裹好塞回木箱,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弹。过了好一阵他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想起来自己早戒了——戒了八年了,这包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搁在抽屉里的,烟丝都干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摁扁了,跟那一排早就摁扁了的旧烟头并排搁着。

      “星子,快要醒了。”他对着窗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楼下马路上,一辆外卖电动车呼啸而过,车灯从对面楼墙上扫过,正好照亮了陆辰那扇漆黑的窗户。钟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极淡的蓝色纹路,像静脉血管鼓起来的样子,但颜色是蓝的,比他刚才在陆辰指尖看见的蓝要深得多、稳得多,在台灯底下微微泛着光。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转身去给茶壶续热水。热水冲进壶里腾起一团白汽,把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罩在雾气里,看不分明。

      第二天一早,陆辰六点半被闹钟叫醒。手机屏幕上设了三个闹钟——六点半、六点三十五、六点四十,他怕自己赖床。爬起来洗了把脸,套上外套去早市买菜。早市在小区后面那条巷子里,天还没亮透,摊子已经支了一长溜。他买了青菜、鸡蛋和一块豆腐,又咬咬牙买了一小盒五花肉,花了十二块钱。回去的路上经过包子铺,闻着肉包子味儿咽了口口水,没买。

      回来做了早饭和午饭——早饭是青菜鸡蛋面,午饭是豆腐炒肉片配米饭,装在两个饭盒里。拍了照片发给沈丹。

      沈丹秒回了一个“乖”的表情包,附带一句:“周三你要是也能这么听话就好了。”

      陆辰回:“周三听你爸的。”

      “不,听你自己心里的。”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今天去公司办入职前的最后一道手续。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钟老头正坐在修鞋摊后面拿锥子扎鞋底。陆辰冲他点了下头:“钟叔早。”

      “早。”钟老头头也没抬,“今儿天不错。”

      “是挺好。”

      “你那个——”钟老头拿锥子指了指陆辰的手,“手没伤着吧?”

      “没有啊。怎么了?”

      “没事。看你前两天走路带风,怕你摔着。”

      陆辰笑了一下就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钟老头的摊子——老头正低着头认认真真扎鞋底,锥子扎进牛皮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阳光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和这条巷子里任何一个修鞋老头没什么两样。

      陆辰没多想,快步往地铁站走去。

      下午他去老王理发店剪头发。老王拿推子在他脑袋上推了二十分钟,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寸。剪完了拿镜子给他照后脑勺:“行不行?”陆辰看了看,说“行”。老王收了他十五块钱,他扫码付了,出门的时候老王在后面喊了句“小伙子精神!找对象去啊?”陆辰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耳朵尖红了。

      晚上他把红薯干和茶叶收拾好。红薯干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红绳扎了口,他妈的手艺,晒得干干的、韧韧的,掰开一条能看见里头金黄色的芯子。茶叶装在一个铁皮盒里,是他师兄从杭州寄来的,盒子上贴着手写的标签——“明前狮峰龙井,半斤”。他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搁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沈丹:“我妈的红薯干,我师兄的茶叶。周三带过去。”

      沈丹回了个语音,点开是她压着嗓子的笑声:“陆辰你那个红薯干袋子扎得跟我奶奶纳鞋底似的。”

      “我妈扎的。她说红绳喜庆。”

      “替我谢谢阿姨。等我见了她当面谢。”

      “行。周三晚上你就能见着她——我妈说她也来。”

      “什么?你妈也来?”

      “嗯。我妈说‘人家请咱吃饭,咱不能光让儿子去,显得不重视’。她跟我爸说了,让他们周三一块儿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沈丹的声音忽然有点发紧:“陆辰,你爸妈来我家吃饭……你爸那个脾气,不会跟我爸吵起来吧?”

      “我爸脾气比我好。”

      “你爸脾气比你好?你爸什么脾气?”

      “我爸是那种——你跟他吵他不还嘴,你骂他他给你递水,你摔门他追出去给你披外套。我妈骂了他一辈子,他连句重话都没回过。”

      沈丹松了口气:“那就行。我爸那人吃软不吃硬,你爸要是脾气好,那就吵不起来。”

      “吵不起来。我爸这辈子唯一跟人红过脸的一回,是村里有人占了我家地头,他去找人理论,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回来了,我妈问他怎么解决的,他说‘我跟他讲道理,他好像不太想听’。后来那块地还是我妈去要回来的。”

      沈丹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你妈厉害。”

      “嗯。我妈是家里管事的。”

      挂了电话陆辰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袋红薯干和那盒茶叶,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他爸妈要来了。他妈穿什么?他爸那件像样的外套找着了没有?明天得打个电话问问。

      他不知道的是,钟老头在他转身之后抬起了头,眯着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扎鞋底,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句:“这小子,脚底下的路还长着呢。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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