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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日的恩情 恩情与爱情 ...

  •   六年前的那个冬天,桑榆记得格外清楚。

      手术台上的灯白得刺眼,她躺在那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离。麻药的效果并不完全,她能感觉到冰冷的器械,能感觉到某种钝痛从身体深处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她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然后她感觉到不对了,身下的温热越来越多,护士的脚步突然急促起来,有人在喊“出血量太大了”,有人跑出去打电话,金属托盘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响声。桑榆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白光一圈一圈地散开,她最后想到的是季延,想他知不知道她躺在这里,想他会不会来。

      桑红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择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听完电话那头的话,芹菜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冰箱角上,人就没再站起来。桑榆的父亲鄂建国当时正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动静跑进来,看见妻子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女儿在医院大出血,老头一瞬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腿一软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家里乱成一锅粥。鄂建国给几个亲戚打电话,手抖得按错了好几次号码。桑红云被邻居帮忙送到医院,直接推进了抢救室。桑榆那边还在手术台上,医生出来问家属签字,鄂建国蹲在走廊角落里抱着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护士催了三遍,嗓门越来越大,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鄂广平是那天晚上十点多赶到的。他当时已经是土建公司的老总,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那天刚从工地上下来,安全帽还挂在面包车副驾驶的座位上,身上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沾着混凝土的灰点子。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项目部看图纸,撂下笔就往外走,司机都没来得及叫,自己开着那辆黑色越野上了高速。到医院的时候,鄂建国还蹲在墙角,桑红云在抢救室,桑榆在手术室,两个女人隔着两层楼同时命悬一线。

      鄂广平没多说一句话,先去找了主治医生,把桑榆的情况问清楚,又跑上跑下办手续、交费用、签字。他那个土建公司老总的身份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院长亲自过问,血库优先调血,手术室那边加派了人手。然后他下楼把鄂建国从地上拽起来,按在走廊的椅子上,说了一句:“叔,你坐着,我去看着。”

      那天晚上鄂广平在两个楼层之间跑了多少趟,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桑榆手术结束推回病房是凌晨两点多,桑红云从抢救室出来是凌晨四点多。医生跟鄂广平交代病情的时候,他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夹克上还沾着工地的灰,听得极其认真,每个字都点头。护士后来跟桑榆说,你那个堂哥,那晚上就跟个门神一样杵在走廊里,谁叫都叫不走,眼睛熬得通红,愣是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公司来了电话,说工地那边等着他拍板,他对着手机压着嗓子吼了一句“今天所有事都往后推”,然后挂了电话继续坐在病房门口。

      桑榆醒过来是第二天中午。麻药劲过了,小腹一阵一阵地绞痛,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病房白花花的天花板,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偏过头,看见鄂广平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头靠着墙睡着了,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最上面那张写着“桑榆”的名字。他手机一直在震,项目部的人一个接一个打电话来问事情,他索性关了机。桑榆动了动手指,鄂广平立刻就醒了,揉了揉脸凑过来:“醒了?疼不疼?我叫护士。”桑榆看着他胡子拉碴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妈呢?”鄂广平顿了一下,说:“婶子没事了,在楼下病房,建国叔守着呢,你放心。”桑榆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鄂广平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嘴里笨拙地劝:“别哭别哭,月子里哭对眼睛不好。”

      后来桑榆才知道,那天晚上鄂广平把身上带的钱全垫了,又让公司财务连夜转了一笔,才把两个人的费用凑齐。桑红云住院半个月,桑榆住了七天,鄂广平天天往医院跑,工地上几百号人等着他开工,他硬是把早会挪到了医院走廊里开。给他妈送饭的搪瓷缸子分了两个,一个装鸡汤给桑红云,一个装红糖水给桑榆。出院那天鄂建国要给他打欠条,鄂广平把纸推回去,说了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拎起暖水瓶去开水房了。

      这笔恩情桑榆记了六年。所以后来,桑榆尽心尽力帮助鄂广平发展他的建筑公司,做他最得力的助手,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往日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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