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线》一盏晚风

21、第21章_五百两的画像 海捕文书是

　　破庙不能待了。

　　海捕文书是辰时贴出来的，不到午时，郡城七十二坊的告示板上，全都钉满了。她让苏晚出去打探一圈，等苏晚折返回来，脸色看着格外古怪。

　　“妹子，你猜猜那画像画得像不像？”

　　“像么？”

　　“七分模样。” 苏晚伸手比划，“眉眼瞧着是你，鼻子却不对，脸型也偏了些。最怪的是，画像左腮点了颗痣，你脸上哪里有这个？”

　　她移步到窗边，借着落进来的天光，指尖轻轻蹭过自己左腮。
　　干干净净，没有痣。

　　行医六年，她日日对着各色人脸，最懂这些。七分相似，凭空添一颗不存在的痣，这里头藏着门道。画师本没亲眼见过她，画像全靠旁人转述。多出来的痣，要么传话的人记混了，要么……

　　是有人特意吩咐，要这画像似是而非。

　　昨夜长廊里那盏偏过头的灯笼，那句轻悄悄的 “今夜我没当值”，忽然浮上心头。
　　这郡城里，肯这样隐晦帮她一把的，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那一个人。

　　“妹子，你怎么还笑？” 苏晚见她走神，急得碰了碰她胳膊，“都火烧眉毛了，赶紧想想出城的法子！四门全都设了卡，挨个拿着画像比对，一个都不放！”

　　“出城这事，” 她转过身，目光落向香案后的周婆婆，“婆婆，这回要劳烦您。”

　　周婆婆咧开缺牙的嘴，慢悠悠笑起来：
　　“老身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周婆婆的签摊在城隍庙摆了三十年，来往香客三教九流，哭的、笑的，穷苦的、宽裕的，都曾蹲在摊前求一支签。
　　这其中，就有秦家班的秦班主。

　　早些年秦班主的闺女重病，郎中全都摇头。他婆娘抱着最后一点念想，来庙里求签，签文写着贵人藏于市井。秦班主当真了，满城奔走寻访，最后找到了周婆婆这里。

　　周婆婆听完缘由，弯腰从签摊底下摸出一个粗布小包，把攒了二十年、用来做棺材本的十四两六钱，推到他面前。
　　“抓药去吧。哪有什么贵人，老身姑且试一试。”

　　连着三个月的汤药，硬是把小姑娘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恩情，秦班主记了半辈子。往后戏班每次进城，第一件事便是往城隍庙送米面。周婆婆出事的消息，是送米的小徒弟捎回去的。秦班主一听，当场一拍戏箱。

　　“婆婆有难处，我们秦家班，绝不能袖手旁观。”

　　半日后，城西秦家班的大戏车缓缓驶了出来。车辕挑着一盏写着 “秦” 字的灯笼，车上二十多号人，脸上厚厚抹着油彩，断断续续哼着戏调。

　　扮老旦的，正是周婆婆。油彩层层叠叠糊住面容，谁也难把这台上唱戏的老人，和海捕文书上要捉拿的人对上号。

　　从地窖救出来的十三个人，各自分了行当，龙套、锣鼓手、扛旗的，混在队伍里。苏晚走在最前头，一身武生装束，路过城门时，还能和值守兵丁搭几句话，插科打诨，冲淡紧张。

　　出城前一晚，她在油灯底下慢慢改自己的样貌。

　　铜镜映着微弱灯火，她取淡墨，一点点把眉毛描粗半分，再调好药汁，敷在脸颊，把肤色衬得发黄。面色一黄，整个人的清爽气质便压下去大半。又蘸胭脂，在左腮点上一颗小小的假痣，嘴唇也稍稍加厚。

　　改完再看，眉眼还是她，可往日药铺掌柜的模样，已经淡得几乎辨认不出，活脱脱一个走江湖的药僮。

　　爹从前教她，行医之人，先要学会识人辨相。看骨头才是真的，皮相最容易作假，一点药粉、一点颜料，就能换一副样貌。

　　她把爹留下的半块铜哨，重新缝进贴身衣料的夹缝里，抬手按了按心口，隔着布料，摸不出半点凸起。

　　她在戏班里面，扮成班主随身带着的药僮，肩上挎着旧药箱。行医之人摆弄容貌，本就比旁人顺手得多。

　　一行人不慌不忙，顺着街道往城门走。
　　秦班主说，戏班出城，讲究排场。越是热热闹闹，兵丁越不愿多做盘查，拦着戏班，在他们眼里是触霉头。彩旗招展，锣鼓时不时响两声，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唱着往城门去。

　　她混在人堆中间，脚步跟着队伍往前走，心思却一刻不停。

　　灰斗篷借着画像帮她遮掩，这份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往后再想踏回郡城，不会再有这样的便利。济源号地窖空了，档库丢了一页名册，顶层那盏灯亮了整整一夜。一桩桩，一件件，都记在对方账上。等他们回过神，第一个要去查的地方会是哪里？

　　青石镇。

　　心口一沉。青石镇还有柳氏，还有她的药铺，那块写着 “医者父母心” 的旧匾，还好好挂在铺子里。

　　她得赶在济源号的人手追到青石镇之前，递消息回去。
　　一念及此，指尖攥紧了药箱的背带，胸口发闷。

　　出城的这一关，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守卡的兵丁举着海捕画像，挨个核对。戏班的车辆一辆接一辆上前查验，轮到她们这辆的时候，兵丁伸手掀开布帘，目光扫过一张张敷着油彩的脸，最后，停在了她的面上。

　　她垂着眼，脊背放得松弛，手心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兵丁把画像凑到她脸边，静静比对了三息。

　　“行了，走吧。” 兵丁放下画像，摆了摆手，“下一个。”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石板，终于踏出郡城。

　　她靠着车板，长长吐了一口气。侥幸过关的轻松还没稳住，这口气都没能吐干净，周婆婆从一旁包袱边伸过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老人的手枯瘦，力道却很稳。

　　她借着车身颠簸，眼角悄悄往后掠去。官道远处，果真飘着一辆青布棚骡车，不远不近，隔着半里地，稳稳缀在后面。

　　前头戏车锣鼓唱腔热闹，后头骡车安安静静，一前一后，一闹一静，倒像戏本里配好的两台戏。

　　她飞快在心里捋一遍人选。会是济源号追来的人？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郡城衙门的兵？方才比对画像已经放行，没必要悄悄尾随。灰斗篷？他若要跟，昨夜根本不必帮她改画像。

　　那到底是谁？

　　“闺女。” 周婆婆的脸藏在油彩之下，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后头那辆青布棚骡车，从城门口就跟着咱们了。”

　　“一路跟了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