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10章_三更土地庙 二更天,沈 ...
-
二更天,沈青禾把后手一一安顿妥当。
三斤怀里揣着旧账册的抄本,被她打发去了山神庙。真正的正本,密密缝在她贴身的里衣之中。
“姐……” 三斤眼眶发红,声音发颤,“要不我跟你一道去?我寻个房梁趴着,不出声。”
她抬手,把少年破棉袄的领子往上掖紧。
“你已经在暗处趴了十三年。” 沈青禾轻轻摇头,“往后,换个地方躲。”
“可是……”
“听我说。” 她指尖按了按他肩头,压下少年的躁动,“三更鼓响过半刻,我还没到,你就点燃庙前那堆柴火。”
三斤咬着牙点头。
“火一亮,就代表谈判崩了。顺着我给你画的路线跑,一直往郡城,去找苏晚。”
他喉头滚动:“我…… 我能不能等久一点?”
“不能。” 她语气沉下来,“别回头。”
三斤抿紧嘴唇,不再争辩。
沈青禾独自推门出门。
夜里的青石镇静得吓人。家家户户门板内侧,都抵着凳子。自从新册开始编撰,镇上没人能睡踏实。她贴着墙根,放轻脚步往前挪。等她走到土地庙门外,三更梆子刚好敲下第一声。
庙里面亮着灯。
她抬手推开门,油灯火苗晃了一晃。
香案边坐着一个人。灰斗篷脱下来,搭在臂弯。借着昏黄灯火,沈青禾抬眼望过去,心口往下一沉。
这张脸太平常了。
丢进赶集的人堆里,转眼就能找不到。她拼命想记住眉眼轮廓,可目光稍一挪开,就已经模糊。世间确实有一类人,天生适合做这种藏在暗处的差事。
“沈掌柜。” 那人开口,语速缓慢,嗓音沙哑,“就你一个?”
“嗯。” 她站到香案对面,“东西我带来了,先说条件。”
“爽快。” 对方扯了扯嘴角,“我做事也不爱绕弯子。铁盒交给我,今夜,新册上‘沈氏青禾’四个字就抹掉。”
“两件事。” 沈青禾抬手,从怀中取出铁盒,稳稳托在掌心,“第一,消去我的名字。第二 —— 十三年前,给我爹验沈氏怀仁之纹的人,是谁?”
庙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
那人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铁盒上,眼缝微微眯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
“你看过你爹留下的东西了?”
“看过。”
“那你该懂。” 他慢条斯理说道,“这世道,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我爹走的时候,我才七岁。” 沈青禾语气很稳,“对死人而言,谈不上快慢,只分早晚。”
那人静静盯了她许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干涩,如同旧纸互相摩擦。
“是我师父。”
“你师父如今在哪?”
“不在了。” 他语气平淡,“十三年前那一趟验纹结束之后,人就不对劲了。逢人就念叨,沈药商那道纹,是夜里凭空长出来,天亮之前根本不存在。”
“旁人不信?”
“册子白纸黑字写着验明属实。” 他淡淡道,“造册之人,不能自己推翻定下的结论。”
“后来呢?”
“三个月之后,人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无关紧要的旁人旧事,“在库房里寻到了他。”
“官府定的是自行了断?”
“是。” 他颔首,“可我清楚不是。他是被自己吓垮的。一辈子验过数百道命纹,头一回,撞上了辨不出真假的一道。”
“验纹的法子……”
“是他一脉传下来的本事。” 对方笑了笑,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沈青禾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痛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原来验纹的手段,是代代相传的师门技艺。有这样一脉人,世世代代,专门做核验命纹的差事,像她父亲这样的人,已经被他们查验了数百年。
“第二个条件,我答应你。” 灰斗篷伸出手,“盒子给我。”
沈青禾把铁盒往前递。
他接盒子的手稳得看不出一丝波澜。可就在指尖触碰到盒面的刹那,沈青禾神魂不受控制地一颤。距离太近,她看见了藏在他身上的命线。
那条命线冷硬笔直,尾端缠着好几道属于别人的死线,这点她早有预料。
可她没料到,命线靠近心口的末梢,盘绕着一圈极浅的纹路。
纹路样式,和她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身体上的血液瞬间发冷。
“你不是单纯造册的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庙里响起,“你,也是被造出来的。”
那人的手,停在了盒盖上。
庙里死寂。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一响。
许久,他慢慢把铁盒收进怀里,重新抬眼看向她。这一眼,寒意远胜方才。
“沈掌柜。” 他缓缓开口,“当年你爹把这份本事传给你时,要是顺带教你学会闭嘴,你们父女俩,本该能活得久很多。”
“我爹没有传给我任何东西。” 她摇头,“我生来就能看见。所以我清楚,你命线上那圈纹路不是天生的。是有人点在你的命门边上,逼你办事,也封死你的退路。”
灰斗篷盯着她,忽然低低笑出声。
“生来就有。” 他重复这四个字,轻轻摇头,“难怪。难怪那日火台之上,你袖底透出微光,难怪你敢孤身赴约。行,天生带眼的人,这一单了结,往后我不再接和你相关的差事。”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灰斗篷。兜帽往下一压,那张毫无辨识度的脸,再度隐入阴影。
“新册上的名字,今夜就销。” 他朝着门口走,踩到门槛,脚步顿住,“有句话,算是送你的。”
“你说。”
“法典上的名字,我消不掉。”
沈青禾心头一沉:“法典?”
“明日验纹,新册里已经剔除了你,他们拿不到你的把柄。” 他没有回头,“可刑官执掌的无名法典,你的名字排在第七。那是祖师传下来的古物,造册之人,没有权限改动法典。”
“想要动这本典。” 他跨出门槛,身影融进沉沉夜色,最后一句话飘回来,“你得去找写下法典的人。”
---
沈青禾独自站在空荡的土地庙里,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写典的人。
无名法典,牛皮封皮,铜钉锁边,存在的年头,甚至比青石镇还要久远。造册者无权修改,刑官只能依典行事。在册子之上,还有这样一层她从前完全触碰不到的存在。
她迈步走出土地庙。夜风迎面吹过来,她才发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望向山神庙的方向,那边没有火光。
三斤平安。
心头先是松了一口气,踏实感漫上来,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沉甸甸的后怕 —— 方才只要对方多一分疑心,今夜就很难走出这座庙。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刚拐进巷口,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她走了十几步。
她没有回头,掌心攥紧那枚铜哨。
“跟着我没有意义。” 她头也不回,声音平稳,“你们想要的东西,今夜已经送出城了。”
身后脚步声停顿片刻,慢慢后撤,最后消散在巷道深处。
回到小院,她闩上门,点亮油灯。从贴身衣内取出那本旧账册,翻到记着名单的一页。纸上六个名字,五道墨痕,铁盒里记录的所有内容,她都提前抄好了。
盒子交出去了,可证据,还留在她手里。
沈青禾拿起炭条,在名单空白处,落下今晚新记下的一笔:
【造册者,线尾带纹。验纹之法,师承一脉。】
写完,她稍作停顿,又添一行小字:
【法典之上,另有其人。】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明天,就是全镇统一验纹的日子。而她打算去十字街口,当着全镇所有人的面,让这本古老的无名法典,核验一个不在名册之上的人。
她吹熄油灯。
旁人谁也想不到,验纹法阵之中,将要走进一个既不在新册、也不该被法典束缚的活人。
典上排第七的名字,历来没有活过验纹一关。
这一趟,生,或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