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君》博君一冷笑

10、第10章 遗忘之洲

　　楚念伊抱着花盆走过集市，靴子踩在碎石路上，轻快而稳当。
　　一路上，她看到了很多奇风异俗，但最令她难忘的是奴隶买卖。
　　一队精壮的男子，带着手铐脚镣，被驱赶着上了木台，跪在上面。
　　“这是今年的岁奴，我们堰港有幸分了一百个。现在起拍卖。”
　　楚念伊混在人群中，手里啃着狼皮换的馒头，看着那些人，他们的手腕上有一圈被铁铐磨出的血痂，脖子上还套着重重的枷锁。人虽然是人，却像牲畜一样被挑选，贩卖。
　　岁奴？什么是岁奴？楚念伊不解，这些岁奴看起来，像是来自神域的。
　　“这个，体格健壮，可以干粗活。起拍价一百银币。”
　　人群里有人喊价。楚念伊咬着馒头，打开皮贩子给的布袋。目测了一下，里面只有几十个银币。她把袋子收紧。
　　“这个，模样周正，起拍价两百个银币。”
　　人群躁动起来。楚念伊不明白为什么模样周正的价格更高。旁边一个魔族踮着脚往前挤，口水滴在她手臂上，黏糊糊的。她换了一个位置，把那只手臂在墙上蹭了蹭。
　　模样周正的那个被一个胖大的女魔以三百银币买走了。他下台的时候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跟着走了。
　　楚念伊把剩下的馒头塞进怀里，不吃了。
　　最后一个被拍的奴很不一般，她并不像之前的岁奴那样被锁在台上，而是盖着帘子，居于幕后，非常神秘。
　　“最后一位，高纯血，隐君的表亲，起拍价，一万金币。”
　　楚念伊全身的血液像被什么冻住了。
　　隐君！高纯血！
　　不过人们不感兴趣，纷纷走了。
　　愤怒填满了楚念伊的胸口。她看着奴隶贩子离去的背影，默默跟了上去。
　　“你干什么的？跟着我们找死？”
　　楚念伊被驱赶。
　　“我想买个奴。”
　　奴隶贩子打量她——一身破旧衣服，怀里抱着个陶土花盆，怎么看也不像买得起奴隶的人。
　　奴贩笑了一声，露出一口被魔息草熏黄的牙：“你？买奴？”
　　楚念伊没有理会他的笑。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男孩身上。
　　“我要那个！”
　　那男孩很瘦，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头发乱得像鸟窝。一只脚穿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背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身上套了一件成年人的旧褂子，袖子太长，挽了好几圈还是拖到手背上。不知道他有多大，但瘦成那样的人，年龄已经不重要了。
　　楚念伊一直在看他。
　　在拍卖台上，那些被锁着的成年人跪着、低着头、流泪或者麻木，只有这个男孩——他蹲在队伍末尾的尘土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画了擦，擦了画。旁边有奴贩经过，他就用光着的那只脚把画盖住。奴贩走了，他又接着画。
　　楚念伊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不是画。是字。
　　“娘。”
　　他一直在写这个字。
　　“我要那个。”楚念伊指着他说。
　　“我就这么多，够吗？”楚念伊将钱袋捧出来，银币在袋底发出闷闷的碰撞声。
　　奴贩子看着那个没人要的小奴隶，正愁怎么处理掉。忽然那男孩晃了一下——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根树枝，整个人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额头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响。
　　奴贩子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用靴尖碰了碰他的腿。
　　“又抽了。这小子一饿就抽风，养都养不活。”
　　他一把抓过楚念伊的钱袋，潦草地挥了挥手，“带走带走。”
　　就这样楚念伊又多了一个弟弟。
　　楚念伊把一个馒头递过去。男孩眼睛动了一下——从馒头移到她脸上，又移回馒头。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馒头。
　　楚念伊在旁边的墙根坐下来，把花盆放在膝上。
　　雪芽芽一路上都没开口。路上，总有粗糙的、沾着鱼腥味的手从花盆上方掠过去，只差一指就碰到她的叶子。于是她把自己缩起来，叶子卷起来，根须往土里又钻深了几分。
　　对眼前这个男孩，她也不太放心。但她还是偷偷从叶缝里看了他一眼。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楚念伊把水囊递过去。
　　“噎住了就喝水。别浪费了半个馒头。”
　　男孩把水囊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慢慢嚼着。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掉。泪珠滚进馒头里，他赶忙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楚念伊没有安慰他。等他吃完馒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不说算了，我要走了。”
　　楚念伊站起来，把花盆抱好，把包袱重新背好，她回头看了一眼男孩。
　　“你是跟着我，还是自己回家？”
　　“等等，姐姐我愿意跟着你。”男孩激动地说。
　　男孩盯着楚念伊的靴子，看了几息。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像是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声音。
　　“戚丰。”
　　楚念伊点点头。她把花盆换到左手，把右手空出来。
　　“走，我看看能不能先给你赊一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