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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_楼上那个人 当夜三更, ...

  •   当夜三更,她又站在了济源号的后墙外。

      楼里的夜,比白日静得多。她贴着墙根放出神魂——四楼,最东头的一间厢房里,孤零零盘着一条命线。

      那条线很老了,像深秋枝头上最后一片叶子,又枯又韧。可它还没有断——还活着。

      她翻墙入院,贴着廊柱的阴影往里摸。白日里认熟的路,夜里走起来是另一番光景,好在一双眼睛不用看路——神魂里,哪间屋有人,哪条廊有巡卫,清清楚楚。

      巡卫的班,一刻一换。她等过两班,从楼梯口的死角里闪上了四楼。

      厢房的门锁着,她从发髻上拔下银簪,捅进锁眼——爹教过她这个,七岁那年,爹一边给病人抓药一边说:青禾,药箱是行里的脸面,锁是行里的门槛,门槛要会进,也要会出。

      锁,开了。

      厢房里没有灯,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枯叶般的气息。她反手闩门,压低声音:

      "婆婆?"

      黑暗里,那个枯叶般的声音响起来,哑,却稳:

      "来了?老身算着,也该来了。"

      她的心一紧:"婆婆认得我?"

      "不认得。"黑暗里,老妇人慢慢坐直了身子,"老身姓周,解了一辈子签。你进门那一步的轻重,是老身这三天里听见的头一份活人步子——外头那些拿刀的,走路都砸地。"

      周婆婆。她想起档册上听来的那个名字——周氏,城隍庙解签的,新册上有她。

      "婆婆,我背您出去。"

      "不急。"周婆婆坐在床沿上,不慌不忙,"闺女,你答老身一句话——楼底下那十三个,是不是你放的?"

      她一怔:"是。"

      "放得好。"周婆婆笑了,缺了牙的嘴里漏着风,"老身在这儿待了三天,听他们骂了一路的'妖妇'。"周婆婆笑了,"老身还寻思,什么样的妖妇,能叫这楼里上上下下骂得这么齐整——"

      "今夜见了。"老人咧开嘴,"是个背药箱的。"

      外头,走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她背起周婆婆,闪到门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前停了停——停了足足三息,又走远了。

      她背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走。"她背起婆婆,开门,闪进廊影里。

      ---

      下四楼,过三楼,穿长廊。

      一路有神魂引路,有惊无险。直到二楼的拐角——迎面,撞上了一盏灯笼。

      灯笼后头,站着灰斗篷。

      兜帽下的那张脸,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她背着周婆婆,僵在原地,三个人,六只眼睛,在深夜的长廊里对峙。

      她的大脑飞快地转。跑?跑不过。喊?整楼的人。把婆婆放下独自冲出去?那这三天的一切,全白费。

      灰斗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灯笼,缓缓转了过去——灯口朝墙,光灭了。

      "今夜,"灰斗篷背过身去,声音又慢又哑,像说梦话,"我没当值。"

      他说完,抬脚顺着长廊走远了,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在黑暗里站了两息,把眼眶里那点热乎气压下去——这一夜过得痛快,也让她后怕得腿肚子发紧。她背着周婆婆,翻墙而出。

      ---

      回到破庙,天已经快亮了。

      她把周婆婆安置在香案后头的干草上,老人抓着她的手,说什么也不撒开。

      "闺女,老身看不见你,可老身摸得着。"周婆婆的手在她手背上一点一点地摸,摸到虎口那层碾药磨出来的茧,忽然停住了。

      "碾药的。"老人说,"青石镇,沈家药铺。"

      "婆婆怎么知道——"

      "你爹来求过一支签。"

      她的呼吸,停了。

      "十二年前,开春。"周婆婆的声音慢下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冒,"那时候老身的签摊还在城隍庙门口。你爹来求了一支签,求的是你闺女的前程。"

      "签筒摇出来,是一支上上签。上上签啊,老身解了三十年签,统共摇出来过七支。"

      "你爹听了签文,没接。"

      "没接?"她的声音抖了,"上上签,为什么没收?"

      "他跟老身说了一句话。"老人婆一字一字地说,"他说——'签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闺女的前程,不在签上,在我胳膊上。'"

      "第二天,他就上火台了。"

      破破庙里,死一样静。

      她坐在香案前,一动不动。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烫的——这烫里,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恨。

      签是死的,人是活的。

      爹。原来你早就决定了。你求这一支不是为了问前程,是为了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上上签都不接,是因为你要把前程从签筒里拿出来,亲手塞到闺女的胳膊底下。

      "闺女。"婆婆婆攥紧她的手,"别哭了。你爹的签,老身替他收着——上上签,第十三支,挂在城隍庙的梁上十二年。等这事儿了了,你去取。"

      "它压得住一本典。"

      她倏地抬头:"什么?"

      老人婆笑了,缺牙的嘴咧开,笑得像一尊 Old……像一尊弥勒佛:

      "老身解了三十年签,别的不会,就会一句话——签是死的,账是活的。你爹那支上上签,是老身的香火压了十二年的东西。"

      "它能压什么——等你取回来,就知道了。"

      庙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守了一夜的苏晚从门洞里钻出来,看见她们,激动得直蹦,被她一把捂住嘴。

      她擦干脸,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郡城的晨雾正在散去,城西那座三层青砖楼在晨光里显出身形——楼门口的告示板上,新贴了一张纸,隔着半条街,她的神魂扫过去,看清了纸上的字。

      是一张海捕文书。

      画影图形,悬赏五百两。

      画的是她的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20章_楼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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