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7、第7章 雪芽芽

　　楚念伊趴在铁皮上，再也划不动了。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铁皮上，心每跳一下，都像在往深渊里沉。她闭上眼睛。
　　海水平静得像在摇晃一个巨大的摇篮。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很慢，很轻，像一片雪落进海里。
　　“姐姐。”
　　女童的声音传入楚念伊耳膜，它远得像从梦里来，又近得像贴在耳畔。
　　楚念伊却不想睁开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即使现在下一场大雨，她也没有力气用鞋子去接雨水了。
　　“姐姐。”
　　这一次声音更切近，更真实，它是从自己怀里传出来的。
　　楚念伊颤抖着抬起手，摸到胸口的布袋，布袋在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解开系绳，手指像不受控制一样地发软。
　　一颗嫩芽从袋口冒了出来。
　　两片子叶托着一个极小的人形，三寸来高，半透明，像是黑暗里凝出的一点微光。她站在袋子里，仰头看着楚念伊，头顶还顶着一片碎土，像戴了一顶帽子。
　　“姐姐。”她又喊了一声。
　　楚念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圣雪莲花的莲子。”小人说，“别的种子都发芽了，就我没有。他们以为我是颗坏种子，就把我丢弃了。是姐姐捡到了我，还让我发了芽。”
　　楚念伊点了点她的芽头。
　　“姐姐，这里的土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很苦，很涩，但很有力量。因为它，我才发芽了。”她仰头看着楚念伊，眼睛亮晶晶的。
　　楚念伊轻轻地抚摸她的叶子，小小的叶子是透明的，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荧光，像水面上的一点星子。
　　“姐姐，你可以吃了我。”
　　“……什么？”
　　“吃了我，你就能活下去。”小人说，“你吃了我，你能恢复力气，能划到对岸，能活下去。”她说得很认真。
　　楚念伊的喉咙被海风和沉默堵住了。她摇了摇头，很慢，很用力。
　　“姐姐，你不吃我，那我可以做你的家人吗？”她又问。
　　家人？
　　楚念伊心里触动了一下。这个词落在海面上，像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从胸口荡开，荡到四肢，荡到指尖。楚念伊忽然觉得这具早就没有知觉的身体，又活了过来。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泪掉进泥土里。
　　“姐姐的眼泪是甜的。”小芽说，“姐姐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雪芽芽。”
　　雪芽芽开心地摇晃起来，两片叶子像小手一样拍着。
　　海浪在这时轻轻托了一下铁皮，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下推了一把，带着她们向更远的地方漂去。
　　楚念伊重新把布袋收好，贴着胸口。在海水和寒冷之间，那个位置是唯一还温热的地方。
　　“姐姐的怀里真暖和。”雪芽芽说。
　　楚念伊抬头，东边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正一点一点地变亮。她重新趴好，把手伸进海里，开始划水。
　　海风鼓满那面褪色的旗，刺绣的海鹰在晨光中重新展开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