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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_龙榻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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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嵇崇带着箭镞的底细到了。
"箭是京营的弩,箭杆却是太常寺祭器司的漆。"他把那支弩箭摆在桌上,"朱砂混了金粉,祭天专用,民间买不着。"
"祭天派自己的人?"
"未必是嫡系。祭器司三个月前进过一批新漆,领漆的单子上,太常寺和宗正寺都有份。"
晏修把弩箭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沈掌柜,还有一件事。大祭的观礼名单,昨天下印了。"
"名单怎么了?"
"你和随行众人的名籍,被归进了'献祭执事'一档。"晏修的声音冷下来,"那一档,祭台上站位最前,离祭火最近。出了意外,头一个烧着的就是你们。"
三斤手里的半块饼,吧嗒掉在了桌上。
"那……那不去了?"
"去。"名单折好,收进袖中,"他们要我站最前头——正好,我本来就打算站最前头。"
"名单既已下印,改动要过礼部。盖印的是礼部一位侍郎——祭天派的人。"晏修说。
"印是谁盖的不要紧。大祭的主祭是谁?"
"太常寺卿。"
"祭器司就归太常寺管。箭是他的漆,台子也是他的。"
嵇崇抬眼:"沈掌柜的意思是——"
"没证据,先不动他。"她说,"十八那天,我要这个人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本使去安排。"
苏晚把名单抄件从头看到尾,看到自己的名字时,手顿了顿。
"姐姐,我跟三斤也在上头。"
"所以你们要换一档。"她说,"晏修,给礼部递个补条——就说我进京时带了两个'司礼导引',祭台东侧引路,是他们老家的规矩。"
"祭台东侧?"晏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东侧背风,离火最远。好名目。
"名籍是改不动了。"她说,"名目还加得动。他们玩名单,我就陪他们玩。"
"官驿的守卫,本使已换成了自己人。"嵇崇说,"夜里再添一班。"
"还有高府。那个老东西比谁都值钱,他自己不知道。"
"本使亲自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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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还有一桩小事。
三斤请苏晚给他缝了个哨子袋,挂脖子上,说关键时刻抽出来就能吹。苏晚缝好了,他发现袋口朝后,抽哨子得绕到背后去。
"拆了重缝?"苏晚问。
"不用!"三斤把哨子往后一甩,"背后也顺手——防人从背后偷袭的时候,正好!"
苏晚笑得直摇头。拆了吧,重缝一个,这回袋口朝前。
三斤两个都挂上,一前一后,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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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子时前一刻,老太监在宫门口接她。
入宫道过长街,再进三重门。老太监在前面提灯,走得不快,灯影一寸一寸往前挪。
"今夜宫里换了当值的牌子。"老人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谁的牌子?"
"不知道是谁的。"老太监说,"所以才要跟沈掌柜提个醒。"
记下了。满宫城的线在神魂里铺着,当值的侍卫、宫人,一根一根,都在原处——只有西六宫的方向,有三根线,生面孔。
寝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三进三出的殿宇,到夜里只剩一盏长明灯。太医们被太后借故屏退了,宫人退到殿外十步,老太监守在门口,冲她微微颔首。
帐幔低垂。龙榻上的那个人清瘦得脱了形,呼吸轻得像纸。
放开神魂——
那根金线就在眼前。近了看,才看清它的根:线从病人的心口长出来,与皮肉相接的地方,盘着一圈一圈极细的纹影——铁函封泥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契不是写在纸上的。两百年前那一夜,它烙进了这一脉人的血里。
再往上,线身穿过殿顶,直入天穹。天穹那一端原本接着天下的命线海——如今那接口处锈得最重,一圈一圈,像被人用钝刀割过。
这根线是全天下最粗的一根,也是全天下最苦的一根。两百年,它为皇家系着国运,为契背着骂名,替天下人挡过也讨过。如今快断了。
站在榻前看了很久,才想起来办正事。
线身往上,一圈一圈地暗。数清楚了:九圈亮,往下四圈锈死,锈色最底下一圈,已经爬到心口边上。
钥牌贴上龙榻边缘,牌面抵着那只枯瘦的手腕。
第一缕账落进来的时候,眼前一黑——
不是疼。是被人按住天灵盖,往神魂里灌了一口两百年的陈水。
陈水里全是碎片。
金雨的白,密密地砸在无人的官道上。
账册的黄,一摞一摞,从库房地里长出来。
印落纸的闷响,咚,咚,咚,每一声,都有一条线暗下去。
哭声。很多很多人的哭声,隔着水传上来,远了,又近了。
咬破舌尖,把那口陈水咽稳了。
后怕这时才追上来:那口陈水若是灌进心脉,此刻躺在龙榻边的,就是她。
第二缕,第三缕。每一缕落进来,钥牌就烫一分;烫到第三分,耳孔里温热的血淌了下来。
锈色停住了。最底下那三圈,锈边凝住,不再往上爬。
九圈里,只稳住了三圈。余下的,今晚再落一缕,神魂就要裂缝。
"每夜子时,我来稳一次。"帐幔外,太后立了不知多久,"重签之前,这九圈,一圈都不能再少。"
"嗯。"抹了把鼻下,指尖是红的,"圈不能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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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问了第二件事:"大祭那日,你要带什么上祭台?"
"三样东西:全纹摹本,钥牌,高鹤年。"她说。
"高家那个老东西?他进得了天坛?"
"他进不了,就让他儿子孙子抬也抬进去。守契人守了两百年,重签这一笔,高家得有人在场。"
太后静了片刻:"哀家明日给他递帖子。"
"大祭那日,"她想了想,"请太子殿下站在祭台东侧。东侧背风,离祭火最远。"
"你倒惦记着他。"
"他是下一笔账的签字人。这笔账,撕不得。"
"不能让他好得太快。"太后望着帐幔,"他好得快了,祭天派就会换打法。病着的皇帝,是他们祭天的由头。"
"所以十八那天——"
"十八那天,天坛祭台天象回转,陛下龙体大安。"太后看着她,"沈掌柜,你说,这出戏,他们唱还是不唱?"
"他们得唱。帖子是他们自己发的,台是他们自己搭的。"
太后转身往帐外行去,丢下一句:"跟哀家年轻的时候,一个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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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牌的时候,榻上那只枯瘦的手,手指轻轻屈了一下。
帐中人睁开眼一线。目光穿过帐幔的缝,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又阖上了。
"陛下是醒着的。"她压低声音,"他一直在装睡。"
"哀家的儿子。"太后在帐外接上,声音听不出悲喜,"从小就会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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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寝殿的时候,子时已过。
夜风一吹,神魂一荡。习惯性扫了一圈四周的线,扫到太医院值房的方向,停住了。
太医院首正的那根线,断了。
白天还在龙榻边诊脉的人,此刻那根线飘飘悠悠地断在值房里,断口齐整,像被剪子铰的。
那截线,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箭是太常寺的漆,名单是礼部的印。如今,连太医院也伸进了一只手。
满宫城的线,一根一根,在神魂里明明灭灭。梆子敲过三下,远处有值夜的太医奔跑起来,灯笼晃成一条线。
京城的账刚翻开第一页,就有人急着撕账。
袖中的钥牌攥紧了些。她朝宫门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