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归》忽至忽去

10、心存悲悯 苏隰执走

　　苏隰执走到石桌旁，那两人还在下着跳棋，头也没抬一下。
　　小舟看苏隰执身上没了胸针，才走到他身边，问：“大善人，您没事吧，怎么衣服湿了？”
　　苏隰执看着他说：“刚才碰见一个小孩子，困在水里上不来，我下去把她抱了上来。”
　　小舟眼睛亮了亮，带着崇拜说：“您又做了件好事呢！”
　　苏隰执说没有，只是举手之劳。
　　宁为手里捻着个棋子，对小舟说：“怎么我只是善人，他就是‘大’善人了?连个称呼都有三六九等呢？”
　　还能为什么？他给的钱太多太多了啊！这话小舟只能自己想想，不敢说出来。
　　小舟不说，宁为也猜出几分，接着逗他：“道家不是讲究什么，物无贵贱，万物齐一吗？你怎么能因为他给的钱多，我给的钱少，就区别对待呢？山川草木鸟兽鱼虫不应该都是一样的？做人可不能太物质啊，小道长，你师父还在这看着呢。”
　　小舟又躲回师父身后，轻声道：“我师父比我还物质呢。”
　　道长扭头不赞同地瞥了小舟一眼，他视金钱如粪土好吗？
　　苏隰执看不出这棋还要下多久，他真的等不及了，说道：“道长，我有事问您，能麻烦您跟我过来一下吗？”
　　道长：“有什么事就说啊，我听着。”
　　“道长，能不能单独我们两个人谈谈？”苏隰执看看小舟和宁为，说：“有些事人多了不好开口。”
　　道长一边走着棋一边说道：“不好开口就不说，我也没那么想听，什么毛病。”
　　苏隰执欲言又止，隐隐焦躁，宁为既不想让人为难，也不想做那个多余了的人，于是跟道长说这棋改天再下吧，起来回房了。
　　这下没人陪着下棋了，道长掸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说：“你想在哪儿谈谈啊？”
　　“您房间方便吗？”
　　道长往屋里面走，小舟也跟着师父回去，没有一点要避开的自觉，苏隰执跟在后面没多说什么，反正小道长也是知道祝南洄存在的。
　　三人坐定，苏隰执紧皱眉头说：“南洄他不仅忘了以前的事情，连几天前才发生过的事都忘了，怎么会这样？”
　　道长：“因为遗忘本来就没有什么规律。”
　　苏隰执的不安越来越深：“道长，他的记忆会消失很快吗？多久会忘记一切？”
　　道长不忍看他，神色也满是遗憾：“最多半年。”
　　这么快！苏隰执知道祝南洄会慢慢忘记，可半年？竟然最多只剩半年时间吗？
　　苏隰执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指甲扣进掌心，漫开缕缕血丝：“如果他全忘记了，会怎么样？”
　　道长不确定地说道：“大概就像新出生的婴儿吧，一尘不染，无拘无束。”
　　“那我到时候，还能留住他吗？”
　　“他无形无体，你怎么留？”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们以为可以跨越生死在一起，以为会有以后很多的日子，可原来，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道长表示抱歉，他爱莫能助。
　　苏隰执晃了晃，一只手紧紧按在桌子上才稳住了身形。
　　“您知道吗，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乖小孩，家里长辈都疼他，他在学校也很受欢迎，开了工作室也是员工嘴里最好的老板，他就是在爱里长大的最善良最天真的小孩。”
　　苏隰执只觉得太阳穴处令人头痛的突突跳动一刻也没停止过。
　　小舟没再继续听他们说话，轻手轻脚走去了祝南洄的房间，壮着胆子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那枚胸针。
　　“你在吗？”
　　祝南洄听出小舟的声音，回答：“我在。”
　　小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窗台上的花瓶，他问：“我可以进来吗？”
　　祝南洄不知道他的来意，但还是说了声：“可以啊。”
　　小舟走近了，发现被放在花朵里面的胸针，“你在这里，大善人是把你藏起来啦？”
　　祝南洄挺惊讶的，问：“你来找我吗？”
　　“是啊，大善人和师父在说话，说了很久了，我听够了，就过来找你。”
　　祝南洄很好奇：“他们说什么了？”
　　小舟嗯嗯呜呜两声，说：“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背后说别人的秘密，虽然你和大善人是一起的，但我觉得那样也是不对的。”
　　“好吧，我理解，确实不能背后说别人的秘密。”祝南洄问他：“你不怕我吗？”之前一直害怕得躲在师父身后。
　　小舟实话实说：“一开始有点怕，不过现在不怕了，你是大善人的朋友，那也一定是很好的人，我不用怕好人。”
　　祝南洄弯着唇角笑，“小道长，你真可爱。”
　　小舟红了红脸，说：“大善人说你是最善良的人，善良的人应该有好报。”
　　祝南洄说：“我已经得到了啊，我一个死掉的人还可以留在这个世界上，是福报了。”
　　小舟摇摇头：“不对，善良的人不该不明不白死掉。”
　　祝南洄被定住一般，唇角渐渐落下，“没有该不该的，可能就是命吧，不都说命里无时莫强求，现在这样，还好吧，我和我哥在一起就好了。”
　　小舟唇瓣紧抿，祝南洄不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在一起了。
　　苏隰执垂着头回来时见到窗边的小舟，疾步走过去，情急之下把小舟推到了一边，见胸针还好好放在花瓣里，他松了口气。不是不相信小舟，只是容不得意外。
　　小舟赶紧挺直了身体，双手在胸前挥舞着说：“大善人我没做坏事，我只是来找他说话。”
　　苏隰执对一脸紧张的小舟说：“对不起，是我反应太大了，没吓着你吧？”
　　“没有没有，”小舟仍然挥着手，说：“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连个再见也没多说，紧忙跑了。
　　苏隰执问祝南洄：“你们说了什么？”
　　祝南洄：“没说什么啊，刚说几句话你就回来了，你要问道长的事问完了？还挺快的。”
　　苏隰执听着祝南洄的语气，分析小舟应该是没提到关于记忆这件事，放下心来，回道：“不是你让我快点回来？”
　　“嗯嗯，是呢。”
　　旁边房间内，小舟回来后绞着手指挨到师父身边问：“真的没有办法救救他吗？”
　　道长：“没有。”
　　小舟不相信，“师父，其实是有的吧？你想留给我对不对？”
　　道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有什么啊？你拿你师父当神仙啊？师父唯一的一颗宝贝药丸都被你求着送人了，我还能有什么啊？更何况那是个死人？知道什么是死人吗？我要连死人都能救活了，我就真成神仙了，就去仙境了，我就不在这凡间养着你这么个小东西了！”
　　“那师父一直锁在柜子里的那个蓝色锦盒里是什么？”
　　道长吃了一惊，看着小舟，说：“你怎么知道我有个蓝色锦盒？小兔崽子又乱翻我东西！”
　　小舟拧着脖子，“我没乱翻，是你自己懒得收拾屋子，让我整理的，我收拾的时候就看见了啊。”
　　道长气得没话说，半晌之后才道：“不过是颗值钱的珠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珠子。”
　　道长：“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就知道了？你咋那么有本事呢！”他被这番话气得头疼。
　　小舟：“我问过师兄，他告诉我，那是能救我小命的东西。”
　　道长噎了一下，提高音量：“听你师兄诓你。”
　　小舟道：“师兄从来不骗我，不像师父，只会信口胡说。”
　　“睡觉睡觉！事这么多！”说完也不管小舟了，关了灯铺了被子上床睡去了。
　　黑暗里，听到小舟在身旁又说了一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心存悲悯。”他当没听见，只是半夜都辗转反侧，也不知道几点才入睡。
　　天刚蒙蒙亮，没休息好的道长醒了就发现小徒弟竟然没在身边，奇了，居然没赖床。
　　开了门，苏隰执站在门外，直接开门见山道：“听说您有一颗珠子，我愿意买下来，”他亮了亮手机，“我已经给道观的账户打了一笔款，希望您可以割爱，您要觉得不够，我可以继续加。我知道很多东西钱买不到，或者您说您想要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一定答应，只求您把珠子换给我。”
　　道长先看一眼苏隰执身后那吃里扒外的徒弟，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再瞅一眼苏隰执手机上显示的金额，呵，这五后面的零比上次还多了一个。
　　“不好意思，不割爱，多少钱都没用，什么也换不了。”
　　“给他吧，”小舟过来扯扯师父的袖子，见师父低了头，接着说：“我知道那一定是留给我的，不管它有什么用，不管是多么珍贵的东西，我现在肯定是用不到的，可是他们很需要，东西就是拿来给人用的，他用我用都一样。”
　　道长摸摸他的头，说：“你还小，根本不懂，师父到了这年纪，什么都无所谓，可你还小，师父得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等将来师父不在了，万一你有个什么闪失，你师兄才能救你。”
　　这话算是变相承认了那颗珠子确实有厉害之处。
　　“师父，不说以后我用不用得到，就算以后真有那一天，我也不会后悔今天把珠子让出去的，未来是缥缈不定的，现在才是实实在在的，他们现在需要这个。留着是将来可能救我，可现在拿出来，是真真实实能救他。”
　　道长闭上眼，只一味地说：“你还小，你还小，根本不懂……”
　　苏隰执第二次跪了下去，头抵在地上，话语里的悲哀让人动容，“道长，求您把它给我吧，不管现在还是将来，您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一定办到。我向您承诺，小舟道长将来的一切，我全权负责到底，我愿意担下他的一生。”
　　道长低头看向苏隰执：“你如今都跪在这里求我，拿什么保证将来我的要求能办到，拿什么担下我徒弟的一生？空话谁不会说？”
　　他本来可以不承认的，不承认，谁也不会有想法，在他承认那一刻，很多事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我以生命起誓，不论道长要我办任何事，我一定竭尽所能办到，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换我也绝对不会推诿半分，我一定为您办到。道长，南洄才二十多岁，他已经死了，求您别让他成了无所依的游魂。”
　　苏隰执以头触地，发出的声响让人心惊。
　　道长不语，他知道胸针里的人还小，也知道那小孩心性应该不错，可再好，终究抵不过自己徒弟，凭什么让他为了一个外人，牺牲自己人的利益。
　　那东西既重要又难得，道长没办法交出去；苏隰执只剩这最后的希望，只能跪在原地直到道长同意；小舟则是眼巴巴看着师父，希望师父可以救救祝南洄。
　　三人就这样僵持着，宁为大早上一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景象。
　　良久之后，道长肩头微微下沉，缓缓吐出胸中郁气，道：“你起来，回去吧，让我再想想。”
　　苏隰执见他有了松动的迹象，也不敢再求，怕适得其反。
　　苏隰执走后，道长坐回桌前，招了小舟过来。
　　“我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徒弟了？舍己为人很伟大？”
　　小舟知道自己让师父为难了，但他做的没错，“现在能救一个人远比以后‘可能’救一个人有用多了，况且，我喜欢他。”
　　道长讶异：“喜欢谁？”
　　“我喜欢南洄！”
　　道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认识吗你就喜欢了？见都没见过的人你喜欢什么？鬼迷心窍了么？”
　　小舟梗着脖子说：“已经认识了啊，我昨天还去找他聊天来着，我喜欢他声音好听，我喜欢他温温柔柔的，我喜欢他夸我可爱。”
　　道长听不下去了，抬手制止他，“打住打住，你这是不是太儿戏了？你不能仗着自己小就真的不长脑子啊。”
　　小舟开始耍赖，抱住师父的腰晃着，“师父，你最好了，你帮帮他们吧，你一直说自己看人最厉害了，那肯定能看出来他们都是好人啊，我们应该帮助好人的不是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是好人？我可看不出来，你厉害，你才认识别人几天，就为了那人把师父都卖了，你知不知道那东西也是师父差点丢了命才换来的？师父要留给你的东西，你却要送人，你觉得师父心里能好受吗？”
　　小舟也知道珠子珍贵，可是……他觉得苏隰执和祝南洄真的是好人，既然他们那么需要，就给他们好了，师父担心的以后就以后再说吧，他的鱼死了他都那么伤心，如果祝南洄连难得留下的那个‘气’都没了，他们两个人一定都会难过死的。
　　道长看着小舟那副说了也不听、听了也听不进去的样子，冲他摆摆手，没好气道：“你也出去吧，师父自己待一会儿。”
　　苏隰执那个人出手的确大方，钱肯定是不缺，那社会地位估计也挺高，以后真有这么个人能护着小舟也不错。但道长想想那珠子的来历，就这么给别人了，真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