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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门第如高墙,人心有天平 沈父约谈沈 ...

  •   二人在市中心逛了整整半天。沈丹替他挑了两件白衬衫、一条深色西裤,还有一双皮鞋。皮鞋的钱,陆辰执意自己支付,理由很简单:“脚下的路,要我自己走。” 沈丹拗不过他,只能依他。中午他们找了一家街边家常小馆,点两菜一汤,人均不到五十。沈丹把肉片都夹进他碗里,说自己在减脂;陆辰又夹回一半,笑着说:“减什么脂,之前答应你的红烧肉,我还没兑现。”
      吃过午饭,沿着步行街慢慢散步。沈丹兴致勃勃规划往后的日子:“你下班早的话,坐地铁来学校找我,食堂三楼的麻辣香锅味道很好,性价比高。吃完我们去操场散步,你和我讲讲上班的见闻,要是有人为难你,我就找律师。”
      “找你爸爸公司的律师?你确定?”
      “哦,对,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的事。那我自己发律师函。”
      陆辰笑着摇头:“要是沈总听见你拿他的律师吓唬同事,估计要头疼。”
      “就算生气,也得先和我签婚前财产协议。” 这句话脱口而出,沈丹猛地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烧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反正你懂我的想法!”
      陆辰故意装听不清:“你刚刚说,婚前什么?”
      “陆辰你耳朵不好,我们回小屋去!”
      “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说婚前 ——”
      “你别再说啦!”
      两个人在街边笑闹,引得路人侧目。一个推着气球车的老大爷经过,陆辰掏钱买下一只粉色兔子气球,递给她:“给你,赔罪。”
      沈丹看着气球,又好气又好笑:“你当我是小孩子?”
      “刚才你明明笑得很开心。”
      她嘴上嫌弃,手却牢牢攥住气球绳。往前走,路过房产中介的落地橱窗,沈丹忽然停下脚步,盯着里面的房源海报看了许久。城郊新楼盘,89 平三室两厅,标注首付三十万起。
      “陆辰你看。” 她伸手指向户型图,“三室。一间我们住,一间留给爸妈过来小住,剩下一间……” 她声音轻轻放低,“以后有孩子了用。”
      陆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海报。八十九平,首付三十万。他在心里快速算账:扣除房租、生活费、每月寄回老家的钱,他每个月最多存下两千。三十万,单凭他一个人,不吃不喝也要十几年。
      “房子太小了。” 他轻声说。
      “八十九平哪里小了?”
      “我说的是我的积蓄,太少了。”
      沈丹转过脸,看见他神色凝重。她伸手,轻轻把他的脸转过来正对自己:“陆辰,火车上我和你说过的话,你忘了?所有难处,不是你一个人扛。”
      “我记得。”
      “你记得就好。” 说完慌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买房是两个人的事。等我明年毕业工作,我也赚钱。一年攒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我不急着入住。”
      步行街人来人往,沈丹站在橱窗前面,手里牵着粉兔子气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在等待一个答案。陆辰心头一热,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道:“好,我们一起攒。”
      “这才对。” 沈丹窝在他怀里,继续叮嘱,“但是你答应我,不许为存钱不吃午饭,不接熬大夜的私活,不许 ——”
      “沈丹。”
      “嗯?”
      “再不松手,气球要飞了。”
      沈丹猛地抬头,才发现气球绳不知什么时候松脱,粉色兔子正晃晃悠悠向上飘。陆辰抬手飞快抓住绳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陆辰你这个人 ——”
      “嗯,我这个人,挺好的。”
      “自恋!”
      傍晚时分,陆辰送沈丹回大学宿舍。走到女生楼下,他把行李箱递给她,又拿出一个纸袋 —— 里面是逛街时她多看了两眼,却因为价格放下的浅杏色丝巾,印着细碎银杏纹样。沈丹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试衬衫的时候,我让店员包好了。”
      “陆辰,你怎么又 ——”
      “用今天午饭省下的钱。” 他浅浅一笑,“中午那顿饭比预算省了四十,加上我身上余的一点,刚好够。”
      沈丹攥着丝巾,指尖轻轻摩挲布料:“以后不许这样,自己省吃俭用给我买东西。”
      “沈丹,我愿意。”
      路灯立在香樟树下,晚风穿过枝叶,吹乱沈丹的长发。陆辰抬手,把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上去吧,我等你房间灯亮起来再走。”
      沈丹点点头,拖着箱子往前走两步,又折返回来,飞快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明天打电话。”
      “明天打电话。”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三楼的窗户很快亮起暖光。她探出身子朝楼下挥手,陆辰也抬手回应,之后转身走向校门。走到马路边等公交,他拿出手机,才发现下午逛街时调成了静音,屏幕上堆着十几条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他刚准备回拨,一条短信先跳了出来:
      陆辰同学您好,我是沈丹父亲的秘书,姓周。沈总想约您见一面,时间地点由您定。请于明天下班前回复。
      陆辰盯着短信,足足愣了十秒。公交车进站,他站在原地没有抬脚,车子缓缓驶离站台,站牌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反复读了两遍消息,拨通沈丹的电话。
      “陆辰?你到公交站了吗?” 听筒里,沈丹的声音轻快。
      “沈丹。” 他顿了顿,“你爸爸的秘书刚刚给我发消息了。”
      听筒那头瞬间安静下来。
      “说什么?” 沈丹的声调明显绷紧。
      “沈总想约我单独见面。”
      沈丹沉默几秒,压低声音:“先不要回复。等我,今晚我和爸爸通电话,我来和他沟通。”
      “好。”
      “陆辰。”
      “嗯。”
      “你慌吗?”
      他望向街对面亮着灯的便利店,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拎着一袋面包走出来。陆辰轻轻笑了:“本来有点。听见你的声音,就不慌了。”
      “晚上记得好好吃饭。”
      “回去煮一碗面。”
      “一定要加个蛋,别随便糊弄。”
      “记住了。”
      挂断电话,下一班公交还没有来。他靠着站牌立柱,再次点开那条短信,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往下写:见面穿搭、应答措辞、对方问及薪资如何回应、如果对方提出补偿、劝退,该怎样回复。写到第七条,手机再次震动,依旧是那个陌生号码:
      另外,沈总托我转告:沈丹下午给你买了衬衫、皮鞋,请保管好购物小票。这笔费用,沈总会转给你。
      陆辰指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公交车到站,他迈步上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屏幕反复点亮、熄灭,斟酌许久,给周秘书回复:
      周秘书您好。见面时间定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半,地点选在盛恒科技楼下咖啡厅。另外麻烦转告沈总:衬衫、皮鞋是女朋友送我的礼物,小票我会收好,钱款不必转来。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车窗闭目。窗外满城灯火连绵成片,比小镇的星光璀璨,却透着一股寒意。他想起白天沈丹在步行街说的那句:你开口告诉他的那一刻,就赢了一半。
      可她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已经提前落子。
      宿舍阳台上,沈丹挂完电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舍友问她怎么了,她只摇摇头,独自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她点开父亲下午四点发来的消息 —— 那个时候,她正和陆辰在街上闲逛。
      丹丹,周五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妈想你了。
      紧随其后,第二条消息:
      对了,你男朋友的事,爸爸已经知道了。周五回来,我们好好聊聊。
      沈丹攥紧手机,晚风拂过,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低头望向楼下,陆辰刚刚站过的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香樟树叶的影子在地面晃动摇曳。
      她深吸一口气,给父亲回复:
      好,周五我回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请你不要单独找陆辰。这件事,我们两个人一起和你谈。
      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回复立刻过来:
      可以。不过在他过来之前,我想先单独和你聊聊。
      沈丹盯着屏幕,正要打字,新消息再次弹出:
      你妈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周五回家,别惹她生气。
      一句话,像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丹闭上眼,片刻之后,缓缓打出一行字:
      知道了,周五见。
      她切到和陆辰的对话框,写了删、删了写,斟酌许久,最后只发一句:
      陆辰,周五爸爸让我先一个人回去。
      对面几乎秒回:
      情理之中,别怕。
      我不怕。
      那就好,早点休息,别多想。
      你也是,煮面记得加蛋。
      加两个。
      沈丹看着消息,嘴角轻轻扬起,很快又沉下去。她靠着阳台栏杆,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望向夜空。省城光污染太重,天上星星寥寥无几,她却清晰记得小镇那晚,漫天星河,像一把碎钻铺在黑丝绒上。
      那一晚,沈丹在床上辗转反侧,后半夜才浅浅入睡。她又做了梦:站在外婆家雕花铁门的门槛上,门内是一桌饭菜,母亲笑着唤她;门外站着陆辰,他身后是长河、石凳、落日。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两边都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声,静静立在门槛中间。
      天亮醒来,枕头一角洇着浅浅泪痕。她抹了把脸,摸起手机,陆辰的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凌晨五点四十分发送:
      醒了吗?我帮你买好了周五下午四点回小镇的车票,我送你去车站。
      沈丹把手机贴在额头,闷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又发热。她蜷在被窝里,发过去一条带着睡意沙哑的语音:
      陆辰,昨晚我又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站在我家门口,不肯离开。
      那这个梦不错。
      一点都不好,你被保安架走了。
      …… 那确实不太妙。
      沈丹忍不住笑出声,宿舍里另外三张床的帘子同时掀开,三个舍友探出脑袋,异口同声地打趣她。她把脸埋进被子,笑够了,认认真真敲下三个字发送:
      周五见。
      窗外天光彻底大亮,周四的朝阳照常升起。距离这场家宴,还有一天零十个小时。距离沈父安排的、和陆辰的单独会面,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沈丹尚且不知道,早上八点整,周秘书已经把一份十二页的调查报告,放在了沈父的书桌上。报告末尾备注:
      陆辰,男,23 岁,XX 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应届综合第一。父亲陆建国,务农,农闲在镇上工地务工;母亲张秀兰,务农,三年前确诊风湿性心脏病,长期服药。家庭年收入约四万元,无负债,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记录,征信良好。性格:沉默内敛,韧性极强,目标清晰。风险提示:主见极强,不容易被物质利益打动。
      沈父读完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周秘书吩咐:“周五的家宴,多添一副碗筷。”
      “沈总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和我当面谈吗,那就让他来。我倒要亲眼看看,我女儿看中的这个第一名,究竟有几分成色。”

      第三章门第如高墙,人心有天平
      世人爱拿匹配衡量爱情,却忘了真心从不分贵贱。
      周五下午,省城东郊,沈家老宅。
      沈丹站在雕花铁门外,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她住了二十年的房子。三层法式建筑,米白色石材立面,弧形露台上爬着修剪齐整的紫藤,正门两侧各立一尊石狮,脖子上系着过年时换上的红绸,被雨淋褪了色,像两滴干了很久的血迹。车库门口停着她爸那辆黑色奔驰,旁边空着一个车位,是她妈那辆白色保时捷的位置——车不在,人应该在楼上。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客厅里,阿姨正在擦水晶吊灯,见她进来哎哟一声:“小姐回来了!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丹笑着跟她抱了一下:“王姨,我妈呢?”
      “楼上呢。知道你今天回来,一早就起来了,让厨房炖了燕窝。”王姨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脸色不太好,你待会儿说话注意点。”

      沈丹心里咯噔一下。她妈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查出来早搏,医生叮嘱过不能受刺激。她在楼梯口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愉快,然后踩着小羊皮拖鞋上了楼。
      主卧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见母亲靠在床头,戴着眼镜翻一本相册。听见动静抬头,脸上立刻绽开了笑:“丹丹回来了?快过来让妈看看。”
      沈丹走过去坐到床边,被她妈攥着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瘦了。”她妈也这么说,“学校食堂不好吃是不是?我让王姨给你炖了燕窝,待会儿多喝两盅。”
      “妈,我上周称还重了两斤呢。”
      “胖什么胖,脸上都没肉了。”她的手从沈丹脸颊上抚过去,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腕上。那里戴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子,是陆辰去年春节回老家时在镇上庙会上给她买的,五块钱。沈丹下意识缩了缩手,她妈却已经收回目光,像没看见一样,转头把相册翻到下一页:“你看这张,你爸年轻时候是不是挺精神的?”
      照片里是九十年代的她爸,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台机器旁边,身后是简陋的厂房,墙上刷着“安全第一”的标语。他那时候瘦,下颌线条利落,眼神里有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头。沈丹看着照片,忽然想起自己跟陆辰说的那句话——“你可能会在他身上看到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跟叩在实木台阶上,每一下都敲得清清楚楚。沈丹脊背下意识绷直了。她爸出现在门口,穿着深灰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香飘了满屋。
      “回来了。”沈父走进来,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路上顺利?”
      “顺利。动车一个多小时。”
      “嗯。”他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妻子的脸,又转回沈丹身上,“你妈这两天血压不太稳,你别跟她聊太晚。”
      沈丹心里一紧,看了母亲一眼。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事,你爸瞎紧张。”
      三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学校的事、毕业的事。沈丹说大四只剩几门课,下学期开始实习。沈父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实习,沈丹含糊地说还没想好。她妈插嘴说“要不去你爸公司试试”,沈丹还没接话,沈父就先说了句“她学的专业跟公司业务不对口,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气氛微妙地冷了一瞬。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桌上六菜一汤,都是沈丹爱吃的。王姨把菜端齐了就被沈父打发走了,偌大的餐厅只剩一家三口,吊灯只开了靠餐桌那一圈,光从头顶罩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
      沈丹扒了两口饭,正想开口提陆辰的事,她爸先说话了。
      “丹丹,你那个男朋友,叫陆辰是吧。”
      沈丹筷子一顿,抬眼看他。她爸的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是。”她放下筷子,“爸,我正想跟你说——”
      “农村的?”他爸问
      沈丹抿了抿嘴:“他老家在青阳镇下面的村里。”
      “父母务农?”
      “是。他爸农闲的时候会去镇上工地打点零工,他妈身体不太好,在家操持。”
      沈父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咽下去,又问:“他毕业了?”
      “嗯。盛恒科技,下周一报到。”
      “盛恒。”沈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校招进去的?”
      “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沈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不自觉地抬了抬。
      她爸没接这个话茬,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才慢慢开口:“丹丹,你今年二十二,大四,还没真正出过社会。爸爸不反对你交朋友,但有些事你得想明白。”
      “我想得很明白。”
      “你先听我说完。”沈父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不紧不慢地往下砸,“你从小到大,没缺过钱,没吃过苦。你上大学之前,最远就去过你外婆那个小镇,还是我开车送你去的。你不知道什么叫穷。穷不是少吃两顿肉、少买两件衣服。穷是一个窟窿,你填进去多少都不够。他妈那个病,风湿性心脏病,长期吃药,严重了要手术。他爸在工地打零工,连个社保都没有。他自己,刚毕业,一个月工资交完房租吃完饭能剩多少?两千?三千?”
      沈丹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爸,你调查他?”
      “我用得着调查吗?这种家庭背景,闭着眼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沈父放下筷子,语气终于沉下来,“丹丹,你妈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好歹已经有个小厂子了。陆辰有什么?他连个首付都攒不出来。你跟他在一起,你拿什么过日子?靠你妈和我贴补?贴你一年两年行,贴十年二十年,你看他还硬气得起来吗?”
      “爸——”
      “还有。”沈父没给她插嘴的机会,“你李叔叔的儿子,李景行,你还记得吧?国外读的金融硕士,回来在投行干了两年,今年想自己出来做私募。老李跟我是三十年的交情,知根知底。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品、能力、家世,哪一样拎出来都比你那个陆辰强。你见他一面,就当交个朋友。”
      沈丹终于听明白了。她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所以今天这顿饭,是鸿门宴?”
      “什么鸿门宴,爸爸是在帮你分析利弊。”
      “利弊?”沈丹抬起头,直直看着她爸,“爸,你当年娶我妈,是因为利弊还是因为我妈这个人?”
      沈父脸色一沉。她妈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沈丹没理。
      “你当年一个镇办小厂的厂长,我妈是县一中校长的女儿。按照你的逻辑,我外公是不是也应该说——你一个破厂长,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凭什么娶我闺女?”
      “沈丹!”她爸终于加重了语气。
      “我说错了吗?”沈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响,“你口口声声说他家穷、他妈有病、他爸没社保。可你当年呢?你娶我妈的时候,你连给我外公外婆的彩礼都是借的。这话是你自己喝多了跟我说的,你忘了我没忘。”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沈母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丹丹,你爸不是那个意思”,声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度。
      沈父盯着女儿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勾着,但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好。你说得对,我当年也穷。但你听清楚——我当年穷,可我上面没人挡着,我干什么全凭自己闯。你那个陆辰,他要娶我沈家的女儿,你觉得他能像我当年那样放开手脚干?沈氏集团这么大一摊子,多少人盯着?他陆辰但凡脑子清醒,就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别拿你的标准衡量他。”
      “行。不衡量。”沈父拿起筷子,重新夹菜,语气忽然松下来,像在聊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样,你让他来家里吃顿饭。我见见。”
      沈丹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她爸态度转得这么快。
      “不过——”沈父嚼着菜,含含糊糊地说,“见归见,你李叔叔那边你也去见一面。又不让你跟人家结婚,吃顿饭交个朋友怎么了?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你爸?”
      沈丹刚想拒绝,她妈忽然在桌子底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她转头,看见母亲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她妈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丹丹,你爸血压也高,别跟他硬顶。沈丹心里堵得慌,硬生生把到嘴边的“不去”咽了回去。
      “行。”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字,“见。但爸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跟陆辰见面的时候,别摆脸色。他是人,不是来面试的。”
      沈父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吃饭。”
      这顿饭剩下的部分,沈丹吃得味同嚼蜡。她妈在旁边给她夹菜、问她学校的事,她应付着答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爸那句“他上面有人挡着”。她太清楚她爸的手段了——省城商圈里摸爬滚打三十年,把一个小机械厂做成上市公司,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对付过。他要是真想给陆辰使绊子,陆辰扛得住吗?
      吃完饭沈丹要回学校,她爸说“让司机送你”,她说了句“不用”就往外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妈追出来,手里端着一盅燕窝,压着声音说:“把燕窝喝了再走。你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巴硬。”
      “妈,你身体怎么样?我看你今天脸色是不太好。”
      “我没事,老毛病了。”她妈把燕窝塞到她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丹丹,你爸今天说的那个李景行,你见一面应付一下就行。但陆辰那边……你爸要是真见了他,不会给好脸色的。你让那孩子有个心理准备。”
      “妈,你也觉得陆辰不行?”
      她妈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妈觉得你开心就行。但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得给他时间。”
      沈丹把燕窝一口喝了,放下空盅,抱了抱她妈。她妈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比以前浓了。
      “妈,你按时吃药。”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沈丹出了门,走到铁门外等滴滴。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辰发的:“吃完了?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爸说让你来家里吃饭。”
      对面秒回:“什么时候?”
      “他还没定。但你别高兴太早,他还安排我去见一个人。”
      “谁?”
      沈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才把那个名字打出去:“李景行。我爸朋友的儿子。相亲。”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弹过来四个字:“你去了吗?”
      “还没。我答应我爸去见一面,走个过场。”
      陆辰那头的“正在输入”又跳了好半天。沈丹攥着手机等回复,心里七上八下的。过了大概一分钟,消息来了:“行。你去吧。见完了跟我说。”
      沈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往上蹿:“陆辰你就这反应?你女朋友要去相亲,你就说‘行你去吧’?”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不许去’!”
      “我说不许去你就不去了吗?”
      沈丹被这句话噎住了。她站在路边,晚风吹得裙角翻飞,手机攥在手里,气得直想砸屏幕。她正想噼里啪啦打一大堆话过去骂他,陆辰的电话打进来了。
      “沈丹。”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沉一些,“我不是不在乎。但我要是说不许去,你会听吗?你爸让你去见一面,你硬顶回去,最后难受的是你。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你呢?你自己不难受?”
      “难受。”他说得很干脆,“但我想了个办法。你去见那个李景行,随便聊几句,应付完了告诉我。然后你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干什么的、说什么了。我全都记下来,一条一条比。我就不信他样样比我强。”
      沈丹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眼眶同时一酸:“陆辰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这叫知己知彼。”
      “那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人家比你有钱比你有人脉比你——”
      “比我有钱我认,比我有势我也认。但有一样他不一定有。”陆辰的声音稳下来,一字一句的,“沈丹,他跟你吃过路边摊吗?他陪你坐过绿皮火车吗?他知道你吃豆腐脑要放两勺糖吗?”
      沈丹攥着手机,眼泪啪嗒掉了一颗在屏幕上,她拿手背一抹,骂了句“讨厌”,声音却软得不行。
      “你明天有课吗?”陆辰问。
      “上午有。”
      “那今晚早点睡。别跟你爸硬吵了,他身体也不好。”他停了停,补了一句,“沈丹,你爸越反对,我越得把事做漂亮。你信我。”
      “我信你。”她吸了吸鼻子,“那你下周一报到穿什么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你买的那件白衬衫。”
      “领带呢?”
      “我哪有领带。”
      “明天去买,我出钱。”
      “沈丹——”
      “陆辰,你不让我给你买书架我依你了,领带别跟我争。”
      “……行吧。”
      挂了电话,沈丹站在路边擦干眼泪。滴滴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吐了口气。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翻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行字:
      “1. 下周一——陆辰报到,白衬衫+新领带
      2. 本周内——应付李景行,走个过场
      3. 随时——等爸通知陆辰来家里吃饭
      4. 关键——让爸看到陆辰的本事,不是家底”
      写完她盯着第四条看了很久,在后面补了一句:“怎么让他看到?”
      她不知道的是,答案来得比她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中午,沈丹正跟舍友在食堂吃饭,她爸的微信来了。自从上回吵架之后父女俩还没说过话,这条消息写得公事公办,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冷淡:“下周三晚上,让陆辰来家里吃饭。六点半。别迟到。”
      沈丹把这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切到陆辰的对话框,把消息截图发过去:“我爸让你下周三晚上来我家吃饭。”
      陆辰回得很快:“收到。我准备一下。”
      “你准备什么?”
      “准备回答你爸的问题。”
      “你知道他会问什么?”
      “猜得到。”陆辰发来一张照片,沈丹点开一看,是那个十平米小屋的桌面,上面摊着一摞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放大了看,最上面一行标题是:《沈父可能提问清单及回答要点(第二版)》。
      下面分了四大类:“个人及家庭情况类”“工作及职业规划类”“对沈丹的态度及承诺类”“沈氏集团相关类”。每个大类下面列了十几条问题,每条后面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回答思路——黑色是直接回答,红色是“此处需谨慎”,蓝色是“可反问,延伸”。
      沈丹截图放大,一条一条往下看:
      “问:你父母身体怎么样?(黑)答:我爸身体硬朗,我妈有慢性病但控制得不错,目前不需要特殊照顾。(红注:不可主动提具体病情,避免被拿来做文章)”
      “问:你一年收入多少?(黑)答:目前起薪是XX,但公司有项目奖金和晋升通道,我计划三年内做到技术骨干,五年内带团队。(红注:如果对方追问具体数字,如实回答,不卑不亢)”
      “问:你觉得你配得上我女儿吗?(红)答:配不配得上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沈丹觉得我还行。(红注:别正面回答,适度幽默可以缓和气氛,但不能显得轻浮)”
      沈丹看到最后这一条,笑出了声。食堂里几个同学回头看她,她捂着嘴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给陆辰发语音:“陆辰你这个人——你写这个写了多久?”
      “昨晚写了三个小时。今天中午改了一版。”
      “你还改了一版?”
      “第一版有些地方措辞太硬,我怕你爸看了血压高。”
      沈丹趴在桌上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了。她把那张照片存进手机相册,又在收藏夹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陆辰的备考资料”。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爸爸”,发了一条消息:“爸,他周三会准时到。我带他一起去。”
      过了五分钟,她爸回了一条:“你带他?你当是同学来家里玩?”紧接着又一条:“让他自己来。六点半,晚一分钟我不等。”
      沈丹盯着这两条消息,抿了抿嘴。她知道她爸是想给陆辰一个下马威——自己上门,自己面对,没人带着,没人护着。
      她切回陆辰的对话框:“我爸说让你自己来,不让带家属。”
      “猜到了。”陆辰回,“没事,我自己去。”
      “你不怕?”
      “怕,但你爸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我?”
      “比老虎凶多了。”
      “那我带根打虎棒。”
      沈丹又笑又气:“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对了,你爸喜欢喝茶还是喝酒?”
      “茶。他胃不好,现在很少喝酒。”
      “收到。我查了查,你爸是省茶叶协会的理事?我托人弄了半斤今年的明前狮峰龙井,不贵,但正宗。到时候给他带上。”
      “陆辰你——”
      “不贵,真不贵。我一个师兄家里做茶叶生意的,拿的批发价。你放心,没有打肿脸充胖子。”
      沈丹攥着手机,站在食堂窗口前面,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脸有点红。她忽然觉得,不管周三晚上那顿饭有多难吃,至少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她挑人的眼光,比她爸想象的要好得多。
      同一时间,省城东郊,沈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沈父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周秘书刚送来的更新版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陆辰的社保缴纳基数、公积金账户余额、甚至大学期间的奖学金记录都列在上面,详细得像一份尽职调查报告。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社会关系备注:大学期间曾匿名向校基金会捐款三次,每次500元。款项来源为校外兼职收入。”
      沈父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报告合上扔在桌上。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五百块也捐?”
      周秘书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沈父拿起手机,翻到沈丹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回桌上,对周秘书说:“周三晚上的菜单,让厨房按家宴标准来,多加两个硬菜。别搞得太寒酸。”
      周秘书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了。
      “等等。”沈父拿起那张报告,在手里掂了掂,“周三之前,把李景行给我约来。沈丹那边见完李景行,再让陆辰上门。顺序不能反。”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明白。”沈父把报告重新扔回桌上,端起茶杯,面无表情,“让她先看看什么叫‘门当户对’,再自己选。选完了,别怪我没把话说明白。”
      周秘书出去了。沈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省城连绵不绝的楼宇天际线,夕阳正沉到最远那栋写字楼后面,把玻璃幕墙映得一片通红。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没发家,住在厂里的筒子楼,有一天傍晚他骑自行车带沈丹从幼儿园回来,路过一家玩具店,沈丹指着橱窗里的芭比娃娃说“爸爸我想要”。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来的钱只够买一串糖葫芦。沈丹舔着糖葫芦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说“爸爸最好了”。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手机给沈丹发了条消息:“周三来的时候,让他带点家乡土特产。不用贵,就他平时吃的用的,拿来我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一扣,对着窗外沉下去的落日发了会儿呆。
      他不知道的是,沈丹收到这条消息之后,在宿舍里蹦起来转了三圈,然后火速给陆辰打了电话:“陆辰!我爸让你带你们家的土特产!土特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在松口!他松口了!”
      电话那头陆辰沉默了两秒,然后幽幽地说:“沈丹,我家特产是红薯干和腌萝卜。”
      “那就带红薯干和腌萝卜!”
      “你爸刚才发消息说的是‘不用贵’?”
      “对!”
      “那行。我让我妈晒两斤最好的红薯干,再腌一罐萝卜。我亲自扛过去。”
      沈丹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笑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对着手机认认真真说了句:“陆辰,我跟你说,不管周三我爸说什么,你带的那两样东西,我跟你一块儿吃。他要是看不上,我当场吃给他看。”
      陆辰在电话那头也笑了:“那你得给我留点。我妈晒的红薯干,我自己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两个人隔着电话笑成一团。沈丹挂了电话之后靠在宿舍阳台栏杆上,望着西边沉到楼群后面的落日。省城的落日没有小镇的好看——楼太高,把光挡得乱七八糟的——可她觉得今天这片晚霞,是她来省城之后见过最漂亮的一回。
      她不知道的是,周三那顿饭,她爸准备的远比红薯干和腌萝卜要多得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门第如高墙,人心有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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