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节菖蒲(重修) 都说人 ...
-
都说人类所有的美德中,勇敢是最稀缺的……
但李附子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中没有勇敢,以至于到最后,视线里只有漫天燃烧的大火。
她是不是永远这样怯懦下去。
*
李附子早年失去父母,嗓子也因为心理原因无法开口说话,成为无依无靠的哑巴。
这天早上。
她早早起床洗漱,从橱柜里翻出冷馒头和半截黄瓜,又从院里的水管上接了一杯凉水喝,便算作是早饭。
看着东边渐渐升起的太阳,李附子随便套了身衣服,拿上大塑料袋子就跑到山上挖草药卖钱。
她们这个村在北方某个偏僻山沟里,山上长有不少草药,每逢草药生长期,她就进山采药,靠卖草药攒下一些积蓄。
上山采草药时,即便是中午也不会回家,一直到晚上六七点才回家。
她索性带上昨天没吃的馒头和黄瓜当作中午饭,水的话就喝山上的泉水,或许会幸运的碰见野果和山鸡。
踏着野草和露水上山后,李附子便开始了她忙碌的一天。
看着满山遍野的青绿,她总是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哪一味是药材。
白皙的指尖抚过药草,只凭气息、草药潜藏的微弱气韵,不用尝药,她一闻便知药性强弱,还有药材真伪。
腐朽失效的药材气息晦暗,而药力充盈的药草带着鲜活内敛的灵息。
李附子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天赋,也许是上天给她留下了一扇谋生的窗户。
不然,她活不下来。
就连收草药的张老头都觉得她是个识药小天才,甚至动了收她为徒的念头,无奈家里人不允许,便熄了想法。
悠悠初夏,太阳透过叶缝打在脸上,照的人皮肤灼热。
无奈,李附子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坐下,漫不经心地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上挂着红彤彤的野果。
真是渴了有水喝。
她心情微微激动,放下手上干巴巴的馒头,顶着大太阳穿过去。
山路上有不少野荆杂枝和粘人裤腿的苍耳鬼针,黏在裤子上扎得人肉疼。好不容易来到了树下,看着树上的红果子,李附子嘴里就泛酸。
她踮着脚去够,发现总是差一点。
她没有放弃,而是原地蓄力后就猛然起跳去摘树上的果子。
“啪!”
绿色的枝叶摇晃,红彤彤的果子到手。
李附子弯起唇角,可还没来得及高兴,脚下一个站不稳。
“啪嚓!”
慌乱间,她摔倒在地,瘦弱的身体发出重重的砸地声。
刚好这地方又是向下的大斜坡,没有树木山石的遮掩,直接沿着陡峭的山势滚下坡去。
“!!!”
她下意识想大声求救,可一想张开口说话,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现实。
哑巴遇到危险的也不会说话。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李附子疼得想找妈妈,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大中午的都在吃饭休息,山上没有人声,就连放牧的牛羊声也没有。
瘦弱干瘪的身体不停下滚,皮肤被山坡上的树枝石头划破了好多口子也不见停,殷红的鲜血洒在山坡上,触目惊心。
李附子头脑昏沉,努力去抓经过的树枝,可一个都没有抓住不说,还导致掌心的伤口不断刮擦加大。
好疼!
疼痛不已的李附子只好拼命去抓经过的荆棘丛,没想到这一乱抓还真让她抓住了!
掌心的嫩肉被荆棘尖锐的刺扎进血肉深处,一滴滴的血液流出来,沿着棕色的枝身向下滴落,洇湿干燥的土地。
还好、还好抓住了!
可是,李附子垂下眼眸,又不禁心想。她这样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趁今天死了,无牵无挂。
反正,村里有她没她都一样,正好也可以摆脱恶心的赵兴,也不会麻烦到其他人。这些年,她真的很抱歉……
算了,她早就想死了。
不是吗?
李附子慢慢松开手上抓着的荆棘,尽管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一路滚下了山坡,最后停到山下的大井旁边,距离井口只有一米不到的距离。
这是旧村挖的大水井,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黑黝黝地看不到底,村里的老人们说里面还套着一个小井。
李附子很怕这口黑井。
在父母离开后,她曾不止一次梦见过这口深不见底的井。梦里她就趴在黑井边,一只手去舀井里的水,水波粼粼,深处的水里似乎传来波动......
她越看越怕,连忙爬起身往后退。
可她这一退,正好踩到了跟她一齐滚落山坡的果子。
于是,脚下再次打滑,无声的尖叫被掐在喉咙里,她只能直挺挺地倒向面前深不见底的大黑井。
“噗通!”
李附子不会游泳,也说不了话,只能胡乱在水里来回挣扎。她身体不好,不会游泳,只能在井里无意识地扑腾。白色的水花遮挡视线,不能说话的惊恐让她更加慌乱。
水、好多水!
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求求了,快来人救救她!
不多时,由于冰凉刺骨的井水冲击,李附子很快就失去了体力,最后缓慢无声地沉入更深的水里。
逐渐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冰凉刺骨的井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顺着口鼻往喉咙里钻,压榨着她仅剩的意识。
无形的大手牢牢地桎梏住她的喉咙。
李附子嘴里吐出最后一串气泡,四肢不再乱动,意识已经发沉。
她不再挣扎,只是在脑海中昏沉地想:原来溺死这么疼,还好她当初没有选这个。
不过,最后还是死了啊......
*
*
*
“禀公子,昨日那落水的姑娘醒了。”
一素衣家僮推开院门竹扉,蓊蓊绿荫。靠墙处有棵修剪得当的紫藤萝,疏疏挂有几串残穗;弄白妍好的栀子花开的正盛,满院都是馥郁的清香。
姜让正斜卧在欹床上看药书,他一袭兰草青衣,乌黑浓密的发丝用一枚玉簪半挽,身形清瘦。
“当真?”
听到家僮怀安的话后,他当即放下手中的药书,站起身来。
“你且先下去,待我过会儿去看看。”
“是。”
怀安静静退下。
姜让转身去药房,脑海里回想那名落水姑娘的病症:据他的诊断来看,她是因内心常年积压郁气,导致心神失养,进而阻滞咽喉部气机,也就是——失语。
“唉。”
姜让轻声叹息,这失语症可不好治,需要身心同调,单纯的用药效果有限,内心疏导更为重要,得让她主动打开封闭的内心才行。
但这,往往也是最难的一环。
单是他十多年的诊治经历来看,患有失语症的人一辈子也说不出话。
罢了罢了,治病急不得,往后慢慢来吧。
他俯身拿出需要用到的药材,细细分类摘好,并用手掂量出药量,最后将其归拢到螺钿漆木药匣中。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这才去往挽兰居,也就是落水姑娘住着的地方。
五月的天气晴好,檐下角铃翕动,风卷着艾蒿与佩兰的清香漫来,混着清郁的药香。
这是什么味道......
昏迷中,李附子恍恍惚惚地嗅到这股香味,很是清冽,与她之前散发着淡淡酸臭饭馊味的铁皮房完全不一样。
她父母双亡,曾经居住的屋子被大火烧毁,现在住的是政府帮扶修建的铁皮房。
铁皮房前还有几块不大的贫瘠菜地,稀稀拉拉的种有一些时令菜。李附子不大会做饭,平常只会做些简单的煮饭。偶尔会有村里人好心送饭,但更多时候,全由个人解决生活吃食。
夏天的时候还好,冬天的时候最难熬。
每一年的冬天,她的手会生出各种寒疮和裂口。回到火盆旁,细密的皲裂伤口又开始发痒,一抓就流血。
......
属于铁皮房屋的记忆淡出脑海,李附子意识慢慢清醒,疲惫无力的双眼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头顶花纹素雅的帷幔,玉色的绑绳带子吊在床柱上。午后的光线柔和照进,正好落在那打络的绑绳处。
她愣住了,一时间久久回不过神。
屋内萦绕着一股清浅的药香,散发着草木悠然的甘香,温润微凉,淡而不冲。
好香,是她在梦里闻过的味道。
不对,这是什么地方?
她不是已经溺死了吗?
察觉不对的李附子伏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然换上了一身卵色宽袖长袍,月白的绦带束住衣裙,末端垂有细碎的流苏。
兰草纹样的刺绣绣在腰摆间,典雅低调,衬得整个人如兰而束。
...?
李附子下床走动,四处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古色古香的桌椅,雅致生姿的花艺,怎么看都不像是现代。
难道说她已经死了?
就像她曾经在垃圾站里面捡到的《卖火柴的小女孩》,里面的小女孩在寒冷的冬天卖火柴,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去了书里描述的温暖天国,还有和蔼的奶奶在等她。
李附子看着眼前古色古香、药香环绕的环境,感叹道:原来死后的世界竟然真的美好,只不过是古代风......
正当她发呆的时候——
“你醒了?”