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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只野生皮皮 第六只野生 ...

  •   小院安安静静的,外头巷子里的动静一点都传不进来,罗珩守了陈皮一整夜。

      小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混着药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她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他的温度,换一块额头上的凉帕子,盯着他的呼吸,留意伤口渗血的情况,半点不敢松懈。

      昨晚这人烧得特别厉害,好几次呼吸都弱得像要断了,脸白得吓人,看得罗珩心里直打鼓。好在她手艺过关,药也对症,折腾了整整一宿,总算把人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皮身上的烧终于彻底退干净了。

      脸上那层烫人的红潮慢慢消下去,唇色也一点点回过来,呼吸变得平缓悠长,不再像之前那样粗重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罗珩长长松了一大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又酸又僵的肩膀脖子。

      太好了,她看中的这个跟班总算活下来了。自己练了十年的医术没砸招牌,也没给师父丢脸。

      罗珩心里坦坦荡荡,全是搞定难题的成就感,简单又实在。

      可床上刚醒过来的陈皮,心里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他慢慢睁开眼睛,脑子昏沉沉的,浑身软得使不上劲,伤口还隐隐作痛,但那种快要死掉的刺骨寒意已经没了。

      入眼就是简陋的小屋子,鼻尖萦绕淡淡的药味,桌边坐着个少女,眼底挂着一圈青黑,熬了一整夜没睡,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

      陈皮就那么躺着,一动没动。

      有什么情绪,悄摸摸在他心口胀得满满的。他从小到大,命都是捡来的,受了伤自己硬扛,疼了也只能自己忍着,挨打挨饿、逃命厮杀,向来都是孤身一个人。奶奶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管过他的死活,没人整夜守着他,更不会有人耗费心力药材,一门心思就想让他活下去。

      罗珩是头一个。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胸口暖烘烘胀鼓鼓的,甜丝丝的,又说不上来的别扭。他不懂什么叫心动,也不懂什么情意,更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待人。

      他这辈子学到的,就只有狠、忍、搏杀,从来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在意一个人,怎么对别人好。

      他心里只清楚一件事——

      他不想看见她累,不想看见她难过,更不想让她离开自己视线。偏偏他压根不会跟人好好打交道,性子冷,嘴还笨,半句好听话都说不出来,一肚子乱糟糟的情绪全堵在心口。

      过了一会儿,罗珩察觉到他有动静,转头一看,乐了:“醒啦?可以啊,命够硬,总算熬过来了。我都做好心理准备,差点以为天亮得收拾东西,埋我这个冤种跟班了。”

      陈皮:“……”刚刚在心口冒出来那点软乎乎的心思,差点被她一句话给怼没了。这姑娘,嘴是真不饶人。

      罗珩端着调好的药膏和干净纱布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床边:“别乱动,给你换药。昨晚一路折腾奔逃,伤口又渗了点血,好在没裂开。”

      嘴上说得随意,手上动作却放得很轻。她指尖凉凉软软,熟练解开他腰上缠着的纱布。皮肤碰到的那一瞬间,陈皮浑身猛地一僵。皮肉底下像是烧起来一样,她的指尖避开破损的伤口,仔细清理边上,上药、缠纱布,动作麻利又温柔。

      两人离得很近,她的气息轻轻扫过他腰腹,草药淡淡的味道把他整个人裹住。陈皮绷得笔直,浑身肌肉硬邦邦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口那股发胀的感觉越发强烈,乱糟糟麻酥酥的,滋味说不清楚。

      他偷偷抬眼瞟她。

      少女垂着脑袋专心换药,神色坦荡,满心就盼着病人快点好、自己医术没搞砸,半点儿别的杂念都没有。

      只有他,心慌得不行,手足无措。想道谢,话卡在喉咙说不出口;想多看两眼,又怕被她发现;想靠近,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冷着一张脸,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

      换完药,罗珩轻轻拍了下他腰侧,看着自己的成果还挺得意:“还得是我的手艺,回头见到师父,我可得好好跟他显摆显摆!”

      她收拾好药碗,叮嘱道:“危险是过去了,你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别瞎折腾。伤口要是再崩开,我可真不管你了,听见没?”

      陈皮低低应了一声“嗯”,嗓子哑得厉害。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郑重道谢,就闷闷一个单字。

      罗珩也不在意,只当他重伤体虚,不爱说话,收拾完东西就去忙别的。

      天大亮了,暖洋洋的太阳照进小院。确认陈皮情况稳住,不会再突然高烧,罗珩才算彻底放下心。

      熬了一整夜,她身上又是灰又是汗。昨晚钻山林、挤石缝,被荆棘刮得到处都是小口子,胳膊、腰、小腿密密麻麻,又痒又疼,沾了汗水更是难受得不行。

      趁陈皮身子虚,很容易再度昏睡过去,罗珩烧了一锅热水,扯过一块破布帘子把床挡住,简单擦洗一遍,换上新买的干净衣服。随后她坐在小板凳上,对着小小的铜镜,给自己处理身上那些细碎伤口。

      手里捏着药棉,一点点擦胳膊上被荆棘划出来的红印,姿态散漫自带一种随性的淡然。她完全没注意,床上的少年早就彻底醒透了。

      陈皮侧躺着,透过布帘的缝隙,一瞬不瞬盯着她看。

      阳光落在她露出来的小臂上,白皙皮肤上一道道红红的划痕格外扎眼——这些,全是昨晚为了救他,被荆棘刮出来的。之前他昏昏沉沉,只记得是她带自己逃出来,压根没想过,她自己也受了这么多伤。

      原本就翻涌的心里猛地一揪,愧疚、酸涩、慌乱、别扭,一大堆情绪全涌上来。原来她通宵守着他,拼了命救他,自己也弄得满身伤痕。

      可她半点儿苦都没抱怨,刚刚给他换药的时候,脸上还轻轻松松带着笑。

      他看着她低头给自己上药,看着伤口疼得她微微皱下眉,明明疼着,却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陈皮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还是说不出什么温柔安慰的话,不会问她疼不疼,也不会说一句你辛苦了。这么多年,他习惯的只有冷脸、硬扛和打打杀杀。

      但这一刻,他心里明明白白——他舍不得她疼。

      心里乱成一团,这种滋味,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磨得人难受。

      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心疼牵挂,他一概不懂。只是牢牢记住,这个拼了命救他、守着他,满身伤痕还笑得坦荡的姑娘,跟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帘子外头日光软软的,屋子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一个心思简单毫无杂念,一个心里百转千回,满肚子情绪说不出口。

      布帘被风轻轻吹得晃动,细碎阳光钻过缝隙落在罗珩纤细的胳膊上,那些交错的红痕看着刺目。陈皮就这么侧躺着,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挪不开眼。

      这个傻姑娘,拼尽全力救他,熬一整夜守着他,弄得浑身是伤,心里就只惦记自己医术有没有搞砸。

      这份纯粹让他心慌,心口又暖又闷。他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要看见她皱眉处理伤口,心里就堵得慌,说不出的不舒服。

      罗珩处理完最后一道小伤口,随手把用过的药棉丢进碟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熬通宵的疲惫一下子涌上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完全没察觉到床上少年内心已经翻天覆地。

      她一把掀开布帘,转头就对上陈皮沉沉的眼神。

      少年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一双黑眸子却亮得吓人,藏了一大堆没法说出口的心事。

      罗珩没多想,只以为烧退之后身体虚,睡不着而已,随口调侃:“什么时候醒的啊,也不出声儿,老盯着我干什么?难不成我脸上长花啦?”

      陈皮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心里攒了一大堆话,想问她疼不疼,想谢谢她整夜守着自己,想叫她好好休息。

      可话到嘴边,说出来却冷冰冰硬邦邦别别扭扭的一句:“娇气,这点小伤也要磨磨蹭蹭。”

      典型的陈皮式嘴硬。

      他学不来软话,这么多年,都是用冷漠尖锐,裹住自己内里那点柔软。

      罗珩听完狠狠白了他一眼,气得磨磨牙:“你这人真是良心被狗吃了。要不是救你,我胳膊能刮得跟烂树皮似的?处理伤口还不行?下回我干脆不管你,让你自己疼死去。”

      陈皮心脏猛地一抽,瞬间慌了。不管他?这几个字,比身上所有伤口加起来还要疼。

      他下意识绷紧身子,腹部伤口被扯到,钻心地疼,可他完全顾不上。黑眼睛紧紧盯住罗珩,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不行。”

      就短短两个字,又沉又哑。

      罗珩被他一本正经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什么不行?我说不管你,还轮得到你反对?”

      陈皮抿紧嘴唇,把头扭过去不说话。他怕自己这张破嘴,又说出惹她不高兴的话,所有心思只默默搁在心底。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轻轻的风声。

      罗珩实在撑不住,熬了一整夜,浑身都累。她搬过来一条长凳,靠着墙,打算眯一会儿补觉。临睡前还不忘嘱咐:“老实躺着别乱动啊,渴了桌上有水,不许瞎折腾。”说完脑袋一歪,很快呼吸匀净,沉沉睡过去了。

      床边的陈皮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一点点描摹少女的模样。阳光底下,她睫毛又细又软,眉眼安安静静,没了平时那股狡黠跳脱的劲儿,看着格外好看。

      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再看看胳膊上还没消掉的红印,他心口又酸又热,别扭又发烫。

      他想做点什么报答她,可他什么都没有。

      没钱,没身份,没有安稳落脚的地方,一身厮杀惹下的祸,满身狼狈,手里就只有这条捡回来的命。他想替她上药,想让她躺好休息,想为她遮风挡雨。可现在伤得太重,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躺在床上,什么忙都帮不上。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心里又气又慌又恨。以前刀口舔血,再凶险的局面他都能硬闯过去,可面对这个为他吃苦受累的姑娘,他笨拙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久,陈皮慢慢抬起手,指尖虚虚朝她那边伸过去,不敢真碰到她,就隔空悬在半空中。

      心底暗暗发誓。等伤好了,他一定要护着她。拼上这条命,也要保她安安稳稳。

      不知过了多久,午后太阳慢慢往西斜,屋里渐渐热起来。罗珩睡得浅,身子轻轻动了动,额前碎发给汗打湿,贴在脸颊上。

      陈皮看着,心里一动。犹豫好半天,才特别慢、特别小心地挪动身体。

      伤口被拉扯,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额角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他死死咬着牙,一声痛哼都没出。

      他一点点挪到床沿边上,抬起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想去把贴在她脸上的碎发拂开。指尖快要碰到皮肤那一瞬间,他猛地僵住,像触电一样飞快把手缩回来。

      他就维持着这个僵硬姿势,安安静静守着熟睡的少女,整整一个下午。夕阳透过木窗洒进来,暖融融的,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块儿。

      一个睡得安然,完全不知道少年藏了满心心思;一个满心牵挂,一肚子欢喜,笨嘴拙舌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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