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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08章_他做新册我做旧账 沈青禾闭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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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停了药铺的生意,对外称养病,表面上闭门不出,暗地里始终在留意镇上的动静。
明面上,济善堂的钱掌柜依约上门探望,拎着一包果子,隔着门板和她聊了一小会儿。离开之后,他按着之前说好的,在镇上帮着散播消息,说沈掌柜染上急病,药铺暂时封门,就连药渣都要拉去街口烧掉驱邪。镇上百姓大多信这套说辞,加上铺子烟囱一连几天没冒烟,看着倒也逼真。
灶房里支起一张矮木桌,是她暗中梳理线索的地方。
桌上摊开青石镇的街巷简图,还有三斤连日记下的见闻笔记,另外压着爹爹遗留下来的半张残破名单。她对着这些东西反复对照比对,耗了整整一天,才慢慢理出一点头绪。
灰斗篷那人固定往土地庙去,日子卡在初三、十三、二十三。
三斤盯了许久,从来没有见过他失约。
每到这几天,会先有个穿绸衫的胖子进庙,待上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胳膊底下夹着个小小的包袱。三斤前两次跟丢了踪迹,第三次才摸清对方来路:
“这人是从郡城过来的。” 三斤蹲在灶边,啃着她递的炊饼,嘴里塞得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骡车就停在镇口老槐树下,我看清车上的牌子,是郡城济源商行的标记,这家商行常年跑药材生意。”
“借着药材行当当掩护。” 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这个胖子,频繁往返镇上。”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想。
“算下来,十天之内就要跑三趟。”
“姐,你怎么忽然笑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唇角扬起,笑意很快又沉了下去。她收拢图纸和纸页,心里的线索渐渐拼接完整:灰斗篷每旬把册子登记好的 “货” 交给这个胖子,借着药材商的通路送出青石镇。十二年前爹爹追查的那条线,走的也是同样的路子。
“三斤,” 她抬眼看向少年,“今天是几号?”
“十一。”
“那后天就是十三。” 她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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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天刚蒙蒙亮,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旧蓝布褂子,胳膊挎着菜篮,篮子底藏着三斤的小本子和一截炭条,远远看去,就是出门买菜的寻常妇人。
她没有径直往土地庙走。
先绕到镇口老槐树下方。
树下的茶棚是她前两天踩好的点位,斜斜对着骡车停靠的岔路。坐在这儿,只要济源商行的骡车一到,就能看得清清楚楚。她花一文钱点了一碗粗茶,从辰时一直坐到巳时。
巳时三刻,骡车如期出现。
青布包裹的车身,车辕悬着济源商行的木牌。车子停稳,穿绸衫的胖子跳下车,四十岁上下,圆脸,眼缝窄细,手里摇着折扇,一副和气生意人模样。
若是没有看过三斤记下的这些往来痕迹,谁都不会猜到他暗地里做的勾当。
胖子独自走进土地庙。半个时辰之后才出来,腋下多了一只扁平包袱,油布裹了三层,红绳捆扎得很紧。他掀帘上车,骡车慢悠悠朝着镇外行进。
车子刚驶出镇口,意外陡然发生 —— 拉车的骡子受惊,甩动车辕,车头刚好转向茶棚这边。胖子一把撩开车帘,眯起眼睛,朝着茶棚这片区域仔细扫视。
她捧着粗瓷茶碗,眼皮垂着,慢慢抿一口茶,头始终没有抬起来。
胖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许久,没有当场发难,只是嘴角扯出一点淡笑,视线在她的菜篮上定格片刻,才缓缓落下车帘。骡车慢慢走远。她依旧坐在原位,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躲过了当下的盘问,可她清楚,这个胖子已经留意到她这个陌生妇人。这次没被戳穿,不等于安全,往后再来蹲守,风险会高上许多。
沈青禾没有起身去追。
跟这种心思缜密的老手,贸然尾随等于自投罗网。她安坐在茶棚里,在心里反复记下胖子的样貌、身形、走路姿态,还有扇柄上坠着的饰物。借着菜篮遮挡,拿炭条在小册子上,画出她笔下第一张人像。
画完,在旁边标注四个字:济源,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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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三斤早就等得心里发慌,在屋里面来回踱步。
“姐!见到那个人了吗?”
“见到了。” 她把小册子递过去,“往后你撞见的所有动静,都记在这本子里。灰斗篷和谁碰面、账房走哪条路、骡车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离开,记录得越细致越好。”
“记下这些,真能扳倒他们吗?” 三斤翻着纸页,心里没底,“姐,人家背后有靠山,我们只是没权没势的普通人。”
“普通人也未必只能被动受着。”
“我们惹不起当官的。”
“惹不起,那就一笔一笔记下他们的账。” 她伸手合上册子,“三斤,你觉得这世道里,什么东西最难被摧毁?”
“应该是刀吧?”
“是落在纸上的账目。”
“刀能伤人,一本本子能有什么用处?”
“刀可以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她安静看着少年。
“可纸上写下的记录,没那么容易抹干净。”
不等三斤回话,她接着往下说:
“当官的想除掉一个人不难,可他没法轻易烧掉写着他收受贿赂、私造名册的本子。”
“要是他找到本子直接烧掉呢?”
“所以不能只留一份。” 她稍稍停顿,“多抄几份分散存放,就算其中一本被毁,别处还留着副本。”
她声音放低。
“当年爹爹要是能留下这样一本账 ——”
这句话停在半空。
爹爹当年没能做到。他手里只剩半张名单,最后落得七道刀伤。
这份账,该由她从头写起。
“姐,” 三斤把册子贴身收好,忽然仰起脸,“我帮你盯梢、记事情,你管我吃饭就行。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咱们把这本账攒完整,” 少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亮得吓人,“册子上要写上我的名字。不用写很大,挤在页脚就够。我娘以前跟我说,人活一世,总要留下一点痕迹。”
灶房里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她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顶。
“挤在页脚太委屈你了。” 她说,“要写,就写在第一页,最开头那一行。”
三斤愣了一下,一下子蹦起来,震得房梁上积灰簌簌往下掉。他顾不上揉撞疼的脑袋,抓着册子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大喊:
“姐!明天我继续去踩点!镇上哪些地方方便躲藏、方便暗中观察,我全都画给你!”
她望着少年蹦跳离开的背影,笑意停在脸上许久。
笑意慢慢褪去,她坐回灶前,翻开小册子,在扉页认真写下六个字:
青石镇,旧账册。
写完,她准备添上第二个名字。
笔尖悬在纸面,迟迟没有落下。她想起三斤刚刚的话,她自己这个名字,将来会湮没在火光里,还是安稳写进这本账册,眼下谁都说不准。
她只记下当日日期,放下炭笔。
窗外的日头慢慢向西倾斜。今天十四,灰斗篷收账的日子刚过去,接下来十天,是难得的喘息空隙。
她坐在灶边,听街巷里的声响一点点淡下去,慢慢稳下心神。
属于她记录旧账的日子,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