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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辩锋 会议室的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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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温度,可室内的气氛,已经随着方才那番对峙沉到了冰点。
我靠向椅背,指尖松开那份项目报告书,纸张边角轻轻回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满桌董事的视线来回游移,一部分落在我身上,揣度我的真实态度;另一部分钉在陆时野身上,带着不满、审视,还有几分看笑话的意味。
在陆氏的议事规则里,申辩权从来不是人人都有。普通职员越级抗辩,降职罚薪;部门高管当众否定集团意向,也要自请递交风险预案,承担言论失实的后果。
陆时野是刚刚空降过来的特别顾问,根基全无,开口就否决集团重点收购案。按旧例,此刻应当是我敲打新人,维护管理层权威的时候。
陆崇山手指叩了叩桌面,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意在逼我表态:“时珩,会议议程不能随意搁置。仅凭口头质疑,便中断既定表决,于理不合。”
老人话里藏着锋芒,明面上是恪守流程,实则在施压。他要的不是核查漏洞,是要陆时野为方才的僭越付出代价,借此把这个突然闯入核心层的异类,打回原位。
其余几位元老纷纷附和。
“崇老说得有理。”
“口头推断不能当作凭据。”
“城西地块前期筹备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能因为一句质疑就全盘搁置。”
声浪一层叠一层,全都压向长桌中段的陆时野。
陆时野神色未乱,没有被周遭的压力裹挟。他微微垂眼,打开随身携带的轻薄笔记本,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微光映在他眼底。他没有急于开口辩驳,不去做情绪上的争执,只埋头整理证据链条。
我冷眼旁观这一切。
我看得明白,这群人在意的根本不是项目风险。城西地块背后牵扯好几家元老名下参股的关联公司,项目落地,他们便能从中分得红利。陆时野戳破的,不只是报表上的漏洞,更是桌底盘根错节的利益。
若是今日我顺着众人的意思压下他的质疑,的确可以平息现场骚动,稳住元老派系的情绪。但代价是,风控增设这一席位的意义直接作废。我要的不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学会闭嘴的顾问,是一双敢于撕开伪装的眼睛。
我抬眼,目光扫过陆崇山,声音平稳,不带半分火气,却阻断了源源不断的劝谏。
“议程可以暂停。”
短短一句话,会议室的议论声骤然收敛。
“陆时野拥有风控顾问完整的调查申辩权限。”我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清晰落进所有人耳朵,“给他二十分钟,拿出实证。倘若指控不实,后果由他全权承担。若证据属实,项目即刻冻结复盘。”
我把天平摆得清清楚楚。
既没有无条件偏袒,也没有顺应众意打压。特权不是免罪金牌,是给予他同等博弈的入场资格。赢,则采纳他的判断;输,他就要承担冲撞整个董事会的代价。
陆崇山面色沉郁,却找不出可以反驳的规矩。一切都依照集团章程,是我亲手划定的边界。他只能闷哼一声,向后靠回椅背上,不再言语。
二十分钟的等待,安静得压抑。
秘书送来温水,沿着长桌依次分发。走到陆时野身侧,他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抬头,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笔记本屏幕之上。他眉峰微蹙,神情专注,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仿佛都与他无关。
我坐在主位,安静地观察他。
外界流传两种揣测。一部分人觉得,我念及旧人恩情,特意给故人遗孤一份体面庇护;还有人私下传言,陆时野手握把柄,以此胁迫我换取高位。
无人看透内里的逻辑。
我见过太多身处底层的人,得到一点权力,便急于讨好上位者,收敛棱角以求安稳。也见过部分身怀才干之人,被权势一压,便顺势折腰。
陆时野不一样。他来这里,不是求一份庇护谋生。他是带着一身锋芒走进陆家的漩涡,准备直面这潭浑水。
顶楼那只橘猫,平日里被我喂惯老式奶糖,尚且懂得示弱蹭人。可眼前这个人,全无半分讨好的姿态。
二十分钟时限将尽。
陆时野合上笔记本,将整理完毕的加密文件投屏到前方大屏。
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隐蔽的股权代持协议碎片、第三方机构的私下尽调材料一一铺开。被美化的报表,拆分转移的隐性债务,层层嵌套的关联公司,证据链完整闭环,清清楚楚摆在所有人眼前。
幕布之上,每一条记录,都狠狠打在了方才极力推动项目的几位董事脸上。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发白,避开屏幕,不敢直视上面的内容。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方才的喧嚣彻底消散。
陆时野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客观,不带嘲讽,只陈述事实:“这笔隐性债务并未纳入收购评估清单。一旦交易完成,债务会随资产一并转移至陆氏名下,预估直接损失超十七亿,后续连锁诉讼的损耗,不计在内。”
数字砸下来,满座皆寂。
没有人再开口反驳。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我垂眸浏览屏幕投射出来的关键信息,心中早有预判,但依旧为他搜集材料的效率暗自认可。他不是逞口舌之快,提前就已经做好功课。今日这场对峙,不是临时起意的冲撞,是有备而来。
“项目暂停。”我开口做出决议,“成立专项小组,彻查城西地块全部关联往来,涉事第三方合作方全部搁置。内部同步核查,是谁允许这份漏洞百出的评估报告送上董事会表决。”
命令落下,即是板上钉钉。
几位方才力主推进项目的董事面色难看,却无力再争辩。
陆崇山闭了闭眼,指尖攥紧手杖,眼底藏着浓重的不悦。他清楚,今天这一局,他们输了。而陆时野,凭借这一场辩驳,实实在在站稳了这个特别顾问的席位。
会议余下的流程进行得格外沉闷。少了方才的争执,众人发言谨慎,不少人下意识会瞟向长桌中段的陆时野。
会议结束,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场。路过陆时野的时候,有人淡淡颔首,有人冷眼避开,敌意与忌惮,已经悄然扎根。
陆崇山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人渐渐散尽,偌大会议室只剩下我和陆时野两个人。
保洁还未进来,窗外的黄昏已经沉落,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高楼之下车流如织。
长桌隔开我们两人。
我没有立刻起身,指尖捏起口袋里一颗老式奶糖,糖纸在指间轻轻摩挲,甜味被封在薄薄的包装里面。这是只属于我独处时的小习惯,在人前,我不会剥开。
“证据做得很漂亮。”我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陆时野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我。灯光落在他眼底,没有得胜之后的得意洋洋,反而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他语气平直,“是这份风险本就不该被掩盖。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你,换任何一个掌权人,我一样会提。”
这句话很直接。
点破了最核心的一点。他今日的辩驳,不是为博取我的赏识,不是想要换取我的优待。他忠于的是公道与风险底线,而非坐在主位上的我。
不少人得到我给予的特例,会懂得顺势示好,懂得把握这份难得的特权。可陆时野,分得清清楚楚,我的赏识,和他的原则,是两回事。
我指尖依旧捻着那枚奶糖,唇角没有扬起,心底却生出一丝真切的欣赏。
“我明白。”我淡淡回应,“我给你的申辩权,不是要你为我说话。是允许你,对着陆氏本身说话。”
但特权有边界。我话锋微转,语气冷了几分,不掺杂半分温情:“可你也要记清楚。特例不等于无限纵容。你可以质疑,可以辩驳,可以当众推翻方案。但所有的挑战,都要拿实证支撑。若是仅凭主观臆断肆意搅动集团,这份特权,我随时可以收回。”
偏爱是我主动授予的赏赐,绝非毫无底线的妥协。
陆时野听懂了话里的警告。他微微眯了眯眼,没有恼怒,也没有顺从地低头应下,只是静静与我对视片刻。
“我分得清。”他简短作答。
说完,他拎起笔记本,没有再多寒暄,转身便朝着会议室大门走去。黑色西装的背影挺拔孤直,没有半分依附权柄的姿态。
门被轻轻合上。
偌大会议室只剩我一人。
我松开手指,奶糖静静躺在掌心。
今日一役,陆时野在陆氏核心层正式留下名字。元老一派的打压不会就此停止,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接踵而至。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将一柄锋利的刃纳入帐下。刃可以斩破病灶,却同样有可能划伤我亲手建立起来的秩序。
我欣赏他的傲骨,却也时刻警惕这份锋芒。
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