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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只野生皮皮 第九只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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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盖“咔”的一声,被顶开一道缝。
黑漆漆的棺材里,少年坐了起来,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濒死时那副惨兮兮的模样一扫而空,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反倒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瘆人。
他僵在原地,脑子乱糟糟半天转不过弯。之前那阵仿佛浑身骨头都要碎掉的剧痛,还清清楚楚刻在皮肉上,稍微回想,身上肌肉就止不住一阵阵抽抽。他本来笃定,罗珩是真给了他毒药,自己实打实死在了她手上。
可眼下,他活生生坐在棺材里头。
陈皮一把扯开身上破破烂烂的囚衣。那道差点把他开膛破肚的大口子,早就没了当初吓人的样子,只剩一道浅浅印子,摸上去平平滑滑,一点拉扯的痛感都没了。浑身筋骨松快舒坦,是他打小在泥坑里打滚,从来没体会过的舒服。
到这时候他哪还想不明白。
罗珩当初那副傲气十足的话,清清楚楚在耳边冒出来——姑奶奶我救人必会救到底,绝不会半途而废!
人家压根就没想要他的命。
他攥紧拳头,指甲狠狠掐进手心。不敢多耽搁,趁着沉沉夜色,连夜往白沙镇赶。
镇子安安静静,恢复了往日模样。街上看不见巡逻的兵,巷口也没有挨家搜查的人,太平得有点假,好像之前铺天盖地的追捕、坐牢、行刑,全都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陈皮熟门熟路摸到之前住过的小院,轻巧翻墙跳了进去。院子冷冷清清,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药味,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明摆着,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他一间屋一间屋翻来翻去,犄角旮旯全都找遍。
没有罗珩,哪儿都找不到她。
一股脱力感猛地涌上来,腿一软,他重重坐倒在那条她平时最爱发呆的长凳上。
她走了。
为了救他,只能回到规矩一大堆、处处受管束的罗家。
陈皮死死咬着后槽牙,眼眶唰地就红了。
骗子!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气,暗自咬牙腹诽:老子还不如真死在你手里!当初说好让我当你的跟班,还收了我的铜钱当押金,结果你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把老子当什么了!
嘴上骂得凶,心里却疼得滴血。
他恨自己出身烂泥地,就是个没本事的废物,一身甩不掉的罪孽,把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自在日子彻底搅没了。千般委屈不甘堵在胸口,再也压不住,他猛地偏过头,一口血呕了出来,猩红溅在灰扑扑的衣襟上,血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掉。
月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眼底满是执拗,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鬼魅。
夜里的风吹得院子里枯枝沙沙响,听着像有人叹气,又像谁在暗处偷笑。陈皮就坐在长凳上,干坐了整整半宿,露水打湿了他满头黑发。胸口火烧火燎的疼慢慢压下去,可心里那块空缺,半分都没补上。
他抬手摸向脖子,指尖碰到那枚温润的平安扣,是罗珩亲手给他戴上的。摩挲着玉扣,满心都是无力,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留不住想留的人,护不住想要的东西。
罗珩人在金陵,那是罗昂的地盘,守卫密不透风。就凭现在的自己,别说见到人,说不定刚靠近城门,直接就被抓了。
眼下没本事冲到她跟前,总得先给自己拼一条出路。陈皮最后望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小院,把平安扣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紧紧贴在心口,转身离开,动身赶往离这里最近的长沙。
乱世赶路实在遭罪,沿途到处是流民盗匪。吃过秘药改造过后,他的身子比以前强出一大截。一路风餐露宿,饿了啃干粮野果,渴了就喝山涧凉水,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倔脾气,总算熬到长沙。
长沙城表面看着热热闹闹,暗地里却是暗流四起。陈皮整日泡在码头三教九流扎堆的地方,不动声色四处打探,搜罗各色消息。长沙九门势力盘根错节,城里藏着数不清的能人高手。其中名气最大的,当属二月红。他的红府坐落在城内,高墙深院,沉静古朴,是旁人既心生敬畏,又无比艳羡的去处。
城里人人都知道,二爷二月红娶妻之后,性情愈发温润平和,和夫人情深意笃。他又是长沙鼎鼎大名的名角,戏票一票难求。可他收徒的眼光挑剔得要命,但凡戾气太重、性子野难管束的,一概不收。不少人千里迢迢慕名前来拜师,全被挡在红府门外,到现在,还没有谁能入得了他的门下。
可陈皮压根不吃这一套规矩。他不信什么天命道义,只认拳头,信真刀真枪练出来的本事。心底甚至还暗自嗤笑,什么性情温文?一月花开二月红,二月花开没爹娘,能坐到长沙九门二爷这个位置,又怎会是什么善茬。
往后连着好几日,他天天守在红府练武场的墙外。只要二月红现身练武,他便直接翻墙闯进去,上前就要跟对方交手比划。
头一回交手,他连二月红的衣角都碰不到,三招不到就被制服,重重摔落在地。
他半点不服输,爬起来又扑上去再战。
第二次、第三次……前后足足打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输得狼狈不堪。
在长沙城里,二月红也很少碰到这般豁出性命的愣小子。几番交手下来,哪怕摸不清对方来路,他眼底也渐渐生出几分兴致。
二月红招式看着潇洒柔和,实则招招暗藏玄机,轻轻松松便能将陈皮压制住。陈皮把江湖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路子尽数使出,拼了命死缠烂打,却始终讨不到半分上风。
几番缠斗看下来,二月红阅人无数的眼光也瞧出了门道。他很少见到这么死倔的少年,骨子里傲骨铮铮,摔多少次、输多少次,眼神依旧锋利,不见半分颓丧。一身浑然天成的杀伐气,本就是闯古墓、搏生死的料子。
褪去一身凶气,少年模样生得清秀好看,眉眼利落骨相周正。只是命途坎坷,心事堆得太重,才养出这副冷冰冰不好惹的样子。
二月红心里起了惜才的念头。
这么能扛、韧劲十足的苗子实在少见。虽说性子急躁,戾气也重,但并非不能慢慢打磨调教,好好栽培,往后必定能成气候。
这天,又是一场惨败。
陈皮脊背绷得紧紧的,撑着地面费劲爬起来,手掌磨破流血,依旧死死盯着青衣翩翩的二月红,满脸不服输。
还没等他再往上冲,二月红先开口,声音温温和和:“你次次输给我,怎么还不肯罢休?”
陈皮大口喘着粗气,嗓子哑得厉害,说话直来直去:“我要学最顶尖的本事,我得变强。你是长沙武功最高的人,什么时候我打赢了你,你就得把一身本事教给我。”
这番话莽撞无礼,却胜在坦荡直白。
二月红垂眸望着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开口:“你用不着打赢我。在长沙,我的本事还算不上第一,佛爷张启山才是。不过,我愿意收你为徒。”
一听见“佛爷”二字,陈皮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只要沾到当兵的,抵触感便涌上心头。当初罗昂一身军装带走罗珩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十分看不惯这些手握权柄的军人。可拜师机会摆在眼前,他把这份不快强行压下,没有当场表露半分。
陈皮缄默片刻,随即重重单膝跪倒在地。
“弟子陈皮,拜见师父!”没有半句虚浮客套,话音铿锵有力。
就这样,他进了红府,一头扎进九门的风波之中,走上拿命换本事的这条路。
拜了师,梨园的功课也得跟上。二月红寻思,就算这徒弟一心只想打打杀杀,基础吊嗓总得练一练。第二天一早,就把他带到戏堂,叫他跟着调子开嗓。
陈皮站在原地浑身别扭,浑身筋骨都像被绳子捆住。他硬着头皮深吸一大口气,扯开嗓子嚎了一嗓子。
哪是什么戏腔,活脱脱山野受伤野兽在嘶吼,粗嘎刺耳,震得房梁尘土哗哗往下掉。旁边打杂的小戏子听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板鼓摔地上。
二月红原本端着茶杯,正悠哉悠哉,被这一嗓子吼得手猛地一抖,大半茶水哗啦泼了出来。他望着一脸正经、半点不觉得自己唱得难听的陈皮,脑子当场短暂宕机,心底甚至冒出一个荒唐念头——当初收徒弟的那句话,还能不能反悔啊?
得亏还没置办拜师宴,也未曾对外公开,没明说自己这新徒弟归梨园行当。不然的话,他二月红这长沙梨园名角的金字招牌,怕是要被陈皮这惊天动地的一嗓子,直接砸得稀碎!
他揉着眉心,万般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徒弟是自己亲口点头收下的。唱戏不行便随他去,不逼他吃梨园这碗饭,专心教他搏杀护身的本事便是。对外头,也绝口不提陈皮是自己梨园一脉的徒弟!
陈皮偏过头望向别处,耳根悄悄泛起点红,仿佛方才扯着嗓子乱嚎的那个人跟自己毫无关系。心里暗自嘀咕,这回师父总该不会再逼他学这些东西了吧。他打心底就不喜欢梨园这些风雅把戏,吹拉唱念样样一窍不通。他来红府,不是贪图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求安安稳稳混日子。
他就想练一身过硬本事,摆脱现在低人一等的处境。一想到往后说不定还要跟那什么佛爷打交道,脸色便沉上几分。可只要想起远在金陵的那个人,这点不痛快就全部压下去。
等以后本事够硬了,他一定要去金陵找到罗珩。当初说好要做她的跟班,这笔约定还没兑现呢。
戏台边上晚风呼呼吹过,一身青衣的二月红,收下了这匹性子难驯、心里揣着滚烫执念的孤狼。
阴影里面,少年眼底,已经埋下一团只为那一个人燃烧的火苗。往后朝夕苦修,这份念想便是支撑他熬遍苦难的底气。
天色慢慢暗下来,戏台灯笼一盏盏点亮,婉转的唱戏声悠悠飘向远方。陈皮独自站在阴影角落,半边身子沉进黑暗,心底那股执念,半分都没有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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