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月令》白羽林

13、祭拜 一生一世一

　　光球外。

　　林满他们经历了十载光阴，了然和魑不过等了几分钟。

　　魑离得了然远远的，噘着嘴坐在那。

　　“小屁孩，你到底怎么进来的？”了然凑过去，戳戳他这里戳戳他那里。

　　魑已经免疫了然的说话方式了，“往生鹿对我有恩，我看它被一个漩涡卷进去，我想拉它的，结果自己也进来了。”

　　“那你不想出去？”

　　魑沉默了一会，低声说，“在这守着它也挺好的。”

　　了然啧啧两声，把他头发揉的乱糟糟的。

　　两个人又打作一团。

　　.

　　林满调整好思绪，“岑遥，现在还是不知道他们两个和往生鹿有什么关联。”

　　岑遥通过小鸟看着他，有些出神，“嗯不急，再等等。”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你不回去吗？”林满试探着问。

　　“我……我留在这，这样你能通过共生灵契获得灵力，有危险了可以自保。”

　　“你这样长时间神魂离体没问题吗？”林满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带着雀跃。

　　“没问题。”岑遥之前没想要这样，只是看见林满哭，有些不忍再把他自己留在这里。

　　“好耶。”

　　林满操控苏雪的身体，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晚安，岑遥。”

　　“晚安。”

　　往后的两天和先前没什么不同，林满照例做着苏雪平时会做的事，和岑遥聊聊天。

　　被邻家大姨听见过，以为苏雪疯掉了，在自言自语。

　　这天林满在织房坐着，连风都挡不住的四面墙，自然挡不住外面邻里的交谈声。

　　“你知道吗，后山有个山神庙，特别灵呢。”

　　“真的吗？你带我去呀，我去许愿能抱个大胖孙子。”

　　声音越来越小，外面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林满突然站起来，吓得旁边的岑遥扑腾翅膀飞了两下又重新落回去。

　　“岑遥岑遥，身体不受我控制了。”

　　林满转头往屋里走，岑遥站在他肩膀上，“别怕。”

　　苏雪在屋子里搜罗出一个竹筐，在里面放上了一捧山枣、野山楂，几块红薯，又找了三支干香，剪了一截红绳。

　　做完这些后，她坐在凳子上看着筐里的东西发呆。

　　林满终于能拿回身体的控制权，“看来这是很重要的剧情呀，她是要去求姻缘吗？”

　　岑遥站在筐子把手上，“那个山神庙，因该有问题。”

　　林满发自内心的感觉变成小麻雀的大佬也太萌了。

　　当天傍晚，苏雪跟父亲说自己出去一趟，就拿上筐子出门了。

　　林满伸手让岑遥站在他手上，身体不受他控制的朝后山走。

　　乡野间的小路刚下过雨有些泥泞，苏雪像是感觉不到，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林满真害怕用这个女孩子的身体摔个狗吃屎。

　　四周起了些薄雾，穿过丛生的荒草，山野间藏着极小的一座山神庙。

　　院墙早已倾颓，掉下来的断砖埋在半人高的野草里。院门只剩半扇，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苏雪视若无睹，径直走了进去。

　　屋顶塌了一角，漏下天光。墙面黄土剥落，裂纹纵横交错。墙边生着厚重的苔藓，一块歪斜的木板悬在檐下，勉强能看出“山神庙”三个字。

　　正殿没有精致神像，只有一块粗略开凿的青灰大石充当山神像。上面落了一层尘土，坑洼斑驳。

　　石像前摆了一块石台，充当供台。

　　林满跟岑遥吐槽，“那两个大妈真是睁眼说瞎话，这地方能显灵，了然都能上树了。”

　　“……那两个妇人是傀儡。”岑遥默认了他对了然的内涵。

　　“你隔着墙听她们说话都能知道是傀儡？”

　　“本来是怀疑，现在确定了。”

　　林满张望了下这个破庙，“也对。”

　　身体自己走到供台前边跪下，把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石台上，将那根红绳摆在了石像前。三根干香点燃，插进缺了口的陶盆里，轻渺细烟缓缓升起，在漏下来的天光里缓缓散开。

　　双膝跪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苏雪额头扣向地面。她体内的林满也被迫跟着磕了三个响头。

　　跟岑遥腹诽，“我膝下的黄金什么时候提现。”

　　“你现在是女生。”岑遥一句话打破他暴富梦。

　　“男女平等懂不懂。”

　　……

　　苏雪肩膀微微发颤，轻柔的声音在这座破庙里响起，“山神在上，民女苏雪，今备薄果香火，诚心叩拜。”
　　“我别无所求，只盼沈砚能平安归来，依照当日之诺，娶我过门。”
　　“我不怕日子清贫，不奢求锦衣玉食，只求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若他能回来娶我，往后每年我都会上山来，为您清扫庙前杂草，备薄礼祭拜。”

　　声音落定，又磕了三个头。

　　林满都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的执念过于深重了。

　　岑遥站在旁边，能看到一缕极淡的白色烟雾注入了苏雪眉心。

　　祭拜完，他们就像来时一样，回家去了。

　　不用苏雪开口，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林满也习惯性的开口，“爹，我回来了。”

　　没得到回应，他以为苏雪父亲还睡着。

　　屋里安静的反常，林满心底涌起一丝不安，他开口叫了声岑遥。

　　“我在。”

　　岑遥重新站到他肩膀上，林满推开里屋的门，伴随着“吱呀”一声响，林满脚步顿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住。

　　房梁之上，一根粗麻绳牢牢系着，下端坠着一道僵直的身影，是苏雪父亲。

　　他还是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脚尖悬空，底下有一张被踢翻的矮凳。

　　林满透过苏雪的眼睛看到这一幕，五脏六腑骤然收紧，是苏雪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钻进他的神魂。

　　身体失去控制，苏雪踉跄走向前，伸手抓父亲垂下来的手，入手一片冰凉。

　　哭声迟来，嘶哑破碎，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爹……爹啊，你说说话啊……”，苏雪嘴里发出不成句子的自言自语。

　　方才在山神庙许下的心愿还萦绕在耳边，她被失约的沈砚打击的一蹶不振，一直生活在愁怨中，唯一的亲人也离她而去。

　　林满的思绪被拉回小时候，一场车祸带走了他的父母。

　　他赶过去的时候，入殓师已经擦净了他们身上的血迹，他父亲的一只胳膊血肉模糊，不成样子了。

　　以前父亲总会把他高高举起来，举过头顶，母亲在旁边训斥，怕把他摔到。

　　回忆和现实双双冲击着林满的脑海，好大一会他什么也听不到。

　　感官落回实处，第一时间听见的是岑遥在喊他，“林满，林满，回神。”

　　林满的声音有些哽咽，苏雪还在哭，他用神魂传音和岑遥说，“你说，我会不会真的是灾星。”

　　岑遥啄了啄他的手，“胡说什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我身边的人也……”

　　“林满，你不信我吗？”岑遥平缓的声音拂过他的神经，“你就是很好的人，值得别人信任，依赖的人。”

　　林满有些出神，下意识问，“那你也会依赖我吗？”

　　“我很依赖你。”

　　林满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流动，感叹每次岑遥几句话就能把他安抚好。

　　苏雪哭的有些脱力，林满拿回身体的控制权，把苏雪父亲扶下来。

　　苏雪父亲名叫苏河，是读过书的，在镇上的私塾就任过教书先生。苏雪母亲去世的早，在这之后他也没有另娶他人。苏雪的爱情观念多多少少受到父亲的影响。

　　后来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被私塾劝退，回家来种地。再后来苏雪也不让他做农活了，自己靠织布维持家中生计。

　　林满没费多少力气，就把苏河背回了床上躺着。因为他隔着衣服抓苏河胳膊时，才感受到他是真的骨瘦如柴。

　　家里只有一块洗的泛白的粗麻手巾，林满洗了洗，拧干之后给苏河擦了擦脸。

　　苏河眼角布满皱纹，嘴角向下压，面色青白，绳痕深深嵌入颈间的皮肉，呈现青紫色。

　　林满看见矮桌上有一张纸，拿起来看了看，一面是苏雪以前歪歪扭扭写的诗，一面是苏河的字迹。上面写着:

　　吾女苏雪:
　　父将远行。
　　我的病日益加重，本也不剩多少时日，不必过于伤怀。
　　每日看你操劳，父亲于心不忍，自觉无颜面对你母亲，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知道你和沈砚心意相通，但雪儿，不要过于执着，事与愿违是世间常态。想必他也有说不出口的苦衷，才迟迟未归。
　　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
　　父 绝笔。

　　有些字糊成一团，又在旁边重新写一遍，想来是苏河咳嗽时手抖所致。

　　苏雪又流下泪来，打湿了纸张，林满连忙把纸放下，怕毁了这最后念想。

　　尽管他知道这是很多年前的一段回忆，当事人怕是早已轮回投胎去了。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依旧心痛难当。

　　林满开口说，“岑遥，我爸爸妈妈连遗书也没来得及留给我。他们是车祸去世的。舅妈说我是扫把星，把家里人克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她胡说，不跟她一般见识。”

　　林满语气轻快了不少，“好，不跟她一般见识。”

　　就像是被冤枉的小朋友，很多年后，有个人坚定的对他说，“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